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赤足下蓮 靜,是要用 ...
-
靜,是要用心體味的聲音,近乎天籟。
心到靜處,則容萬物。
立春的天,還是寒的,春並沒有捎帶走冬的寒意。
雲遮住太陽的眼睛,不願看到殘忍,指縫間透露些許餘光;南風吹來,粘粘濡濡,滿是潮濕的靜。
赤足前行,體會大地的余溫,冰冷的竊喜緊接著便麻木了,足下的溫濕如同流走的歲月。
時空是只篩子,把人篩透,人往往選擇留下大顆粒的悲傷,細細瑣瑣零落一地歡欣,篩上蹦達著不甘。
雕花門窗上的草木永不凋零,於光影流轉中不覺凋敝,灰頭灰臉。
門檻很高,天井就是天了,地比天大,可以踏踏實實、穩穩當當地赤足丈量——不會消失,變化亦不大,總有可見可到的盡頭。
晴天的陽光透過屋頂的天窗投射下來,光與藤蔓、窗櫺搶奪空間,一束陽光就會帶來一束紛紛揚揚極細極細的絨花,一格陽光容得下光光的腳丫,陽光總讓人癢得想偷懶。
晴天的風景在屋內,雨時卻有更多的機會出門。
雨被屋檐收集到天井裏,滿滿蓄著淺淺一方;井水上漲,伸手可觸。偶見斗笠蓑衣,雨水豐沛中意境徐徐充盈。後來讀到袁公的《滿井遊記》,影像始終牽絆在厝內的蓮形井盤裏,沒能體會到「一望空闊,若脫籠之鵠」;「波色乍明,鱗浪層層,清澈見底,晶晶然若鏡之新開而冷光乍出於匣」實是妙筆。雖是雨天所見,卻也「鱗浪層層」,雨擊節奏歌樂;「冷光乍出於匣」則是打開井蓋每每方見的。井,是一道永遠對孩童封閉的景觀。生活中免不了要汲水,突破禁令看井,便是勇者可彰。真正歲歲平安的是井底大大小小的碎碗片。永遠記得屋裏的小雨敲著搪瓷碗、鋁鍋、瓦盆的聲音,「屋漏偏逢連夜雨」只是一枕屬於這方屋檐下的好夢。
對於水,女子天生有更多的柔和感。水之柔而不弱,以身蕩滌紅塵,結堅冰而清瑩不移,遇石則穿,利器所不能斷傷皆似女子;而女子則有似泉溪的靈動,似江海的博容——水與女子本就是一體的。
喜歡夏天的井。
冬天,井水微溫。
母親曾經告訴我:井水疼新婦,所以她不怕水涼。出於好奇心,在母親淘米時,試探著把手伸入水中,只是跟著渾身打顫,手麻了。半透明的淘米水從指間滴落,如同珠簾。因爲不死心,在地上光著腳走了幾個來回,提桶水,澆下去,真的覺得暖了很多——溫度只能是相對而言的。腳,麻了一陣,熱了一陣,接著涼得透紫。
然後,自作聰明地告訴自己,我不是新婦,井水不疼我是應該的。自顧自的又是一個冬天。
古厝裏到處都是鬼神,井也不例外,司井神尊號「井口嬤」,都會燒香拜拜的。正月初一不能從井中汲水,因爲井口嬤公休。
春節前掃塵中最刺激的活兒,應屬刷青苔,年間的澆灌使井盤上的青苔長得最囂張狂妄。刷下來的黃黃綠綠,混著草香流向溝渠,刷井盤很容易滑倒。仍然,我光著腳。
「明月照溝渠」的意境已在青苔流走時悄然完成,靜靜滑向夏天。
夏天的井水涼得討人喜歡,澆灌出蓮霧和釋迦,冰鎮了西瓜和荔枝。水冬暖夏涼,井是天然的冰箱——這些自不是住公寓享受得到的,更不是拿錢買得來的;所謂現代文明只是在進一步扼殺人們所剩無幾的生活情趣。
晡時即至,提水沖石板磚牆,水淋淋透透涼。曾經想把天井注滿,沒來得及,水消散得極快。光著腳也找不到腳印,只一隻水桶,有些吃力。
若想見到滿水天井,便要待雨,夏季午後多暴雨,只消一會兒,水便蓄滿了。
雨天天井旁,紙蓮花入水綻放。多半是白的,彩紙顯有,像多角星——六芒抑或十二角沒有關係,角向內折,放下水便合著雨聲滴答,劈啪開放。雨過天霽,沈入水底,蔫了一地的白蓮仍要自作自收。
傍晚的天常是紅的,紅霞沸盈。童年的記憶中,那便是煮熟的大蝦,紅紅的「蝦天」只是個美麗的誤會。天井的天也是會變的,然後聞到花香。
單單念到「夕陽穿樹補花紅」的精准。
厝內院落多有盆栽,少植樹木。有棵柚子樹,從鄰家的牆頭伸出枝椏,年年會有一兩個越界的柚子,就像嬌俏的婦人,撩撥著屋檐下各房各院的人,巴不得早點領回自家屋中。
「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台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多半能在盆中盡賞微觀風景。把心放大,天地只在一盆,再大點,便於一花一塵。
養在盆中的,始終只是玩物。
印象最深的是一隻青色瓷盆,一掌便可托起,宛若孩童赤足,盈然可握,種的什麼,早忘了。那綠色極難得,像碾碎草葉得到的汁水——關於被碾碎的草葉,那是兒時的遊戲之一,青草的味道爛熟於心,自想藥八成也是這樣做出來的。
夏天喝的草藥茶,有些便是於園中取得,石縫間采來的「豬母菜」煮了加紅糖,「天青地紅」是個意境頗佳的名字,還有一種專治傷風的怪蔥,以及味道讓人難以忍受的自製「紅娘茶」……
被俘的螳螂、瓢蟲、蟬,被縛上縫衣線,系在盆栽上,以供「褻玩」——到現在都覺得殘忍,往往不參與的;過幾天,也就再也看不見它們了,許是飛了,許是死了,玩主們的興致也就兩三天。爲了興趣,管什麼蟪蛄春秋、朝菌晦朔,死亡不列入考慮範圍——但極有可能列入玩賞範圍;買回來待宰的魚會被放在盆裏,特別是鑽豆腐的鰷魚,齊刷刷地頭頂水面靠盆壁;螃蟹這樣的饕餮王孫、橫行公子,一旦被買來,兩個前爪已經威風不起來了,後面系上一條繩子,也就成了這幫紈絝子弟的玩意兒;雞鴨之類,在網兜裏不知前程——關於生死,最早就是在天井和廚房中建立起來的。那更近乎一種欺辱,乃至所謂「征服」——「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應當是有輪回的。想想當年不合群、不合作,甚至別人口中的孤僻自閉也僅僅是因爲討厭那些行爲,並且相信報應,以及想著「借刀殺人」,我並不是什麼善心人士。
天井上空定時會有鴿子飛過。以前有個舅公在厝內的至高處養了很多鴿子,赤腳登上閣樓,動靜很小。鴿子的羽毛滿是光輝,整齊服帖,而眼中則是空洞茫然——這是保留至今的印象。小時侯認爲鴿子會自己回來是因爲不知道除了頂樓還能去哪里,咕嚕叫的鴿子會飛,那是快樂,聽過一個結構很妙的詞「光之翼」,鴿子飛出去過。至高點的風光也不一般。
聽父親講過一件事,關於鴿子,甲乙同是鄰居,甲偷了乙的鴿子,乙要求返還,甲當著乙的面擰斷了鴿子的脖子——之後,我對鴿子充滿了恐懼,仿佛一看見鴿子就會看到空洞的眼睛連空洞也沒有了,然後害怕死,進而畏懼生。
鴿哨一併被納入恐懼的範圍,那是死神召喚,而非崇妖安魂——神,總不及妖來得俏皮親切。
關於生,我的出生是母親的一場劫難,並且帶給父親極大的壓力,以及很多人的自危惶恐,所以與生俱來對父母的負罪感極正義,還有陰暗的一面不可超脫。本地有一個漂亮的說法叫「腳踏蓮花」;《左傳•隱公元年》稱「寤生」;說穿了就是腳先著地的難産;臍帶在腿上繞了四圈;頭上自然生成三撮毛,形如古代兒童;出生後十四天不會吃奶;抓周時單挑了一本書;幾次誤敲鬼門;向來不被看好,自覺活得不錯——或許這場生命本身就是一個錯位,我正努力使其荒誕下去,並且讓這種持續正常起來,追源溯本應該是一場意外。
人善於生存正是因爲善於爲生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想不開輕生只是一時興起。
當然,除了書,搜羅得到滿滿一袋的玻璃球也是寶貝,透明的球裏始終盤旋著凝固了的青紅皂白,放在小袋裏——比袋子小的是人的氣量,比珠子更圓滑的是人的處世。
作爲我袋中的玻璃球,最美時分便是從袋口一個接著一個滾落,撒滿一地,踐踏月光,玉石相擊,「大珠小珠落玉盤」——這也會引起恐懼,那是另一段故事,也是遊戲。偌大的屋子何嘗不是袋中的一個玻璃球?進一步,我希望看到衆人口中的「玉碎」,並不喜歡「瓦全」——鯨吞和蠶食皆有可能。它們就像一群孩子,光著腳。
腳始終和土地保持親密,世間便是大厝,那只是由我腳下的兩朵蓮花所蘊藉擴散成的一片死寂。生命的血污便由芙蕖來承擔,猩紅菡萏的在餘足下滴瀝鮮血;地上的紅磚,頂上的紅瓦,乃至漫天緋霞都只是我腳下的芙蓉;洗不掉,流不盡,淨化是天生不食人間煙火的玷污,只是錯位承擔了一切。
仍然,跣足前行,輕輕踐踏,泥土最佳,還有磚、青苔、水、野草……
父親自學毛筆,水硯相遇,墨來研磨,筆來吸吮,鋪紙承接,連貫從容,墨香隱泛;水墨交融,生命著色;墨置於紙,成熟當立;然後,一切只待煙霧消散,作空了結。
還有一種「白墨」,用來治病的,犀角在瓦盆底與水耳鬢廝磨的産物,我的命名。
驀然間,離開大屋,發現全錯了;歸來時,沒有召喚,頭髮又黑又濃,像墨也像大厝,終有變白紛落的一天……
只是,永遠保持著赤足的習慣。廟裏的神佛也光著腳,何況我只是個小鬼。對於被欺負的小鬼——聽過一句「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孩子的理解:我是光腳我怕誰?
不知道的事天大地大,只知道赤足前行,蓮花汙清的世間,於我,只是足下間隔了的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