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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棋子 手捧墜落的 ...

  •   手捧墜落的花瓣,掬著馨香,驀然驚覺花的主人已經去了遠方。
      梔子在夏天開放,花瓣會變黃,然後幹縮得一敗塗地。一株梔子一輩子都住在盆中。
      初春時節,乍暖還寒,夜間只知「冷雨敲窗被未溫」。
      早上起床,天是陰的,窗戶上凝著白霧;手一抹即現出一片澄明來,冰冰的。
      天天得見窗外梔子。它的主人是個奇怪的老人,只把一天的光陰消磨在天井裏,竹椅和梔子廝守了很久。
      滿是恐懼,沒有慈祥;只顧花前傾談,不在月下時分。
      花盆上兩行淡淡的行書,沒有章法可言,「好風如扇雨如簾,時見岸花汀草漲痕添」,空靈的意境是有的。
      一日光影,對於老人沒有多餘的意義。那株梔子才是全部。花前竹椅是素雅的點綴,天井上的天邊界詭異。
      極早極早就能看見老人;約莫太陽不見了,椅子也空了。
      想必老人已把世間百年塵夢都做盡了。虛假的安詳讓人體味到死亡的氣息,那麼平穩,那麼均勻,輕輕靠近。
      跳棋的玻璃棋子讓人難忘。小時侯,我搜集了滿滿一袋——很多都是遺珠——雖然我不會下跳棋。
      除了棋盤,跳棋都不應該被束縛起來;作爲棋子,職責就是任人擺布——我不屑於拿棋盤上的棋子,但那時並沒有意識到袋子也有棋盤的作用。棋子真的得到自由時表明它已經死亡——因爲失去了利用或被利用的價值。
      憎惡極了紅色,紅得山河失色。每當這裏有什麼喜事,紅色便會大肆入侵,輕佻傲慢且毫無忌憚。紅中的異色極易跳脫出來。有紅,白、黑、藍、青、綠都會被禁。紅黃紫獨佔三元,令人發暈的顔色霸道地佔據所有人的眼簾。
      記得做過一件所謂痛快的事,天下一片胭脂滴血反讓我一身深藍刺眼起來——冷得像天,惹人愛憐——自顧自的痛快,想到後果最多不過受罰;但沒人指責我。給我的教訓犯錯不一定會受罰,但會傷人,成爲工具,簡單說就是幫兇,並且最終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時的我只是一個無知的利器。
      花邊的老人從不到人多的地方。從我記事起便是這樣——只當是聰明,抱著白梔子過一輩子。盛開的花,像極了老人的頭髮,一捧捧的。
      梔子花有妖冶的香氣。未打開的花苞通體是白的,緊貼在一起的花瓣有著翠綠的外延,盤旋著——單講形狀,很像玻璃棋子。
      出於有限度的離經叛道,紅色內膽的玻璃棋子一定是用來想辦法弄碎的;朋比爲奸的黃也不留,沒見過紫的。然後剩下一袋子冰冷的竊喜。
      漸漸喜歡窗外的梔子,魂魄在不覺間已被這蒼白的植株攝去了。
      老人不與人講話,只是看著梔子。對靠近他的人很凶,尤其是孩子。愈是這樣,愈惹來孩子們的興致。終於大家知道該怎樣捉弄他——以前的觀摩沒有白費,終於有了實踐的機會。
      夜間總也有講不盡的「月黑風高的晚上」。
      獨居者自憐顧影,在黑暗中獨自飄蕩,卻也毋須多用其他方法,黑夜只允許人們在其中戰慄,並不提供可靠的避難。夜裏的梔子帶著露珠,「幽蘭露,如啼眼」——南方少見了霜,連霜的景致也一併缺失了。露珠讓梔子更像玻璃棋子。
      只須一顆石子擊地,老人便會被驚動得徹夜不眠。沒有人會給他任何撫慰。恐懼面對的總是弱者,因此恐懼總是占上風。也正因爲恐懼,捉弄才會有意義。
      月光下,如果整袋子的玻璃棋子跑跳出來玩,那就意味著老人會發出怪聲,近乎無聲的嘶叫了,如同喑啞的獸,聲音被恐懼奪走了。
      當然,始作俑者們是開心的。
      破壞紅黃棋子是我的快樂,而老人的快樂似乎只匿在無聲的世界裏。
      暗中潛伏著衆多耳目觀聞者,公開闖入總會令人討厭。時下的話叫: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
      雨天,如果可能出屋,我會把棋子們都投入蓄了水的天井中。比雨滴打落來得鈍重,悶不吭聲,倒頭就栽,全然不顧。回頭想起晴天的蹦達,覺得那是小人得志的狂妄,終有高有低,但一定會有消停的一天。
      天井裏的竹椅陰晴常駐,老人沒有力氣去挪;有力氣的只願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爭鬥中去,所以沒有人會揮霍力氣去多管閒事。
      「總被雨打風吹去」,雨中的竹椅黃得近乎靡醉,泛起的壽斑更加明顯;若天多放幾日晴,便會讓這把老骨頭吱吱作響。
      春的天空向來陰晴不定,這夜起了大風,屋頂的石子被吹了下來,細細碎碎一如雹打乒乒乓乓互相戲逐,不時還傳來野貓的叫聲——獨立出沒於夜間的它們專職詐屍驚魂。
      月黑風高的伴奏除了貓叫,就是老人的悲喘,滄桑無力,歲月總有極強的力量去支配一切。
      曾在書上看過一個詞:刻魂,真正的刻魂師只有時空,且毫無匠氣。
      玻璃球在天井的青石板上來回滾動,始終出不了境,這是規則。不時陷落石縫,苔蘚和泥□□同呼吸,撿起來的棋子乾淨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永遠是透明的。
      在連著別院的小路上有堵土牆,土裏藏掖著碗片石塊,還有個玻璃棋子——因爲覬覦這個黑色的玻璃棋子,只經過一次我就記住了這堵牆。許是長年在土裏,棋子的表面坑坑窪窪的洞被泥封住了,「刻魂」,不是嗎?關於碗,打碎了是要受罰的,井底有很多的碎碗片,門框上有些浮雕就是用碗沿掰成的,花草葳蕤,紅黃藍綠。
      草比花擁有更厚重的味道,貼近土地,不似花般招搖。薄荷葉、蓮花葉、梔子葉都有三段香——上承花、中青澀、下近土。沒有明顯分層,卻不混亂,風把所有的味道都攪在一起,別人聞到花香,我聞到草香。於風中滾動起來,猶如玻璃棋子,中間的綠不曾被透明吞噬,但卻始終受役。
      那年的清明很幹,悶熱異常,沒有一絲風雨。沒等得及拆房子,老人就走了。
      誰又曾想老人年少的俊朗模樣?當時急著找照片,沒有更多,只有一張軍裝照。
      心不甘又怎麼抵得過無常時間?人終歸只是人,所以宿命就是獨幕悲劇。
      于孩子們只知道有一頓好吃的,大人們大抵有相當的感受吧。
      沒等得及那年梔子花香。雖然沒有風雨,花盆上蒙灰的行草依舊兀自意境充盈。
      我的玻璃棋子被遺忘在時光的角隅裏,永難尋回;那株梔子漸成雜草,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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