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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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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象刀子一样突然划破了黑暗,越人特意在绿色的光芒中确认了来电号码。
“喂,你好。”越人并没有说下去,而是等待着对方有怎样的回答。可是日比谷迟迟没有答话,也听不见呼吸声。
“喂,是日比谷吗?”他一连问了三遍,还是不见动静。这让他感到束手无策,两个地方的寂静似乎由黑夜连通,一直钻进心里。
日比谷主动回电话却一言不发,越人隐约感觉到了异样。
过了不久,日比谷终于象无法忍耐似的,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叫人听了不免伤心。
“你,为什么……不来?不按约定的来?”
听见这样的声音,越人的心缩紧了。同时也不甚明白话里的意思,于是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我知道那么做实在不顾廉耻,我也知道你已经有了对象……但是……这种事情,换作谁,谁也不会甘心的——所以我决心最后再赌一把……我在千叶站一直等着你,直到太阳下山也不见你来,我是决心一直等下去的,可是……我并不是存心要威胁你,请原谅我,让你看到了这种丑态。我说过,如果你不来,我就跟那个人,其实,我不想用这个威胁你。成宫君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日比谷含着苦笑,“你不来赴约,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但是,我还是要最后试一试,期待着奇迹出现,但是也许潜意识里,我不希望成宫君背叛恋人——然而成宫君果真没有让我失望。”
听着日比谷的啜泣,越人不觉抽动着嘴角,紧紧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女性把心底的话一骨脑全部说出来,让他短时间内亲临了两个世界。
他知道是早上的短讯出了问题,自己并没有完全看完就鲁莽地删除,那里的确包含了日比谷不为人知的眼泪。
共同工作了两年,能让他想起有关日比谷的事情,只有那个窗口小小的背影和一头亚麻色卷发。甚至连自己被人爱着也完全不去理会。
还能想起什么,就连对方的绯文对象也难以记起。不用回想却活生生出现在黑暗中的,是白天热闹的参拜人流和真琴的眼睛。
“对不起,成宫君,让你惊讶了吧。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人我一样喜欢。可是今天答应和他发生关系之后我才发现,还是喜欢你啊!怎么办,已经没有脸再见你了……成宫君。”
“你别这么说,不对的人是我,是我没把你的短讯读完。而且,我并不是你所想的,已经有了明确的对象……”
话音刚落,只听得轻轻的“啊”的一声。越人似乎看见了她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坐着还是站着,只是全身僵直。
“你今天已经做出决定,选择他了吗?是轻井泽吗?”
经越人一问,电话那头“哇”地哭了出来。
悲伤将两个人吞噬了。
这样的自己,睁着眼睛或是闭起眼睛,又有什么分别呢?此时此刻,出现在越人眼前的只有真琴的双眸以及日比谷模糊的泪眼。
世事尖锐的矛头总是直指软弱之处,短短一时间,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不能自拔。这时进入他心中的不是全子白皙柔软的双手,也不是她温柔纯净的笑颜,而是教他痛苦不已的两个人。
从没有搁好的听筒里,似乎还传来泪水的掉落声。他认为自己太绝情,担心这种气味不断地被送往日比谷那头,让她哭个不停。但是在空旷的房间里,除了越人能去纠正这个错误以外,没有其他能起作用的东西。然而他只是一味迷茫,看着底座发出的幽光,似乎又回到了白天。
似乎追逐着前面人的脚跟一般,越人静静回想真琴的话。
“假如您并没有长久之意,请不要再来找我姐姐。我不会让别人在她身上开半点玩笑。”
这件事,对越人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他只不过心存疑问,莫非这个青年连自己也无法省视的内心也看透了,宛如时间在穿越红梅那一瞬间静止下来。他看着真琴,只觉得内心变得十分软弱。
也许同全子的交往并不完全出于诚心诚意,所以即使只把真琴的冷淡当作是对自己的考验,也无力抵挡。他想。
本身如果没有真心要相互扶持走下去,还是就此了断。况且日比谷因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伤害。相信即便知道她今天到千叶站和他会面,他也一定会犹豫不决,到时候伤害还是在所难免。
所以一切的错误都归结于自身摇摆不定的内心,既然同全子交往并不是本意,既然有愧于日比谷,还不如赶快断绝和全子的关系。但是究竟要怎样平复日比谷的伤痛,越人始终找不出答案,让他心急如焚。
混乱之中,越人还是无法忘记真琴那酷似姐姐眼睛,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人了,只不过姐姐浑身萦绕着阴柔的气氛,眼神却充满爱怜,弟弟正好相反。
想着想着,他突然又说服道,既然不再与全子来往,就不必在意真琴之事。他们姐弟之间,或许有着外人不能插足的感情。
越人回忆全子对他的态度,觉得是出自真心,不觉可怜她了。但是弟弟分明是排斥他的,这下终于想通,各自回到合适的道路上去吧。
待反复思量后,天空已经发白。
就在之后的一段时间,越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家人的催促,而他与全子也确实有很长时间未联系。加之回东京的日子临近,不管姑妈还是母亲,都十分唠叨。
然而,越人不顾家里的阻挠决定提前回东京。
“再考虑一下吧,人家知道了,不定会怎么想。”
“我会跟她说明白的,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妈妈。”
“不。你这样一点诚意都没有,以后人家怎么肯跟你谈呢。还是人家姑娘有问题?”
“没有这回事,全子她没问题。”
两人谈到这里,只听得尚子“刷”地放下碗筷,离开了餐厅。
临近中午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小雪。整个街市就是灰蒙蒙一片,越人快速走进与全子约好的店里。这一来的目的,完全为做个了结。
轻柔地贴到玻璃上的雪花,不由让他联想到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
从这家店出去,拐俩个弯就到车站,越人又想象着当时日比谷孤单站在寒风中等待他的身影。
不过直到现在,他仍旧没有告诉日比谷自己真正的心意。
在我的心里,无论全子还是日比谷,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但是这种话,要是直接说出来,别人一定以为我是花花公子吧。越人这样想着,顺便看了看店里的摆设。
就在刚才进门的边上,有巴掌大小的一幅黑白宣传画,由于离得远,越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看到“生中继”几个字,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紧接着,小小的门被打开了,身着白色羽绒服的全子径直朝着越人走来。她带着笑容,不慌不忙地脱下外套,然后坐到对面。
实际上在之前的通话中,越人已经多次向全子表明结束的意思。况且两人根本还未发生实质上的关系,在他看来,造成伤害远远比不上日比谷所承受的痛苦。但是之后是否要全心全意补偿日比谷,他还是没有确切的主意。
而这时全子大方的表现尤其让越人觉得无比珍贵。
两人点了咖啡后,简直无话可说。全子将胳膊靠在窗上,大红色毛衣与冷硬的玻璃结合处如同画了一条跳动的直线一般,让人感到女性的身体充满了生命力。她专心一致地注视着窗外,纤长的睫毛随着雪片纷纷落下而颤抖。她在看什么,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姐弟俩都有漂亮的眼睛。越人想到。
“其实,我是真心喜欢成宫先生的,只是您跟我说的那些事,我还是不能理解。”
越人本来想采取主动,但没想到全子会先这么说,感到十分惊奇,他木然看着她的侧脸。
“对不起,我一定要把话说出来。我知道我弟弟他有时太任性,但是请您不要生气。这么说也许太轻浮了。但是我是因为想要抓住一点点幸福才向这么说的,因为我真的喜欢成宫先生。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的心情,不管外人怎么说,环境如何艰苦,我从来没有屈服过。所以我弟弟也非常爱护我——就因为他出于对我爱护,从而造成了您的困扰,我替他道歉。我们家因为没有长辈出面,什么话都只好由我来说,所以,我们不能自己让幸福溜走啊。人家说恋爱,不是只要两个人的心意就好了吗?”
正值店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是小野lisa的《左岸香颂》,越人几乎快被迷惑住了。
“对不起,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但是就我看来,成宫先生您不至于讨厌我吧——不,讨厌我也无妨,但请不要讨厌我的弟弟,他真是个好孩子,真的是好孩子。刚才出门的时候我就在想,不管您的反应如何,您可以不接受我们,但我一定要把话讲完。”
全子说完,伸手拿起一旁的外套。就在这时,越人突然起身制止了她。全子蓦地抬起眼睛,闪亮的泪珠象流星一般滑落了。
越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感觉到心中有一股热流汹涌翻滚。他只好抓着全子的手,让她重新坐下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全子。”
没想到这么一说,全子反倒哭得更加厉害。
“成宫先生,我真的喜欢您,东京也好,外国也好,我一律会等您的。不管多远,我都会等您的,我喜欢您。”
目睹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越人实在不忍心,而且他确实头一次这样感动。
“好了,全子,不要紧的,我没有生真琴的气,我一定会照顾你们,请相信我。”
店里客人并不多,越人扶着她走到了外面。
“我家有弟弟在。”全子告诉他。
越人什么也没多说,带她上大楼的酒店层。
转身之际,他终于看清楚,那张小小的宣传单上写着小小的“真琴”的罗马音。他握紧了全子暖和的手,只觉得心中一阵疼痛。
回到东京的公寓后,越人曾试图联系日比谷,但无论手机或宅电都无人接听。问过同期的高桥后才得知她申请调往函馆的支部去了。越人猜想日比谷只是羞于同处,不由将心放宽,
觉得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
这期间,他一面向同事询问日比谷的情况,一面频繁与全子联系,。
在这之前,越人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么轻易葬送了一个女人的爱,却紧接着得到了另一个女人。简直就是突如其来,他还来不及反省,这两个女人的幸福,就已经维系在他的一举一动上。
他找不到令他心疼的那一个,而给予全子的承诺却是不可回避的。
事已至此,他认为全子家里那一点点矛盾已经无足轻重。不管真琴是否生气怨恨他抢走全子,自己都应该担负起现实的责任。
三天一过,越人不得不投入繁忙的业务当中。冬季的休息下来,人脑都变得迟钝了,紧锣密鼓的课程一上,就觉得整个人疲惫不堪。而且在熟悉的环境里,日比谷的事情又让他十分挂心。
每日必搭的电车上,越人无聊地眺望,发现眼前掠过了一点点的绿色。
他时常在路途中想起全子,她那双如春天般明亮的眼睛。
在这些时日里,电话成了维系两人关系的工具。由于全子甚少上网,而且家中的电脑多数时间都是真琴的所有物,所以越人几乎不给她发邮件。
数礼拜后的一天早上,他收到了署名为“MA”的邮件,内容如下:
成宫先生,请原谅我以前的失礼。今天我郑重地向您道歉,希望得到您的原谅,从而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我的姐姐就拜托您了。
越人把邮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虽然吃惊,但却也是料想中的事。他不禁为这姐弟俩深深的情谊所打动,感到心情分外舒畅。
自从已开始,他并没有当真怨恨真琴,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不肯把姐姐交给自己,甚至还有些可爱。
然而自己也可恶,好比硬是霸占了全子,从而逼迫他们妥协似的。无论如何,这样的结局是令人满意的,越人打从心底舒了口气。
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封道歉信只不过是事情的开端。就在当天傍晚,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全子怀孕了。
站着听电话的越人,但觉双脚发软,眼前有个疾旋的涡流,张开绿色大口朝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