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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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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素的记忆里面,莫卿澜向来是清冷的性子,肃清敌人时是铁血无情的,堪平内乱时是冷静凌厉的,建立威信时是智计无双的……千百种样子,却从来都是淡漠的样子。可是,此时此刻,她站在沈听心床边,看着莫卿澜悉心照料她的样子,她开始迟疑了,二十几年来,她认识的那个莫卿澜,真的就是眼前这个质问自己的人吗?
“主上,属下无意冒犯,只是……”话还没说完,莫卿澜的指尖已经抵上她的脉门。
“我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回嘴!下次再犯,门规处置!还不滚出去!”
苏素惊恐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莫卿澜却转回头盯着床上憔悴的倩影,一筹莫展。仿佛才刚那一幕的愤怒张狂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沈听心是那样一个明艳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可如今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子,紧蹙着黛眉,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一脸的冷汗,哪里有半点倾国倾城的样子。莫卿澜倾身将沈听心抱进怀里,背靠在他怀里,她冰凉的身体不自觉向他偎了偎,他温暖的胸膛里散着微微的桂花香气,清清浅浅的味道盈满的沈听心的鼻息。莫卿澜用厚厚的棉被将沈听心裹好,端起药碗来一勺一勺地喂。他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有人服侍,何时见过他莫卿澜这样细心的喂别人吃药,苏素隐在门口,小心的屏住呼吸,心里却巨浪滔天。
苏素第一次见到莫卿澜的时候,只有三岁。那时候父亲过世母亲又不要她,人贩子把她卖到了听风堂做丫头。老堂主看她伶俐就指派她去服侍莫卿澜,那是苏素第一次见到那样雍容的男孩子,那时虽也不过五岁的莫卿澜已经是个飞扬霸道的男孩子了,年幼的苏素从未见识过那样的生活,心里满满的全是欣羡和想往。几乎是同时的,她想要做站在莫卿澜身边的那个人,她想要那满身的荣光和幸福。莫卿澜教她读书、弹琴、写字、练剑,从小到大,她认识的莫卿澜都是无所不能的。十四岁的时候,苏素随莫卿澜去漠北围剿白水宫的群匪,连战一天一夜,血流成河。一支响箭直奔莫卿澜面门,疾风骤转,破空之声随风而来,莫卿澜闪避不及,眼看着箭簇就要刺穿他眉心正中,却在此时,一抹白色的身影直扑过来,旋身飞扑将莫卿澜转了个圈,瞬间箭簇便刺进了那身影的背心,鲜血喷溅。莫卿澜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那是苏素,他搂住她纤弱的肩,落在大漠黄沙之上。鲜血将白色的衣裙都染成了红色,苏素强忍着痛,断断续续的挤出几个字:“主上,你没事吧?”
那一箭让苏素躺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莫卿澜只来过三次。匆匆地看一眼就离开了,漠北群匪被剿灭震动武林,歌功颂德的,有事相求的,溜须逢迎的,几乎挤满了整个听风堂,莫卿澜每天都很忙碌,没有时间来看她也是理所当然的。苏素这样安慰着自己,至少他来过的,他只是太忙了,只是太忙了。
可是,当她看着莫卿澜衣不解带地照顾沈听心的时候,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动摇了。他那么认真地检查每一份汤药、膳食,亲自为她吃饭吃药,为她擦洗、整理。那些她从来不曾享受过的待遇,那些她从来无从知道的温柔体贴,在这些天里狠狠的敲碎了她笃定的坚持。原来他也可以这样柔情似水,那样满含着温情的眼神何曾对着自己过呢。那样英伟清逸的男子身边从来不缺少女子,可莫卿澜冷硬的性子总是给人生人勿进的距离感,自来没有谁能在他身边留下什么痕迹。苏素一直认为,莫卿澜对她是特别的。他会不厌其烦地教她念: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他会教她一遍一遍地弹凤求凰,他笑着说,若有人能听懂你的琴音,就嫁给他吧。苏素记得那时候她天真地对莫卿澜说:“主上,你能听懂我的琴音,我嫁给你。”莫卿澜只戏谑的笑,摇摇头说:“你还不懂。”
我懂的,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只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对不对。现在,你遇见了她,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苏素默默地想着,一个人,走过凝心阁下的桂树。桂花其实还未盛开,可不知怎的,仿似有桂花香味飘过,烟尘缕缕。
沈听心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雕花大床上,身边伏着一个陌生人。意识慢慢回笼,记起淋漓的血迹,母亲的尸首,黑衣杀手的剑阵……那些令人惊惧的回忆让她不自觉的瑟缩起来,偏一动牵动了伤口,痛到窒息,不免呻吟出声。莫卿澜猛然惊醒,便见沈听心清明的眼,淡淡的泪痕。他惊喜出声:“你醒了?”沈听心自那一刻便记住了那略带戏谑却满是喜悦的眼睛,澄澈深邃,明眸皓齿,简直比女人还要漂亮。青衫暗扣玳瑁头冠,右手食指上带着一只鸡血石的戒指,隐隐的透着冷厉的锐气。她有些迷惑,该是如何的家世背景,如何的礼教修养能够成就这样飘逸凌厉的男子。她缓缓地开口,清幽绵长的余音落在夕阳的余晖下,“是你救了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金陵听风堂。在下,莫卿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