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学派·百万城市沉默》suixinsuiyuan

23、战车（下）（3）

　　“历史没有假设。”
　　“当然我们的重点是雅典学派的财政基础。毕竟克里昂没有一伙儿忠诚的后继者为其涂脂抹粉。”
　　穆做了个“请继续”手势。
　　“不知穆部长对财政部的工作有何看法？”
　　“账目明确，报表清楚，效率一流。”
　　“但财政部长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清楚。”
　　现场哗然。
　　穆的背脊不由挺了挺，艾欧利亚不明所以地看向卡妙，其余人也一头雾水。但他们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高中部由学生自治又有自身的校产、外来的赞助，日常财政管理并不是大问题，问题是如何防止有人觊觎银行里那些数字。因此，想在财政部工作，必须接受各种意义的账户监督，财政部一方面需要核算其他部门的资金要求，一方面要防止内部人员的不轨行为，部门规定之多、工作流程之严格、个人监管之周密，堪称八大部门之首，财政部并未明示的首要原则，便是部员的诚信。
　　“克罗伊斯同学难道想空口指责财政部的操守？财政部有严格的复式管理制度，对个人账户的审核更是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至于财政部所有流程，每年的年度大审核接受全校人的核查，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穆答复。
　　“但本届财政部长似乎有两套账户。”
　　又是一片哗然。
　　包括穆在内，雅典学派的很多人的背部渗出了冷汗。
　　部长和部员不能有隐匿账户是财政部的重要规定之一，一旦被发现使用隐匿账户，根据校规，使用者立刻终止工作，接受调查，即使调查结束，能够证明品性清白，也不能继续留在财政部。
　　“雅典学派的胆大妄为是其固有传统，本届财政部长有两套账户，各位，你们说这意味什么？不知历届财政部长——”
　　克罗伊斯暧昧的笑语被一声巨响打断。
　　除了记者席上一直持重的记者，每一个在校生弄清声音来源后，不由自主感到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不敢轻易发出任何一种声音。
　　他们盯着那只拍在辩论台上的手，那是在任何时候都不改变优雅风度的三十四届外交部长从未有过的动作，那响声让他们第一次看到穆露出愤怒的表情。
　　穆狠狠地盯住克罗伊斯。
　　在场只有一个人没有被穆的怒火震慑，克罗伊斯安抚地微笑道：“穆部长竟然生气了，难道是为了掩盖心虚？”
　　穆站直身体，压下双眼中的暴怒，他的声音依然沉着，却多了不容置喙的力度：
　　“我代表财政部长以及雅典学派全体成员，要求立刻启动安全部对财政部长的个人信用调查，如果克罗伊斯同学认为有必要，财政部审核可以一同启动。相对的，倘若找不到财政部长使用隐匿账户的证据，我要求克罗伊斯同学当场向财政部长、财政部全体成员以及雅典学派道歉，并在会后做出书面道歉公示，承认自己污蔑财政部长、财政部和雅典学派。”
　　克罗伊斯飞快答复：“各位，请看穆部长生动地为我们演绎了雅典学派的执法程序，在没经过财政部长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直接要求调查、在没经过会长首肯的情况下直接作出学生会决策，而且，恐怕全世界的国家机器都没有此等省略被告申诉和出示执法资格的高效率审查！”
　　“克罗伊斯同学，自由和限制从来相辅相成，雅典学派必须接受更多监督和限制，我们对此从无异议！无需财政部长出面，我可以代替他接受调查质疑！说雅典学派私设法庭，如果学生会连一定的调查权都没有，谈何自治，又如何应付心怀不轨的质疑者？你现在质疑财政部长的操守，就是质疑我们雅典学派的底线！雅典学派是一个整体，现在是我代表我们所有人处理你的答辩要求和质疑诉求，安全部的启动工作可以在三分钟内就绪，会长随时愿意签字，我现在只想问你——如果财政部长是清白的，你道不道歉？！”
　　克罗伊斯少见地露出一丝迟疑。
　　“穆部长。”他清清喉咙，“容我提醒你，在我校财政部语境下，所谓隐匿账户，既包括个人名义开办的未公布账户，也包括积滞账户、陈年账户、未注销无用账户、灰色账户——”
　　“克罗伊斯同学，我不需要你教导校规！”
　　难得的，克罗伊斯竟然沉默下来，慎重地观察穆的神色，似乎想从穆坚决的态度中找出一丝缝隙。
　　“有点冒险。”雅典学派席位，迪斯首先在屏幕上发言。
　　“那个克罗伊斯肯定掌握了什么证据，但未必确切。”修罗说。
　　“如果克罗伊斯不愿接受，说明他理亏；如果他接受，他就有现场道歉、还要承认自己污蔑雅典学派的危险，现在被动的是他。”沙加说。
　　“等等！”艾欧利亚说，“这太丢人了！要把卡妙的个人账户和信用信息现场展示——这、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们冷静一下！你们不管卡妙了吗？”
　　卡妙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做什么！丢人的是你！”艾欧利亚委屈，“这不就是有人污蔑你偷钱，你不去报警，却立刻同意对方搜身吗？”
　　“不对，”米罗说，“走正常程序就会留下时间让在场学生起疑心，让舆论有机会发酵。到时即使证明了卡妙的清白，也会在学生们心里留下怀疑的影子。不如断然否定，立刻出示证据，让所有人疑无可疑。穆做得没错。”
　　“可是卡妙……”艾欧利亚没打出后面的话。
　　在座的人都明白，卡妙肯定有至少一个隐匿账户。
　　“其实……卡妙有没有隐匿账户和他的操守根本没关系。”艾欧利亚嘟囔。
　　“没错，但这是财政部的要求，而且，克罗伊斯就是要把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联系起来，给人‘雅典学派有问题’的心理导向。”米罗说。
　　“穆部长，你确定你要这样做吗？我不会空口无凭。”克罗伊斯严厉地说。
　　“确定！我要求不浪费一秒钟时间！克罗伊斯同学——你想清楚了吗？”
　　时间凝固了。
　　“账户没问题。”卡妙打了一句。
　　众人一愣。
　　穆的眼睛紧盯着克罗伊斯，根本没看对话屏幕。迪斯不禁问：“那个克罗伊斯肯定掌握了你某些时候的交易情况。”
　　“但那不是我的账户。”
　　“什么？”
　　“那不是我的账户，是我养父的。”
　　“你使用死账户？这种安全部一样可以调查，都算作隐匿账户。”
　　“不，活账户。”
　　“什么？”亚尔迪发出了声音。
　　卡妙看着他，打字：“活账户，他的账户植入了他编写的超智能程序，现在还是活账户。甚至他这个人还‘活着’。”
　　所有人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可是……”亚尔迪的吃惊最掩盖不住。
　　“他有他的目的。”卡妙扼要地说，“克罗伊斯不可能考虑到这种情况。换言之，所有灰色交易的发起人和接收人不是卡妙，而是另一个人。他可能在某些场合见过我、听过我，但没有确切证据。”
　　“也就是说，他是想用这些话让穆心虚？退让？”米罗问。
　　卡妙点头。
　　艾欧利亚先松了一口气。
　　“穆部长，你确定？”克罗伊斯又问了一次。
　　雅典学派众人不再紧张，反而兴致勃勃观察对方的神情。迪斯不禁说：“外交部长胆子的确大。”
　　“克罗伊斯同学，你并不了解财政部长，我却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接受部长职位前一定会了解财政部所有规则，不会明知故犯，何况——是匿名账户这种直接能让人身败名裂的大事。”穆胸有成竹地说。
　　“这应该才是穆大胆的原因。”米罗说。
　　“可是……”艾欧利亚揉揉脑袋，“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冲上去骂对方一顿……”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蠢货？”米罗忍不住骂。
　　卡妙没说什么，只是用温和的目光远远看着穆，目光中的暖意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愉快。
　　像是感受到什么，穆向他们的席位投来一眼，微微一笑。
　　克罗伊斯依然沉默，一位有发言权的高三学生忍不住问：“雅典学派已经表态，究竟启动还是不启动，需要犹豫那么久吗？难道克罗伊斯同学没有证据？”
　　大半学生赞同这一提议，催促克罗伊斯。
　　“他看不出穆究竟在虚张声势，还是有恃无恐。”米罗幸灾乐祸。
　　克罗伊斯抬起手，做了个下按的动作。
　　现场一片寂静。
　　克罗伊斯的表现变得无比诚恳：“各位同学，我曾经在数个拍卖场合与财政部长卡妙同学不期而遇，确切地说，我曾亲眼目睹他拍下法国罗兰家族的一支珍贵的钢笔。这些价值昂贵的货品与财政部长平日的账户走向严重不符。事实如何我不想继续追究，毕竟，我在这里倡导对每一位学生的尊重，不能认同外交部长当众调查个人隐私的行为。至于财政部长的账户问题，年度财政审核自有公论。”
　　“去你——”艾欧利亚及时住了嘴，雅典学派每个人都在心里骂翻了天。
　　“哈。”穆短促的笑声制止了场内的嘘声，他点了点头，“好。节外生枝只会浪费时间，那么克罗伊斯同学，请说说你对雅典学派的其他不满。”
　　克罗伊斯有些意外，观众们也没想到穆如此轻巧地放过克罗伊斯。艾欧利亚抱怨：“穆为什么放过这个机会？对方好不容易有一点破绽！”
　　“别叫了，穆有分寸。”米罗说。
　　“他为什么不像对待米查利斯那样，直接辩论、辩论！”
　　“他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要辩论的话，我就行。”沙加插嘴。
　　“你……”艾欧利亚想了想，“对，你是东方学院的最佳辩手！可是穆辩不过你吗？”
　　“单纯辩论的话，你们所有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沙加神色平静地打字。
　　所有人自动忽略这行字。
　　克罗伊斯随即调转话头：“财政部长的账户并不是我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历届雅典学派极力回避的校产问题。众所周知，高中部校产众多、赞助众多，却缺乏透明监督机制——”
　　“请克罗伊斯同学明示，这些财产究竟进了哪一届哪一个雅典学派成员的腰包，谢谢。”穆不客气地打断，引来一阵笑声。
　　“雅典财团。”
　　“什么？”
　　“高中部的有形、无形资产，一部分用于校园，大部分被雅典财团消化！”
　　克罗伊斯语出惊人。
　　一片愕然，就连穆也不解地问：“克罗伊斯同学，你在开玩笑？雅典财团消化高中部的财产？容我提醒，高中部虽然与普教、大学部不同，没有接受雅典财团的直接资助，但在一些时候，它也得到过财团的援助，这些都有记录可查。”
　　“他说的没错。”
　　屏幕上突然跳出的字让穆的手一抖。
　　“卡妙？”艾欧利亚不确定地问。
　　“他说的没错，但不准确。”卡妙噼里啪啦地打字，“高中部的确有一部分资产直接投入到和学校无关的地方，对象不是雅典财团，而是一些神秘机构。财政部的管理方法让所有部员无法了解高中部资产全貌，只有财政部长才能掌握所有情况。”
　　“那些钱不会花给了创世纪吧？”米罗撇嘴。
　　“我猜是和创世纪合作的某些东西。”卡妙含蓄回答。
　　“创世纪难道不是最有钱的？”
　　“创世纪怎么会把钱花在我们身上。”卡妙回答，“没有钱不可能有发言权，雅典财团的女主人也一样。”
　　“为什么克罗伊斯会知道？”
　　“大概是猜的。”撒加接口，“麻烦的对手。”
　　“那，我们大约有多少钱？”艾欧利亚非常好奇。
　　“并不多。”卡妙回答，“远远比不上你想得到的世界金库。而且高中部的财政情况原本就不乐观，财政部的日常工作不是理财，而是省钱。到处都需要钱。既然你们知道了这些，以后少花点钱。”
　　大家默契地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话，转而竖着耳朵听克罗伊斯的“高见”：
　　“口说无凭，我的质疑有事实基础。我的家族世代从事理财相关产业，五年前的9月23日，十九届雅典学派首席阿尔贝提获得‘佛罗伦萨高科技建筑优质奖’，他以‘感谢高中部给予我的那些灵感’为由，将来之不易的奖杯以及整套实验室、实验室相关产权全部赠送给高中部，这件事有记录可以查阅。”
　　在场学生纷纷打开自己的通讯器，输入学生权限查看校报与档案。
　　“但是，校报上的实验室估值与实际情况并不吻合，书面金额只有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这间实验室的产权投资恰恰经由了我的家族公司，我从小受到这方面的教育，对资产有敏锐的概念，不需要拿具体的资料，两相对比就能看出问题。这引起了我的怀疑。究竟那蒸发的十分之九的价值去了哪里？”
　　议论又一次降临，这一次，所有学生都露出迷惑表情。
　　“因为知道雅典学派和女主人的资金短缺，毕业的雅典学派会在捐赠时采取类似的方法，既是对高中部的感谢，又援助了雅典学派后辈。”卡妙解释。
　　“我们……真的很穷啊……”艾欧利亚茫然道。
　　“不是说我们去……的那些开支由雅典财团报销？”米罗问。
　　“不是雅典财团，是女主人持有的雅典财团股份。”艾俄洛斯又出现了，“城户光政将整个城户财团送给纱织小姐，这笔钱在雅典财团的资产上没有体现，因为全部扔给了创世纪。换来我们的……一定的安全。”
　　“带着这种疑惑，我观察高中部财政情况——我认识很多高中部的才俊——在和他们的谈话中，我发现财政部竟然没有任何人了解高中部财产的总体动向，也就是说，只有财政部长——只有雅典学派知道我们的具体财政情况，年度财政报表是公开的，但当年的财政报表中，没有那十分之九的去向。我可以调出那间工作室的资产评估，绝对公允。”克罗伊斯继续说道。
　　“但高中部本来就有两套账目，一部分是校园的，一部分是说不清的雅典学派的，双方各有比例，后一部分并未侵占前一部分，从二代首席开始，账目互不干涉。”卡妙继续打字，“阿尔贝提首席的捐赠，想必是他自己划分了比例。”
　　“但这些话没法对普通学生解释。”米罗咬住嘴唇。
　　“工作室除了在佛罗伦萨租用的大楼外，所有设备和产权都已交割，那么消失的部分究竟是谁做了手脚，恐怕只有你们雅典学派，你说呢，穆部长。”克罗伊斯调侃地问。
　　“我怎么知道？”穆干脆反问。
　　“也许财政部长可以解释。”
　　“财政部长就算能把最多能把一份资助派出九份的用途，却不能处理空气一样的十分之九。”穆冷笑。
　　“穆部长，您嘴硬的时候态度也会变差。”
　　“请各位同学想想，就在前不久，一位著名灵媒离世，留下了解读线索众多却没有实质内容的遗言，结果呢？全世界都认为雅典学派掌握了一笔数目惊人的宝藏，询问邮件几乎让外交部的对外平台瘫痪。现在又有本校同学言之凿凿地说我们在一百年时间内对校产鲸吞蚕食——事实上我们连一分钱的影子都没见过！今后还有多少莫须有的财产要放入我们的——隐匿账户？”
　　“没错……我们是没见过那些钱的影子。”艾欧利亚可怜巴巴地打字。
　　“穆，要是他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摆在你面前怎么办？”亚尔迪担心地问。
　　“否认。”穆回答。
　　“有证据也不承认？”
　　“一概不承认。”
　　亚尔迪和艾欧利亚面色复杂。米罗笑道：“所以你们这些不会撒谎的人搞不了外交。即使山一样的证据堆在面前，也要大义凛然地说；‘这是诬陷’！”
　　“你也不行，因为一看就很少说真话。”艾欧利亚弱弱地反驳。
　　“何况也不会有什么确切证据。”卡妙看着他们两个打闹，“连账目都做不好的财政部长，不如自杀了事。”
　　“可是……”艾欧利亚想了想，“那个弗托普洛斯不也是财政部长？他有什么财政头脑？他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别人送的。”
　　“他例外。”卡妙说，“他只要陪着叶莲娜首席到处拉赞助就行了，负责账目的是十八届雅典学派的财政部副部长。高中部最著名的财政部长就是弗托普洛斯，这是财政部刻意宣传的结果，他转移了很多视线，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财政部长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至于那些沉淀下来的钱”
　　“因为那些钱本就不属于你们！”克罗伊斯大声说。
　　穆无奈地点点头，“对，我记得，你说那些钱被雅典财团消化了。”
　　“我并不是信口开河。”
　　“对，你以自己真情实感的推测指责雅典学派侵吞校园财产。”
　　“财产不属于你们。但隐匿财产的确存在。我说的事并不是个例，百年来关于捐助的质疑一直存在，相关分析文章在校网可以查阅，赫尔墨斯社也曾针对几项特定捐款展开调查……”
　　“好吧，我调来了财政部的捐助资料，近期最大的捐款项目地下海洋实验室，这是第七届首席卡斯·沃勒的老朋友们对学校的爱心——想必克罗伊斯同学不会怀疑几位九旬老人——需要现场核算资金去向吗？话说在前面，学生会没有那么多时间陪质疑者翻账本，根据三三原则，你知道这种要求不能超过三次。”
　　“不需要。”
　　穆一顿。
　　“穆部长，你们雅典学派并不是羊毛匠，并非要从每一笔捐助中剃下几层，你们慎重地挑选对象，手法相当隐蔽，几乎无迹可寻。但是，财政部的确有不清楚的账目。”
　　“我承认，任何机构都没有完全清楚的账目，我校财政部又不是万能的神灵，不可能在复杂的财政层面拿出单纯的数据。”
　　“穆部长不要转移话题，我现在说的是雅典学派阴谋的实质部分：雅典学派究竟为谁工作。普教部和大学部由雅典学派直接资助，成为雅典财团的谋财、洗财工具，难道各位同学真的认为高中部一尘不染，和雅典财团没有关系？”
　　“教育机构能成为谋财和洗财工具？”
　　“世界性的教育机构完全可以。”
　　“高中部一向自治。”
　　“请问执行者艾俄洛斯·帕帕多普洛斯在哪里？”
　　穆又一次慎重地沉默。
　　撒加用手托住下巴，面色有点沉。
　　“为、为什么扯到艾俄洛斯？”艾欧利亚结结巴巴。
　　“要是学校里多几个克罗伊斯，我们就永无宁日了。”米罗咬着牙说。
　　克罗伊斯扬头微笑：“让我来为各位同学介绍一些关于雅典财团的常识，众所周知，雅典有三大财团，波士顿财团和哈迪斯财团是世代相传的单线家族结构，雅典财团不同，除了财团主人，资产运作由七位管家负责，战后，雅典财团愈发知名，管家们的斗争此起彼伏。你们有兴趣可以看看负责普教部和大学部的荣誉理事，是不同的管家和他们的后代，也就是说，二者是不同管家的‘势力范围’，你们以为高中部能够免俗？
　　我当然知道穆部长想说什么，想说雅典学派曾经不只一次排斥过雅典财团的管家后代，甚至在几年前和奥斯汀管家的幼子展开辩论——这能够证明你们雅典学派和雅典财团没有牵扯？甚至雅典学派不愿被雅典财团控制？不，这只能证明你们雅典学派不属于某一派系，至于你们和哪一派牵扯？各位，你们也许不知道，执行者艾俄洛斯以及体育部长艾欧利亚是雅典财团现任大管家和四管家的爱子。”
　　“那又怎么了？我进雅典学派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能比别人做得更好，和我爸爸妈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是别人的孩子就当不了体育部长？球是别人替我踢的？试是别人替我考的？莫名其妙！”艾欧利亚气得七窍生烟，实在忍不住，起身抓起麦克大声说。
　　“道歉。”撒加没有改变他的动作，低声命令。
　　艾欧利亚这才回过神，对各个方向的学生弯身道歉承认错误，悻悻地坐了回去。他平日形象和口碑都好，为人单纯令人喜爱，学生们也无意揪着他不放，反而有些同情。
　　“我们学校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重大场合，特别是对外场合，会长有绝对的第一发言权，得到会长许可的人才有次级发言权。这也是我深感佩服的规定，否则你一句我一句，高中部成了菜市场，无法显示我校的严谨和风采。”克罗伊斯见缝插针，“这个时候倘若普通学生随便说话，立刻就会引来反感和呵斥，但各位看到了，雅典学派成员打破这个规矩，却让我们觉得可爱、真性情，这就是我所说的‘世世代代的学生都对雅典学派过于宽容，对他们的错误视而不见，随意纵容’。”
　　艾欧利亚又一次脸红了，憋的。
　　“不过，我对体育部长没有任何意见，我也喜欢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我的重点是执行者艾俄洛斯同学，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他竟然缺席。也许我们还要看到，不少重要的副部长也缺席——喏，学习部、安全部、体育部、财政部，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当然我并不意外，执行者在重要场合缺席，不止一次，他初中时就爱缺席，以致因故留级，直到有雅典学派产生的2343年，才报考高中部。”
　　“执行者的课业出勤率没有问题，偶尔一两次缺席，恰巧赶上重要场合，可以算作小概率。”穆回答，“这不能成为执行者做为雅典财团管家后代进入雅典学派，操纵雅典学派的证据。何况雅典学派有一百年历史，除了本届，没有其他管家后代加入。”
　　“管家们又不是傻瓜，怎么会做那么明目张胆的事。他们只需要选择一批十六七岁的少年，至于本届雅典学派为什么有管家后代亲自上阵，说不定就是因为什么巨大宝藏，谁知道呢，你们雅典学派一向神神秘秘的。”
　　雅典学派众人心里似乎有上万只蝇鼠在抓拉啃咬，阿布罗狄忍住头部的不适和心中的焦虑，尽量平静地打字：“查不到这个人和创世纪或任何团体的关系，他只是贵族财阀后代，除了家里特别有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我才说，这是撒加今后的劲敌。”迪斯插嘴。
　　穆用手指按了按额头，半晌才说：“好吧，克罗伊斯同学，不如你一次性把你的推测说清，不，我也有强烈的好奇心，我们雅典学派为什么要当雅典财团这一管家派系的傀儡？”
　　“这话有趣。”克罗伊斯冷笑，“世界上任何一种不合理关系有且只有一个原因——利益。我不信穆部长不知道这个常识。”
　　“历届雅典学派成员的成就，并没有雅典财团的影子。”
　　“是吗？也对，能摆上台面的事不是太蠢就是太假。”克罗伊斯环视全场，“好吧，让我们来思考，就拿首席来举例，我们高中部量产传奇首席，手工洗衣店出生的欧洲平民福音珍首席，话都说不清楚的爱心天使卡斯·沃勒首席，擅长空想的创意大师阿尔贝提首席……每一位都在高中之后得到了杰克的豆茎从此平步青云。说哪一位呢，哦，我们还是说说被称为‘无冕首席’的叶莲娜吧。”
　　“叶莲娜首席？”穆重复。
　　“对，叶莲娜·纳捷什金。”克罗伊斯点头，“我不想发人隐私，我说的话是当年叶莲娜首席在她的校园公开讲话中自己说的，她说她是中国古老家族卓家的后代——我们都知道，她是这个家族的私生女——后来，她成了东方学院的校长。东方学院是卓家的重要产业之一，而卓家有明确的家规，私生子女不能继承重要遗产。你们认为叶莲娜是靠个人奋斗从卓家拿到了东方学院的管理权和数目不菲的财产？背后没有任何一种势力帮她？”
　　“不成体统。”修罗忍不住咒骂。
　　“喂，这是你们东方学院的历史吧？”艾欧利亚问沙加。
　　“东方学院不记录卓家的内幕。”沙加说。
　　“那他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莲娜的确是靠她自己在卓家占据了一席之地。”沙加说。
　　“啊？”
　　“豪门内斗？”米罗问。
　　“初中时，我们几个同学说起卓家，外交部长曾说：姓卓的女人全都不简单。”沙加回答，“你们可以翻翻校史，重新认识一下无冕首席。”
　　“他怎么连这么久的话都记得。”穆不禁愣了一秒，立刻又把注意力放回克罗伊斯身上。
　　“这就是真相，涂脂抹粉的少年和老谋深算的雅典财团，从高中部建立之初就步步为营，用校规固定传统，用传统独揽大权，用大权互惠互利，打造出一个接一个神话。一个高中不断参与社会事务，插手全球性实验，名声节节升高，明里暗里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交易在进行，雅典财团又从中得到了多少资源，我们依然不知道。穆部长想说一切都是我的推测？那么让我们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你们对麦克罗伊首席的死亡有何看法？”
　　谁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又一次被抛了出来。
　　“各位，请回想麦克罗伊首席的死亡，在这样一个科技发达，刑侦手段突破犯罪想象的时代，一个人的死亡原因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你们真的认为这符合情理？真正符合情理的推测只有一个——证据被掩盖了！可是，麦克罗伊当时丑闻不断，是各国娱乐记者跟踪的对象，众所周知，这些记者恐怕比在场的记者还要疯狂执着，谁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掩盖一起死亡事件？我们学校的赫尔墨斯记者社同样享有盛名，他们也找不出任何痕迹。不觉得眼熟吗？不觉得耳熟吗？就像雅典学派那些了无痕迹的财产，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正舆论热度总会降低，只要没有证据，他们就还是光辉的雅典学派。那么，证据被谁掩盖了？恐怕只有世界上最有势力的财团之一的雅典财团！麦克罗伊的死亡疑团，却恰恰证明了我的怀疑！”
　　“怎么办……我觉得他说的话……”艾欧利亚坐立不安，“有道理？”
　　“好像的确挑不出毛病。”米罗不耐烦地打字。
　　场内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忍不住议论，就连记者席上的记者们也在交头接耳。
　　穆放任这议论足有五分钟。
　　雅典学派的其他人反而什么也没说，有人觉得情况棘手在思考，有人认为穆应该有安静空间，这个时候，他们更加相信辩论台上的那个人。
　　“好，大家都想好了，也和身边的朋友交换了意见，现在该我做出回答了。”穆终于开了口，又是春风拂面的自信笑容。
　　会场很快安静下来。
　　“克罗伊斯同学的推理非常精彩，几乎涉及了校园的方方面面，”穆昂首道，“他让我想到一个词——逻辑自洽。”
　　“穆也开始弯弯绕绕了吗？”艾欧利亚问。
　　“听他说话。”修罗训斥。
　　“让我想到了初中时读过的很多优秀小说，一本小说哪怕荒诞不经，哪怕违背常理，只要做到逻辑自洽，就能让读者得到阅读快感，甚至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克罗伊斯同学关于雅典学派的推理就是如此。”
　　“穆部长认为我在写小说？”
　　穆没有正面回答：“如果小说主角恰恰是历史中的真实存在，读者甚至会混淆两者的界限。现在，场内的所有同学恐怕都在思考这本小说的真假。不要着急，让我为你们揭开谜底。”
　　艾欧利亚询问地看米罗，米罗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穆要干什么，众人的表情十分期待。
　　“这个谜底的关键在于证据，小说没有证据，真实有。允许我邀请赫尔墨斯记者社的米查利斯同学当那个揭开谜底的人。”
　　“你说……什么？”
　　在集体震惊中，最震惊的莫过于被叫到名字的米查利斯。
　　“最了解校园的莫过于赫尔墨斯记者社，掌握大量外界消息的依然是赫尔墨斯记者社，记者社一向坚持真实和公正，而且，他们肯定不是雅典财团扶持的涂脂抹粉的少年，不是雅典学派洗脑的过度宽容的大众，对吧，克罗伊斯同学？”
　　场内氛围轻松了一些，克罗伊斯只好点头。
　　米查利斯狠狠地瞪了穆一眼。
　　穆欣然接受。
　　米查利斯只好起身。
　　“不知穆部长有什么事要询问记者社？”
　　“首先我想知道，米查利斯同学是否熟谙校内各种历史消息以及相关外界消息。”
　　“穆部长，这是记者社多数记者的入门条件，我是副社长。”米查利斯口气不悦。
　　“谢谢。我只需要米查利斯同学实事求是地回答几个问题，尽量简短，具体数据和消息可以在会后发布。不知你是否愿意帮忙？”
　　“我能说‘否’吗？”米查利斯讽刺。
　　穆浑然不觉：“那么，针对克罗伊斯同学的指控，先说说麦克罗伊首席。请问米查利斯副社长，”米查利斯眼皮一跳，“麦克罗伊首席死亡后，记者社第一时间关注、自主调查这一事件，有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此事与雅典财团有关？”
　　“没有。”
　　“米查利斯副社长认为，当时雅典财团有没有理由帮助麦克罗伊掩饰死亡原因？”
　　“穆部长，你的诱导是不是有点拙劣？”克罗伊斯打断。
　　“好，我换个说法，十六届雅典学派成员当时有何行动？雅典财团各位管家当时在做什么？二十四届雅典学派又有何动向？”
　　米查利斯又盯了穆一会儿，缓缓开口：“十六届雅典学派当时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成员在世，而且都不在麦克罗伊首席所在的美国；雅典财团七大管家一位在医院接受临终关怀，两位陷入有名的‘洛克菲勒纠纷’，还有几位确实参与了高中事务，试图趁雅典学派换届在即，插手校园管理。二十四雅典学派一方面进行招生工作，一方面努力阻止校园各种派系的形成。”他随即郑重对在场学生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有事实证据，不会偏帮雅典学派或克罗伊斯，这是我们赫尔墨斯社的基本操守，同时，我不会下任何结论，请同学们认真权衡。”
　　有穆之前的打压，在场学生对米查利斯难免有些负面印象，此时见他摒弃私见，认真回答穆的问题，不由对他多了一丝好感和信任。
　　“各位听到了，雅典财团似乎没有余力照顾麦克罗伊首席突然的死亡，而那些在校园里试图架空雅典学派的人，大概会很欢迎雅典学派闹个大丑闻，他们有理由帮助麦克罗伊首席吗？而且我们都知道，二十五届菲利亚首席的突出贡献，就是平息了尖锐的校园派系问题，重建了统一的学术环境。可见当时雅典财团对雅典学派的敌意。”给了众人半分钟思考时间，穆接着问：“米查利斯副社长，根据贵社掌握的情况，学习部干预个人商业发展时校园的学术气氛更好，还是给予个人充分自由时高中部学术成就更多？”
　　米查利斯微微思考，又低头点击电脑，记者社的各位记者们也在紧张地对着手中的电脑工作。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就我们掌握的资料，对高中部来说，前者更容易产生重大成就和良好氛围，后者虽然激发了一些天才创意，但随之而来的校园问题呈级数增多，而且……”他皱了皱眉，“从整体来看，除了少数学术天才，纯个体学生在高中部的学术并不出彩。”
　　“当然，这是根据我们手头资料的简单计算。”米查利斯补充，“结论虽然笼统，大方向没有问题。我们会在稍后做深入调查。”
　　“谢谢。我还有第三个问题，”穆继续问道，“叶莲娜首席成为东方学院校长之前，和雅典财团有没有实质性联系，或者说，雅典财团有没有能力帮助她在自己的家族取得地位？”
　　和所有记者一样，米查利斯听到“叶莲娜”这个名字就脸色一变，但他还是压下火气，尽量客观地说：“这没什么可说，当时雅典财团处于权力断层和内部混乱，连高中部的灰色五十年都无法援助，怎么援助叶莲娜前辈。而且，中国四川卓家是亚洲有几千年历史的大家族，雅典财团恐怕无法插手家族事务。何况，叶莲娜前辈想要争权夺利，用得着外援吗？”他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那么请米查利斯副社长谈谈财政部。”穆立刻递上下一个问题。
　　“记者社对财经层面的调查并不深入。”米查利斯回答。
　　“那谈谈财政部长。每一届的。”
　　“没有任何一届财政部长包括副部长出现过操守问题，不只在高中部，包括他们从事工作甚至去世之后，都没有问题。很多人拥有清廉的名声。”米查利斯实事求是地说：“但是……”他顿了一下，“穆部长还要问什么？”
　　“米查利斯副社长刚刚好像有话要说，”克罗伊斯插嘴，“我相信赫尔墨斯社肯定掌握财政部的一些不明财产证据。”
　　“赫尔墨斯社不发布任何没有充分证据的推断。”米查利斯说。
　　“穆部长不愧是外交部长，对什么人都能递上橄榄枝。”克罗伊斯讽刺。
　　穆没理他，继续问：“米查利斯副社长，据赫尔墨斯社掌握的情况，执行者艾俄洛斯与雅典财团的密切联系，是基于其身份，还是基于其志向？或者说，克罗伊斯口中的那些巧合，有多少和雅典财团有关？”
　　“这个问题倒是值得仔细说说，请吧，副社长。”克罗伊斯搭腔。
　　“我们赫尔墨斯社不负责盯梢雅典学派。”米查利斯恼怒道，“艾俄洛斯同学的高中几次缺席，我们不知道原因，但初中情况我们略有所知——在雅典的同学想必也清楚——他因为家世和雅典警界走得比较近，初二那年还曾因协助警方负伤因此休养。”
　　“呵，已经开始一唱一和了，真精彩。”克罗伊斯冷笑。
　　米查利斯怒道：“克罗伊斯同学，你眼中是不是只有利益联系？我们赫尔墨斯社为什么要和雅典学派一唱一和？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是吗？那么麦克罗伊死亡后，赫尔墨斯社和骑士首席究竟达成了哪种共识，让复社无望的记者社可以在短短两年内重振旗鼓？如果没有雅典学派的默许甚至推动，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米查利斯神色一震，穆却间不容发地插话：“叶莲娜首席的禁令本来就有时效，赫尔墨斯社也一直在活动，在麦克罗伊首席的死亡问题上，赫尔墨斯社没有公报私仇，反而坚持立场，公布真相，勒贝尔首席和菲利亚首席难道不应该对这样的社团报以应有的尊重？”
　　“穆部长真会见风转舵！和勒贝尔首席以及菲利亚首席一样！这个时候他们就成了应该尊重的社团？叶莲娜同意吗？”
　　“同意啊，菲利亚首席特意与叶莲娜首席通了电话。”
　　“哦，各界雅典学派之间不是不能相互干涉吗？叶莲娜竟然还能操纵二十五届雅典学派。”
　　“是没有干涉，但菲利亚首席想要解决一个搁置已久的问题，当然要对矛盾双方的记者社和叶莲娜首席表示一视同仁的尊重，这和干涉有什么关系？我倒是想同情一下记者社，说几句实话就被克罗伊斯同学拉进了同一个阴谋，成了雅典学派的盟友，算了，还是请米查利斯副社长坐回原位，以免受到更多指责。不过米查利斯副社长也许还有话要说。”
　　“没错，”米查利斯按按胸口，“在麦克罗伊首席死亡后，赫尔墨斯社花了大量力气调查，依然没有任何‘吸毒暴毙’的证据，我们才公布了结果。我要说的是，高中部应该追求真相，但也不能为了任何一种目的抹黑任何一位学生，我们质疑雅典学派，但决不用卑鄙的新闻手段曲解他们，这才是高中部每个人应该追求的平等。我说完了。”
　　“谢谢米查利斯副社长的配合，请坐。”穆优雅地伸手。
　　这一番兔起鹘落看得人目瞪口呆，穆却根本不给人思考的时间，稍稍提高声音说：“怎么证明一部小说不是真实的？从来没有看见现实生活中有书中的某个人、某件事，这就行了。米查利斯同学已经证实，麦克罗伊的死亡真相并没有雅典财团的插手、学习部决策有利于学生的长远发展、财政部长并无操守问题、执行者也不像雅典财□□来的监督者——也许他是雅典警局派来的？谁知道呢，我们雅典学派在有心人眼里总是神神秘秘的。这么多情节都是杜撰的，克罗伊斯同学这部小说的其余部分究竟有多少幻想成分，大家自有判断吧。”
　　“而且，”穆正色道，“作为考入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的高材生，应该非常了解这样一个事实：生活常常脱轨，历史漏洞百出，真实千疮百孔，只有优秀小说才能天衣无缝。克罗伊斯同学杜撰得太过流畅，就像任何有疑窦的历史事件都能推演出完美的阴谋论，实际情况是这样吗？不是，最尖端的实验也会有误差，这才是真实。我还想说一句，麦克罗伊首席在世界经济低谷期保持了校园的向上氛围，这是最难得的贡献。希望大家从学校角度正确评价我们的前辈。好了，这套‘雅典学派是阴谋’的小说翻完了，我们还是回到现实之中，听听克罗伊斯同学的第三个问题吧。”
　　说吧，穆露出惯有的微笑，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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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真实情况比那个讨厌的克里昂说的还要离奇——我们是拯救地球的超人。”艾欧利亚说。
　　“记者社肯定掌握了财政部的一些情况，米查利斯没有说，是因为记者社一向的风格，还是他想借此和我们做买卖？”米罗说。
　　“看来记者社掌握不少雅典学派也不知道的东西，可以考虑合作。”沙加说。
　　轻松的氛围又一次降临，有人甚至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迪斯忍不住提醒：“喂喂喂，你们能不能别做战后总结？他还有一个问题呢。”
　　“没关系吧？我们这里有外交部长校规二十级，还有副会长校史三十级。”艾欧利亚虽然这样说，却不敢对克罗伊斯有丝毫大意，他从屏幕里观察对方的表情，发现对方依然轻松自信，反倒是穆，聚精会神地提防着对方。
　　“好吧，在穆部长和耶卡斯副社长现场为我们上演著名戏码‘没有永远的敌人’之后，就让我这个利益的局外人咨询第三个问题。”克罗伊斯依然保持他得体的微笑，似乎毫不在乎方才两个问题的结果，“首先，我连给大家出个谜语，谜面是一些简单的短语，权当热身。”
　　穆无可奈何地继续做了邀请手势，克罗伊斯指东打西，一环套一环，他根本摸不到对方的思路。
　　“液冰，瑞典，三皇冠沉睡，罗莎琳公主，罗宾亲王来访。”克罗伊斯弹钢琴单音一样说出这些短语，“谁能质疑本届首席捞取政治资本的诚意？”
　　穆神色一变。
　　“然后，提出我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本届雅典学派首席是否将高中部视为跳板，以达到私人目的？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本届雅典学派全体和历届雅典学派成员！”
　　在场的学生谁也没有想到克罗伊斯会把矛头直接指向雅典学派会长，很是大吃一惊，经过几个钟头的思考，现在他们根本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只想继续看这场拉锯战究竟走向何处，如何收场。
　　迪斯吹了个口哨。
　　阿布罗狄转了转手腕。
　　艾欧利亚目瞪口呆。
　　米罗翻白眼。
　　亚尔迪打圆场：“看来，是真的有人想要在高中阶段打击未来政治对手。”
　　“难怪这个家伙鬼鬼祟祟地接触米查利斯。”艾欧利亚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是针对撒加来的！”
　　撒加一言不发。
　　穆压下心头的不悦，说：“自由心证，谁能理解克罗伊斯同学无中生有的决心？罗宾亲王的突然来访让外交部手忙脚乱，事前根本无人知情；罗莎琳同学的情况已经由她自行说明；三皇冠沉睡的确是明年全世界的焦点，但它发生的时候，本届首席还是个孩子；至于瑞典，容我再问一次，出生于雅典的欧洲之星和瑞典有什么关系？还有液冰——还要再重复一次液冰问题？克罗伊斯同学，你不但逻辑强，联想能力同样出色。”
　　“当涉及同一问题的线索如此密集地出现，我们只需牵一牵线头就能看到答案，穆部长却动也不愿动，看得出，本届首席御下有方。”
　　穆嗤之以鼻：“让我来说说克罗伊斯同学的逻辑，本届雅典学派首席将高中部当政治跳板，其他部长对他马首是瞻，因此雅典学派是少部分人的工具，历代雅典学派都是这一工具的受益者，这一工具的制造可以追溯一百年。”
　　“难道不是吗？”
　　“不是。雅典学派是一个整体，首席是集体智慧的代言人，而不是它的统治者，雅典学派成员只有分工没有主次，集体意志高于个人裁决！”穆义正辞严。
　　“可是，雅典学派光环至少一半光芒笼罩在首席头上。”克罗伊斯意有所指。
　　“每个人都有他最适合做的事，我们的目的不是光环。”穆答道，“雅典学派每届成员缺一不可，任何人都不是万能的。举例说明，方才被克罗伊斯指桑骂槐的十九届复兴首席阿尔贝提，他的特点是层出不穷的先知性创意，在十八届雅典学派的重整后，高中部需要重新出现，他对各项工作的洞见和各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给予学校新的活力，有些至今使我们受益。但众所周知，阿尔贝提首席毫无执行能力，他的所有想法必须由十九届其余成员调整、调度、贯彻、落实，换言之，只有阿尔贝提一人，他就只能称为‘空想首席’，无法使高中部重新占据世界舞台，实现复兴。克罗伊斯同学，任何一个团体都有站在最前端的人物，真正珍惜团体荣誉的人不在乎最前面的是不是自己，只在乎这个团体如何发挥最大作用！”
　　“可是就算穆部长大公无私，难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穆思考片刻，问道：“克罗伊斯同学认为本届首席有公器私用的嫌疑，有什么实际证据吗？我只知道本届首席早在若干年前就被称为‘欧洲之星’，难道因为他有政治或管理上的天分，就怀疑他图谋不轨？那本校有政治理想的同学考入高中部，难道都是为了捞政治资本？”
　　“我只是不想看到高中部成为野心家的棋子。”克罗伊斯冷笑，“一个小学生刚好解决了一起事件，再过若干年谁记得什么是‘欧洲之星’，恐怕只有获救者家属才愿意因为这件事给他投票。除了成绩尚可，才智健全，撒加首席还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一旦跻身雅典政坛，他根本没有优势。所以雅典学派首席是他苦心经营的目标，没有这个光环，他根本没有从政资本。”
　　穆索性双臂支住演讲台，继续听他大放厥词。
　　“各位，除非你们真的相信小木屋里的男孩能不用台阶直接走进白宫，只要你们有基本政治常识，就该知道权力巅峰的人们背后有怎样千丝万缕的利益纽带。何况雅典……在各大家族世代争夺权力的伟大的雅典，一个普通家境的政客能有多大作为？哪怕搭上了雅典学派这条顺风船，也只是比之前的位置高了一些，因此在能够作为的时候，多一点政治资本就多一分筹码。因此本届首席格外重视国际事务，甚至亲自接来了集各国媒体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罗莎琳公主，分享她的聚光灯。”
　　穆听不下去了。
　　“停。克罗伊斯同学，我和撒加首席成为同学只有三个多月，因为雅典学派的关系，对他有很深的了解，却从来没听他提及自己未来的道路，怎么在克罗伊斯同学口中，他的蓝图已经被你绘好？”
　　“穆同学，因为任何人的行为都只有一种最合理的解释，莫非你认为撒加首席考入高中部、加入雅典学派没有任何个人企图？或者你认为他想要当个学者、当个诗人、当个商人？他有一点演讲天赋，有玩弄人心的本事，从小就靠近政治，注重打造自身光环，甚至连身边的朋友都妥善选择，他朋友不多，最要好两位是雅典财团实权管家的后代——”艾欧利亚差点跳起来，被米罗死死拉住，“你可以分析他每一个特质，每一个阶段的行为，然后，你会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本届首席意在雅典执政官宝座，高中部是他最好的跳板，他一定会利用高中阶段的权力尽可能多地参与国际事务，结识政治伙伴，建立个人形象——”
　　“那又怎么样？”穆不动声色地问。
　　“什么？”
　　“我说——撒加首席有个人政治志向，那又怎么样？”穆冷静地说，“包括我在内，在座诸位考进高中部，谁没有志向？谁不是使用高中部的资源让自己更加出色？谁不把高中部当做未来的平台？何况，”穆话锋一转：“高中部建校一百年，本身的实力不容忽视，也依赖雅典这座城市给予的安全环境和文化氛围，依赖其中立城市的吸引力，那么，一百年培养出一位出色的雅典执政做为感谢，难道不是美谈？”
　　艾欧利亚毫不犹豫地鼓掌，在场的学生绝大多数不是雅典人，对雅典政坛并无太多兴趣，依然观望地看着双方。
　　“呵呵，未来的出色雅典执政，会长，外部给你包了份大礼，有这种形象介绍，你省了不少事。”迪斯敲屏幕。
　　“穆快被气疯了，不然不会说这句话。”米罗说，“他很少公私混淆。”
　　“我相信会长能够做到。”穆回复，随即收回话锋，高声说，“当然，我并不清楚撒加首席的未来计划，但我们雅典学派一向厌恶公私不分的行为，不论对方是谁，损害高中部利益为个人目的服务，都是我们反对的。我们不为任何人的个人野心服务！”
　　“可如果你们的野心和目的是一致的，那么你们完全有可能通力合作，集体利用高中部，不是吗？”克罗伊斯说。
　　“说来说去，依然是‘雅典学派利用高中部’的老论题。”穆摇摇头，“到底有什么样的误会，总是有人将雅典学派放在高中部的对立面？各位，我想重复方才克罗伊斯同学已经说过的史实，高中部的自治传统是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第一届雅典学派争取、后来各届雅典学派领导在校生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割裂雅典学派和自治体系的关系，就是割断自治体系的基石！”
　　“穆部长说的和我说的丝毫不矛盾，你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妨碍了真正的民主自治，也剥夺了绝大多数人的校园管理权。”
　　“克罗伊斯同学，我认为你始终搞错了，不是高中部应该有怎样的管理者，而是高中部学生需要怎样的管理者，你的一切阴谋论式的推断、指责和远景规划，都是建立在常规之上，却忘记了世界上最根本的智慧——变通。合乎标准的不一定合适，合适的才是我们需要的。你觉得哪些人更适合当这一届的各部部长？既然对我们有如此大的意见，想必有确定人选？”
　　“比如文艺副部，复古乐王的爱子，闻名世界的音乐天才，怎么看都比现任文艺部长更适合那个位置。”
　　“我想听听文艺部部员的意见。”
　　“我们很喜欢现任部长。他的工作能力没有任何问题。”意见代表索菲耸耸肩。
　　“何况奥路菲是三十二届雅典学派的，怎么可能当三十四届文艺部长。”艾欧利亚冷哼。
　　“什么？”一排人左右目光看向艾欧利亚。
　　“没什么！以后再说。”
　　“克罗伊斯同学还有什么话说？”穆询问。
　　“但他们不一定认同撒加首席的行为。”
　　“这才是克罗伊斯同学的目的？容我提醒你，这里是雅典娜公学院高中部，不是雅典政坛的预备讲台，雅典学派在这里接受各位同学的合理质疑，不是某个成员遭遇未来政敌的恶意批判。”
　　“哦，你误会了，我可不准备和雅典政坛沾上边，莫非穆部长以为我要和撒加首席竞争未来的执政宝座？太抬举他了。”
　　“但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构陷雅典学派，就像看准了雅典学派的某个职位。”穆不留情地讽刺。
　　“你说我想当雅典学派首席？怎么会，我根本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对现在的不公正状况不满而已，在我看来，穆部长有风度、有能力、有仁义的性格、有果决的手腕，我倒认为你比撒加更适合当会长。”克罗伊斯笑道。
　　场内出现尴尬的空气凝结，那一瞬间，穆噎住了。
　　“我的思维竟然跟不上他的无耻……这么直白地挑拨离间。”米罗喃喃道。
　　“为什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艾欧利亚又一次抓住头发。
　　“太漂亮了。”迪斯说，“要不是担心某位会长找麻烦，我简直要鼓掌。”
　　“我就想知道这种一直攻击同学的言论难道没有处罚措施？”艾欧利亚怒道。
　　“有，但雅典学派使用的话，就会成为对方的把柄，一般情况下，被指责的人会选择大事化小。”沙加说。
　　穆深吸一口气，准备反击。
　　“够了。”
　　雅典学派坐席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停止了动作，和所有人一起看向声音的方向。
　　高中部学生会会长、雅典学派首席撒加端正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不禁坐直了身体。
　　“既然克罗伊斯同学将矛头指向我，就由我来结束这场冗长的答辩。穆部长，你辛苦了，请下去休息。”
　　穆对观众席行了个礼，走下辩论台，和撒加擦肩而过。
　　“我本来以为用不着我出场。”撒加抬起手。
　　“只有我一个人表现，太没意思。”穆的手与他轻拍，“接下来交给会长了。”
　　撒加看向辩论台的另一面，克罗伊斯正对他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
　　因为他终于把今天的目标拉到了辩论台上吗？
　　撒加站到台上，露出同样的笑容。
　　*******************************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好激动啊！”迪斯的手指兴奋得发抖。
　　“你的口气太恶心了。”修罗说。
　　“你们不好奇吗？”
　　“好奇撒加和克罗伊斯的辩论？”米罗问。
　　“我等着看伯里克利和克里昂的对决！”艾欧利亚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优秀的什么什么什么小镇小说家撒加和杰出的雅典城邦作家克罗伊斯的世纪现场胡编乱造对决，看看谁才是逻辑自洽的行家，编排故事的高手！”迪斯说。
　　刚刚回到外交部席位，正在喝水的穆呛了一下，将口腔里的柠檬水咽了下去。
　　“穆，你辛苦了，真是太厉害了！”亚尔迪说。
　　众人纷纷赞美穆，一句比一句肉麻。穆连忙制止：“我们先看会长吧。”
　　“会长……”米罗转头，从一开始，他就疑惑撒加为什么要弄这场记者会，现在，他疑惑得更厉害。他定定神，相信问题很快就有答案。
　　撒加首先发言。
　　“高中部讲台属于每一个人，又不属于每一个人，至少这样一个场合，它不适合用来宣传个人理想。我无意对克罗伊斯同学针对我未来选择的质疑做出回复。”
　　“撒加会长真会说场面话，这个根本不应该召开的作秀式记者会就来自你的命令，你想用它来宣扬什么？的确不是我们每个人的个人理想。”克罗伊斯讽刺。
　　“但克罗伊斯同学的指责似乎并不只针对我，而是三十四届雅典学派整体。”撒加没理会。
　　“你的感觉是正确的，你们三十四届雅典学派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测。”
　　“理由？”
　　“没有学者。”克罗伊斯说，“每届雅典学派都有至少一位学术人才坐镇，本届根本没有人能在学术上掌管高中部，这说明每届雅典学派在选择继承人时有标准，但不是为了高中部，否则，怎么解释本届没有学术人才这一异常现象？”
　　“我不是史昂会长，无法解答你的问题。”撒加回答。
　　“撒加会长，这种回答可比穆部长差太多了，你真的不考虑让贤？”克罗伊斯恶意地说。
　　“学术型人才不过是你的标准，你的猜测，也许你还会说每届都有创意型人才，我们没有；每届都有管理大师，我们没有……首席们选择最合适的校园管理者，寻求类型和比例是最低级的人才策略失误。”撒加随意地晃了一下手腕，像在甩开这个无聊问题，“外交部长总要应付喋喋不休的麻烦，我也的确想分担他的工作。所以克罗伊斯同学，还是直接说出你对现任雅典学派的具体不满吧？省略掉伏笔和大道理。你说我们和雅典财团达成利益共识，具体利益点是什么？”
　　“那不是太多了？”克罗伊斯不禁笑道，“比如政治庇护，比如身份掩护，比如脱胎换骨的机会，比如逃亡的着陆点，比如未来跳板。”
　　雅典学派成员又一次目瞪口呆。
　　“要不……我们来阴的？”迪斯和蔼地和大家商量。
　　“说什么呢！”修罗怒斥。
　　“他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顺口胡扯？”米罗问。
　　“他也许猜到了一点什么，却找不到证据。”沙加说。
　　“我们的确不能离开副会长的智慧。”撒加突然发出这样一句。
　　“撒加你说什么呢？”艾欧利亚问。
　　“说副会长是我们中最有智慧的一个。”
　　“你现在是不是该专心迎战你对面那个人？”修罗不客气地问。
　　“所以副会长会不会中途离场？”撒加问。
　　沙加没明白。
　　“中途离场是指什么？”迪斯问。
　　“我保证，自己的职责能够有始有终。”片刻后，沙加打了这样一行字。
　　“那我就放心了。”撒加说。
　　“这是什么哑谜？”艾欧利亚问。
　　谁也猜不到撒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包括熟悉撒加的阿布罗狄和迪斯，包括敏锐的米罗，包括穆和沙加。他们只能疑惑地看着撒加抬起头，平静地问：“政治庇护？那是我们学校提供给优秀人才的教育保证，不是所有人都幸运地生活在和平的环境中。不是吗？”
　　“撒加会长真会说笑，给难民提供受教育权和给国际通缉犯提供教育资源似乎不是一个概念，我也不知道史昂首席为什么会选择一位素质并不出众的通缉犯做为生活部长，但我想亚尔迪同学一定很高兴他有这么一个摆脱过去的机会。”
　　“又……又把亚尔迪扯进去了？”艾欧利亚不满，“他是不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贬低一通才满意？”
　　“所以我说是不是需要来点阴的。”迪斯说。
　　“老实点。”修罗警告。
　　学生席上也有人不满，众所周知，亚尔迪同学兢兢业业，是高中部校园最为憨厚的人物。有高三学生直接打断：“克罗伊斯同学，请收敛你对其他同学的攻击，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但是我并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说出实情。生活部长的通缉问题，巴西使馆派人亲自来学校，想必外交部部员还有印象。根据缄默原则，我不能深入说下去，大家为什么不自己查查呢？我要说的仍然是，雅典学派的选择有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高中部自治。请各位认清这一点。”
　　“我大概能够理解史昂首席的选择，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将亚尔迪同学放入三十四届雅典学派名单。”撒加仍然不与克罗伊斯正面冲突，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哦？”
　　“有复杂的过去，有坚强的意志，有改变的决心，有卓越的学识。难道这样的人不能让我们心服口服？那高中部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榜样呢？”
　　“我只好奇那‘复杂的过去’，恕我直言，本届雅典学派恐怕有不少‘复杂的过去’，不是吗？”
　　“这倒是。”迪斯打字，“我们就像一伙亡命之徒。”
　　“来这里赌最后的机会。”卡妙接下去。
　　“那个……”艾欧利亚揉头，“你们别太在意他说的话，也别在意我说的话，今后认真工作就行了，我不说了。”
　　米罗的脸色却变了，穆也咬住了嘴唇，沙加挺直了身体。只听撒加清清楚楚地说：
　　“从巴西起义的领袖‘若泽’到雅典学派的生活部长，像克罗伊斯同学这样一帆风顺的雅典公民，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复杂和艰险，又怎么能理解高中部的保护措施对蒙受政治迫害者的重要，又怎么能真正珍惜高中部的传统？”
　　全场哗然！
　　人声鼎沸！
　　克罗伊斯目瞪口呆。
　　记者席上的记者们忍不住站起身，他们恨不得立刻拿出相机。
　　学生们也纷纷起身看向雅典学派的坐席。
　　亚尔迪也惊呆了。
　　撒加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我只是想说，有人经历过更多的苦难，有人尝试过更多的挫败，有人需要不知多少倍努力，才能拥有一份普通的生活。所以我们在质疑之前，应该先学会沉默和思考，这才是‘缄默原则’设立的初衷。想必大家好奇亚尔迪部长的经历，我们抽出十分钟满足各位的好奇，请注意两点，一，亚尔迪部长现在是高中部的学生，提问请适度；二，在校生不要忘记缄默原则，不要强迫他回答不愿回答的问题。有请亚尔迪部长——”
　　亚尔迪茫然地站了起来。
　　“上去吧，亚尔迪，这不是好事吗？”艾欧利亚为他打气。
　　“没关系，会长会帮你应付局面。”穆想了一想，说了一句。
　　“也好。”沙加说的话依然莫名其妙。
　　“快去吧，早晚有这么一天。”卡妙没有打字，直接出声，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
　　亚尔迪机械地迈开了步子。
　　米罗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背部靠着座椅，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了撒加的目的，他就是要在全世界的目光下，将我们所有人绑在一辆叫‘雅典学派’的战车上，谁也不能三心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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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场完全失去了秩序。
　　不少学生甚至涌到演讲台前，激动地问：“你真的是‘若泽’吗？我只看过卫星照片，你们都涂着大面积纹身，根本看不清。你的阵亡消息让我哭了一整天！”
　　“你是我的偶像！真不敢想象，你在那么小的年龄就成为领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是怎么来到高中部的？”
　　亚尔迪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一分钟，终于在这些真诚的声音中找回了理智，一种陌生的情绪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他清了清嗓子。
　　“你从来不宣扬自己，真是个低调的人！”
　　“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高尚！”
　　如潮的赞美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看向离他最近的撒加。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撒加用轻而有力的声音说：“英雄就该过英雄的生活。”
　　一时间，他感慨万千，直到听到一个问题：
　　“如果你没被班德拉排挤，那巴西是不是早就解放了？”
　　过往硝烟弥漫的画面像是扑面而来，他似乎闻到了血气和锈气，以及一抹似有若无的花香。
　　“班德拉……他……”他不愿说谎，“如果他真的想害我，我不会站在这里。”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死了，起义也已经结束。”亚尔迪闭上眼睛，“‘若泽’也只是过去的一个名字，我只是战场上的逃兵。”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男生大声说，“你是不想起义军分裂才放弃领导权的吧？”
　　他感激地看着对方，什么都没说。
　　“真不可思，我们身边竟然有传奇英雄！”
　　他终于开始说话：
　　“我并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在应该反抗的时候，在一位有魄力的领袖带领下，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希望过了今天，大家能忘记我过去的身份，我感谢高中部给我提供的求学机会，也珍惜现在的生活，谢谢各位。”
　　然后，他断断续续地回答学生们的问题，说起他的学业，他的考试，他的感受，解释他和雅典财团并无任何交易。他感到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正在渐渐散去，他的生活正在豁然开朗。
　　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雅典学派席位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真不想看到他那张兴风作浪的脸。”迪斯远远瞧着撒加，打了一句，“喂，你们谁猜中了今天的大奖获得者？”
　　“恐怕谁也没猜到。”沙加说。
　　“撒加真聪明，”艾欧利亚兴奋地说，“这下，大家对亚尔迪有那么高的好感，今天不会有人投雅典学派的反对票了吧？”
　　“真羡慕……”米罗看了他一眼。
　　“单纯的人真幸福。”迪斯深表赞同。
　　沙加观察艾欧利亚，似乎正在修正自己对世界的某种看法，艾欧利亚浑然不觉。
　　穆无暇看屏幕，他已经在和外交部部员紧急开会，讨论接下来如何与在场记者讨价还价，封锁一部分消息。
　　米罗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卡妙，卡妙有点奇怪，一直低着头，低到整张脸都被头发的阴影挡住。
　　“我出去一下。”卡妙站了起来，声音有点抖。
　　“憋急了？”迪斯调侃。
　　卡妙匆匆跑向走廊，米罗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卡妙转上一个楼层，在无人的走廊停下脚步，一把掏出通讯器。只见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不上迫不及待，只差放声大笑两声以表达自己的畅快。这样的卡妙太反常了，看到米罗走过来，他没阻止，用法文开始念着“1、2、3”计时，还带着调子，米罗忍不住问：“你的心情怎么这么好？”卡妙挑了挑眉和下巴，米罗上前将他按在墙上，刚要吻下去，通讯器响了起来。
　　卡妙按了通话，一点也不意外地打招呼：“蕾雅？”
　　蕾雅？米罗脑子里打了几个问号，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他半蛮力半耍赖地将头搭在卡妙肩头，一定要听电话里的声音，卡妙也不介意，搂住他的脑袋，米罗用鼻尖蹭蹭他，竖起耳朵。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一连串快如扫射的英文，全是宣泄情绪的怒吼和意义不明的指责，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卡妙用大仇得报的欣慰表情和幸灾乐祸的嘲弄声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雅典学派会长，你去跟他抗议吧。”
　　电话里又是一串谩骂，这次是法文，米罗听得懂诸如“小滑头”、“小坏蛋”一类的词语，不禁纳闷电话里的人和卡妙的关系，为什么会有这么亲昵的语气？
　　后来他们完全在用法文对讲，米罗明显地感觉到，电话里的女人快要气死了，卡妙一直在火上浇油，越发神清气爽。对方骂一句，他回一句“活该”，左一句活该右一句活该，看到米罗越来越迷惑的眼神，他才收敛一些。
　　“以前的老师。”卡妙挂断电话，避重就轻地说。
　　“你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米罗不得不问。
　　“还真是……深仇大恨。”卡妙的语调里藏着异常丰富又沉重的情绪，眼神更是迷蒙得让米罗看不透。随即又露出有点狡猾的开心表情，这样的表情米罗从来没见过。
　　发现米罗近似贪婪的目光，卡妙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我也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米罗认真地问。
　　卡妙的脸迅速红了。
　　“我要怎么做才可以？”米罗继续问。
　　“……”卡妙低下头，米罗用手扶起他的脸，不许他回避问题。
　　一声煞风景的咳嗽突然插了进来。
　　卡妙如逢大赦。米罗恶狠狠地看着向他们走来的阿布罗狄：“你来做什么！”
　　“会长让你们马上回去……”阿布罗狄恨不得马上消失，他为什么接下这么个倒霉任务？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布罗狄怎么敢和他吵架，于是点点头。
　　米罗更生气，不阴不阳地说：“我现在就能想象你今后拿着我们家的钱给他拉选票的场景。”
　　阿布罗狄顿了一下，缓慢地说：“我会给你留出足够的部分，而且，支持撒加难道不比克里斯他们支持的那几个要强？可以预计我们家的财产增值。”
　　米罗的本意当然是找茬，阿布罗狄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他亲疏上的试探、亲情上的醋意、道义上的怒意以及数字上的威胁都无从发挥。卡妙问：“撒加如果想当雅典执政官，不是很好吗？”阿布罗狄说：“很难。”
　　米罗给卡妙详细解释：“不是雅典人很难了解雅典政治，雅典政坛其实是各大贵族财阀的角力场，没有雄厚资金很难走上高位。你看到克罗伊斯对撒加的态度了？左一个‘抬举’右一声冷笑，那就是大贵族对平民政治家的真实看法。依撒加的性格，他不可能投靠什么人，他想当雅典执政，必然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雅典，怎么可能由人掣肘。”
　　“这是不是他掌管‘雅典’的原因？”卡妙猜测。
　　“有可能。我真没想到他会当众公布亚尔迪过去的身份。”米罗说。
　　“我倒是赞同穆的话，我们的主动权没有那么大。”卡妙说。
　　“撒加很大胆，他把穆、亚尔迪、甚至沙加都强制性地捆绑在这个团体里，因为他事先有询问，我对他的做法没有意见，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米罗看阿布罗狄，“你不觉他可怕吗？”
　　“他没有这个头脑我跟着他做什么？”阿布罗狄直截了当。
　　米罗想踹他。
　　“穆也很厉害。”卡妙转移话题。
　　“没错，就拿你的问题来说，撒加不会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有隐匿账户，只要你在这个团体里，他就会无条件维护你。而穆是因为相信朋友的人格和能力，所以愿意无条件维护对方。这是他们两个的区别。”米罗说。
　　“对我来说，区别其实并不大。”卡妙走向楼梯，“我们快点回去吧。”
　　米罗回味了一下卡妙的话，随即拉住阿布罗狄，低声说：“给我查一个叫蕾雅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阿布罗狄立刻说，“当我没问。”
　　米罗抬腿踢了他一脚。
　　他们三个人回到坐席，亚尔迪已经结束了十分钟的问话，宣传部成员正在维持秩序，督促学生们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迪斯打了个呵欠，敲字：“现在只剩下一个收尾，那个谁，你能不能速战速决？”
　　“撒加，别对那个克里昂客气！”艾欧利亚说。
　　“会长打算怎样收场？”沙加问。
　　“还没想好。”撒加老实回答。
　　“你开玩笑？”修罗问。
　　“没。”
　　“马上想！”艾俄洛斯传来远方的无声怒吼。
　　“这件事的确要想仔细，”穆已经和部员商量完毕，由珍妮写具体方案，他终于能加入众人的对话，“这场辩论已经完全偏离了主题，而且扯到了会长未来的政治道路，不论会长有什么样的想法，人们不可避免地将他的未来形象与这场辩论中的具体表现、言论挂钩。”
　　“甚至可以看成一个起点。”米罗说。
　　“还有首席风格，撒加之前一直没有显露任何个性。”艾俄洛斯说。
　　“撒加就是撒加啊，显露什么？”艾欧利亚说。
　　“人是多面的，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有可能只有一面，是最锐利一面，还是最温和一面，或者最迂回一面，这需要取舍。”沙加说。
　　“很难取舍。”撒加说。
　　“就像你以前那样，求婚词。”迪斯提议。
　　“撒加你最擅长演讲，你可以用伯里克利式的演讲震慑他！你不是最崇拜伯里克利？”艾欧利亚说。
　　撒加仍然犹豫。
　　“或者，试试另一个人。”阿布罗狄说。
　　“另一个？”
　　“你还有一个崇拜对象。你说过。”阿布罗狄提醒。
　　“对，除了伯里克利，你还崇拜亚历山大。”艾俄洛斯说。
　　“这个不错，直白痛快。”修罗说。
　　“我觉得都和会长有相似的地方。”亚尔迪回到了原位。
　　“也可以综合一下，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卡妙说。
　　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撒加突然觉得很安心。
　　“好，我明白了。谢谢各位。”
　　他放下通讯器，重新回到辩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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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没想到，生活部长有这样的过去。”克罗伊斯首先开口。
　　“但这些不能消除你对雅典学派的怀疑，也不会让你收回对雅典学派的指控。”撒加说。
　　“没错，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
　　“我不想再听你的观点。”撒加平视对方，认真地说，“太可笑了。”
　　很多观众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种挑衅性语言实在不像平日力求稳妥的三十四届首席能说的。
　　“一位老人活到一百岁仍然精力充沛，我们不去了解他的健身秘诀和养生经验，却认为这种情况不合理，恨不得他马上将一切习惯改成与众人一样，并对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活到九十岁。难道不可笑吗？”
　　场内有人忍不住鼓起掌。
　　“克罗伊斯同学，你的偏见是因为你非常傲慢，你认为伟大事业的成就只能依靠金钱和权势，个人只是适逢其会，但是，从世界各地的优秀学子中经过激烈竞争进入高中部，本身就是成就，只能依靠个人努力，这是在座所有同学的经历。”
　　“为什么要说雅典学派为主导的自治制度有悖于常规？我们学校本来就不是常规的产物，我们为什么要学习别人？拥有一百年辉煌的我们才是真正值得学习的对象，雅典学派是历代前辈的创举式的尝试，它能够固定下来、经受住时间和环境的考验，是高中部应该引以为豪的成就。我们为什么要改掉正确的东西？”
　　“只有平庸者才会把追求污蔑为野心。为什么雅典学派选择了某些人，而不是所有人？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没有雅典学派成员应该具备的思维！这才是初代首席追求的、二代首席维护的、四代首席确立的传统的本质！你认为雅典学派应该建立一种合乎常规、所有学生都能接受的管理模式？错！我们要建立的是超越常规，起到垂范作用的新模式！我们要世界上每一所高中、每一个向往真正自由的学生、每一个想要得到最优秀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么一个地方，这才是老校长想要建立的‘世界的学园’。而一心追求平均值的人不配管理这所学校，他们只会陷入无限制的纠纷，拉慢发展的步伐，僵化创造的思维，限制真正的自由。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各位：我们成为雅典学派，是因为我们比在座各位拥有更坚定的决心，有一天，在场各位同学也一定会像我一样，敢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们奋斗的目的是为了实现个人理想，更是为了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当潮水般的掌声一波一波退去后，撒加牢牢注视克罗伊斯的双眼，“现在我宣布——”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散会！”
　　“当撒加首席违背公开辩论会的规则，直接宣布散会，没有任何学生提出反对，他们将手中的选票夹进书本，或扔进垃圾箱。三分钟之内，除了负责清理的工作人员，所有学生离开会场，匆忙奔向不同的教学楼，多数人不愿接受采访，可见这所学校学业的忙碌和学生对学业的自觉程度。这所自治学校的管理依然带着极大的弹性甚至随意性。在随即采访中，学生们一致认为本届雅典学派值得期待，他们不会在没有观察的情况下投票。”
　　这是克莱尔女士的随机新闻稿，她对所谓“总统刺杀质疑”一笔带过，详细地介绍了雅典娜高中部的一场辩论，对辩论双方不偏不倚，只在言谈中赞扬了外交部长穆的优秀素质。在文章结尾，她写道：
　　“值得注意的还有三十四届首席撒加，他的同伴穆认为他有资格成为未来的雅典执政。撒加首席简短却态度鲜明的讲话完全调动了现场的气氛。本届首席似乎与以往态度谨慎的首席们略有不同，也许因为站在百年之交的新起点，他敢于直白地表达斗志和蔑视，像一位国王。”
　　克莱尔女士又一次无意间拔得头筹，成为三十四届雅典学派首席的命名者。“国王首席”这一称号从此伴随着撒加·科洛科特罗尼斯。

　　（十八章·待续）

　　再一次友情提示请务必看每一篇正番外，本章亚尔迪和卡妙部分请参照《GOOD LUCK》。在此同情蕾雅老师。

　　首席们：

　　初届 待定
　　二届 争议首席
　　三届 福利首席珍妮·莫扎娣 （小个子，有点胖，爱猫咪）
　　四届 原则首席阿尔赫斯
　　五届 巨人首席亨利·威廉姆斯
　　六届 童话首席奥勒（最开始设定是第九届来的，后来改了）
　　七届 结巴首席卡斯·沃勒
　　八届 东方首席桃尧（后来成了围棋大师，中华国手）
　　……
　　十六届 摇滚首席麦克罗伊
　　十七届 无冕首席叶莲娜·纳捷什金（她没当首席但大家都认为她是优秀首席）
　　十八届 沉默首席
　　十九届 复兴首席阿尔贝提
　　……
　　二十四届 骑士首席勒贝尔
　　二十五届 泼妇首席菲莉亚·瓦奈特（八面玲珑小泼妇）
　　……
　　三十二届 学术首席亚路比奥尼
　　三十三届 ？首席史昂
　　三十四届 国王首席撒加·科洛科特罗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