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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剑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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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离还有叶轻扬,拖拖踏踏地行了三日路,终于到了酆都,看着这宏伟的城门,热闹的集市,我算是明白一件事了——传言,真是恐怖的东西。
阿离还算有精神,只是依然很安静,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其实我不知道叶轻扬是从哪来的,他只说他离家之后想去闯荡一番,与我们有缘,便想一起走。
我也想过要不要就此分道扬镳,可是看着那张与佛生一模一样的脸,我总是说不出口,我很想念佛生。
遇到叶轻扬,让我有些难过,可是却又很庆幸,至少我还知道,佛生这一世已为人,过得挺好。
这样,心里莫名地就满足了,虽然有点疼。
我没提过分别的事,叶轻扬也没提,阿离又总是安静的,我们三个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微妙。我一直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叶轻扬,看他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他脸上,现在,我才终于开始观察起他来。
他和佛生一样的脸自是不必说了,一样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的鼻眼,薄情的嘴唇。一头黑发用碧玉冠束起,耳前垂下几缕发丝,一袭灰白长袍,质地很好的样子。
这个样子,没有佛生好看。佛生的头发从来都只是用一条绸带绑在颈后,丝丝缕缕的黑发随意地垂下,桀骜不羁。他喜欢白色,时常穿着青白色衣裳,脚踩黑色追云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我爱极了他这个样子,好像将所有的世俗都踩在脚下,嘲讽怜悯着世人,高傲得让我心疼。
佛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疼的人,哪怕是白释,我也从未真正心疼过。只有佛生,从第一眼看见他起,便让我移不开眼。
我们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字很普通,叫“悦来客栈”,我们只要了两间中等房间,我和阿离一起,叶轻扬一个人。
叶轻扬自问过我佛生的事之后,便不怎么和我说话,倒是来了酆都之后,他渐渐的也开始与我谈话了,就像普通朋友一般,有些疏远,却又不是无情。
蓦地便到了晚上,我抱着阿离,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叶轻扬一眼,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将阿离放到床上,阿离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说:“为止,我记得刚遇见你和佛生的时候,佛生便很宠你了,凡事都让着你,惟独不让你……”
阿离说着说着便睡着了,我摸摸阿离的头,笑着看着他。
佛生将阿离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教导他,我与佛生在一起很多年,我曾经哭着对他说我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可是这是永远都无法实现的事,佛生只是抱着我,什么都没说。
佛生,我多么多么的想为你生一个孩子,让你能够在幸福之上更加幸福,更加完满。
为阿离盖好被子,我便起身走到了窗前,夜色正好,明月朗照。
我在沉默很久之后,准备去休息了,在离开前瞥见窗沿角有张罗帕,被什么人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我将它扯了出来,摊开来,虽然有些皱,但可以看出来绣了一朵紫鹃花,左上角还有四句诗,字迹有些模糊,却还是可以大概辨认的:
明月映黄沙
窗柩苍红颜
未闻过客过
已逝年复年
我轻笑出声,这诗,一看便是个女子所作,虽说尽述遗憾哀怨之情,但到底算不得好诗。
这罗帕的主人,想必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本想留下它,可是我还是将它丢入了这茫茫夜色,看着它随风走远。
我伸了个懒腰,便慢摇摇地去睡觉了。
第二天,是阿离将我弄醒的。他用尾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才终于把我叫醒了。
我不情不愿地起了床,胡乱洗了把脸,就开门想去吃饭,开门时,叶轻扬正巧也从他房间出来,他看见我,只是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算是问好。我对他这态度很不满,只将头撇了一下,便自顾自向大堂走去。
叶轻扬,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该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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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四菜一汤,我看了看,清淡得过头。
店小二看我眉头都皱成一团,一脸地得瑟:“这两位客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你们可能不知道,酆都这鬼城的名头可不是空穴来风,这里的人都只吃素,那些不怕死的,偷摸着开荤最后全都死于非命,死相惨烈啊……”他的面部表情堪称精彩绝伦,一看就是演技派。
“不知这里都有什么传说?”叶轻扬微微笑了笑,看着他的这个笑容,我又呆了几秒。
店小二“嘿嘿”一笑:“这个……”并作出一副为难状。
叶轻扬掏了一两银子给他,他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一脸的狗腿状。
“这位客官一看就是明理人,您有所不知啊,其实酆都分为内外两城,这内外并不是指的位置关系,而是时间,我们普通人平时生活在外城,是从寅时六刻到亥时七刻,这段时间是由我们活人掌控,但一过亥时七刻,此城阴气便极盛,鬼怪便横行,活人若回家熄灯便可保性命无恙,但是不可吃荤,鬼怪会循着荤淫之气向人索命,所以,客官,你们可得切记,务在亥时之前找到地方落脚歇息啊……小的这就不打扰两位用餐了。”店小二走开了。
其实鬼城什么的,我到没什么感觉,鬼怪我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老阎曾告诉我,鬼城的这种奇特现象,是三生石造成的,三生石将那些过奈何桥的怨念收集起来,但也不能无限制,所以需要一个地方释放,便选中了酆都,时间长了,怨念就慢慢消散了。不过,鬼怪索命这一说法到有些奇怪了,死了便是死了,做不了任何事,怎么可能害人呢?想来是由什么人从中作怪了。
叶轻扬见我一脸沉思的样子,好笑地看着我:“为止,莫不是害怕了?”
我白了他一眼,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叶大侠,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乃一弱女子,小的的生命安全就交给你了……”说完还故意眨巴了下眼睛,以显我柔弱之态。
我感觉阿离在颤抖,他一定是乐疯了但又不能笑出声,只能憋着。
叶轻扬似乎被吓着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过了几秒,一下就把脸埋进袖子里,不停地抽搐。
TNND,我就这么不像女人吗?
其实以前我也柔弱过,白释说他希望我柔弱一点,温柔一点,才像个女孩子,那时我将他看成我的一切,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就硬生生地压着自己的性子,努力学着当一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我曾经为了给他缝一件袍子,向天下最好的绣娘学习女工,手指都不知道扎了多少个眼,可惜我还没缝完,他便牵着未枳的手笑着告诉我:“为止,我和小枳出去一趟,晚上便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那时我真想上去扇未枳一耳光,兴是记着要温柔一点,也许是下不了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看着他们离开我的视线,远离我的世界。
我以为白释从来都只将我当作妹妹、亲人一般的存在,可不曾想,他在临终前告诉我,他曾经很爱很爱我,那时他包容我的一切,可惜,我的心智虽开,但却不懂情爱,他说他单恋我太久,累了。未枳便出现了。于是他决定将我放下,所以爱上了未枳。而我,又在他爱上未枳的时候爱上了他。事情成为这样让人无话可说。
叶轻扬笑够了,抬起头来,眼中隐隐还有些笑意。
我不再理他,赌气似的端起碗吃饭。阿离似乎发觉我有些不对,看了我一眼,便闭目养神了。
我决定明天一早,便和叶轻扬道别。
入夜,鬼城寂静得让人发骇。我发觉一阵寒气掠过。想起白日店小二的话,起了些兴趣。
起了床,阿离也被惊醒了,其实我的动作很轻,只是或许阿离发觉我白日有些不对,便一直关注着我,这才醒了过来,跳到我肩上,用尾巴绕过我的脖子。
我打开窗户,跳了下去,看了看叶轻扬的房间,他应该是睡了。我便跟着那阵寒气寻了过去。
来到一片树林,有些悲凉的感觉,月光倾泻在这林间,凄凄惨惨的树叶声。
忽的传来一阵剑啸。我走近。
这是一幅美丽得让人说不出话的景象。
一间小木屋,一座孤坟,一个白衣蹁跹的女子,然后便是正在舞剑的瞎眼男子。
他的眼睛还缠着白布,一袭灰白色长袍,披散着头发,在这朗朗月色中,手持一把三尺青锋,随着风声起舞。
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一个男人舞剑舞得如此风华绝代,扣人心弦。
那白衣女子站在离他不远处,衣袂飘飘,笑得伤人。
……
待到舞完,男子发觉有人,转向我:“谁?”那白衣女子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手臂:“请问姑娘是何人,为何于这时出现在这?”她的声音很轻,飘忽虚渺,在这空旷的树林显得孤寂遥远。她算不上多漂亮,比我还要略逊一筹。
“那你们又怎会在这偏僻之处?”我反问他们。
“姑娘,我二人久居于此,还望姑娘速速离去,勿扰了我二人的生活。”女子扶着那男子,转身,进了竹屋。
我借着月光,看到了那座孤坟,有些凄凉,墓碑是用一块木头做的,上面的字已有些腐蚀,但我明显看见墓碑旁边,有一朵花,开得正艳——妖娆的紫鹃。
那张罗帕,想必是属于这个已死之人了。
“我能否与姑娘一谈?”我直直地看着白衣女子。
她转头看着我:“好,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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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多久,她独自出了木屋,看着我,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姑娘请坐吧。”
于是我开始听一个故事。
“姑娘如何称呼?你可以唤我小叶。”
“为止。”
“为止,刚才的那个人是我夫君,夫家姓徐。”我点点头。
“这里埋葬的,是我异父同母的姐姐。”她指了指那座坟墓。
“我母亲先后改嫁,直到我十七岁才知我有一个姐姐。她那时已是久病之身,年方二一,我夫君那时正值二四娶妻之龄,我父亲认为我与他门当户对,便与他的父母结亲。原本就该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惜,那次,他来我家拜访,阴差阳错之下将姐姐当作了我,以为那是她以后的妻子,于是,他就放心爱上了。成亲时方知错认,但一切已成定局。可是三日后,回门之日,姐姐与他又相见。所谓命运,大概就是无奈时归咎的源头。姐姐很爱他,也很爱我,她希望我们都能幸福。夫君有一天,让姐姐和他走,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其实过程我并不清楚,我觉得姐姐若是和他走了也好,虽然很痛苦,但我们三人就不用这么纠缠一生了。”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觉得她和我有些像,我爱白释,也爱未枳,希望他们都能幸福,我从来都不是无私、宽容的人,但若是为了白释,为了未枳,我可以承受那些痛苦。
“姐姐没有同意,夫君说他不爱我,看着我和姐姐有七分像的脸,他很痛苦。姐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就是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哭了很久。然后,再见到夫君的时候,他的双眼已经瞎了,姐姐也因病离世了。最后,我和他就在姐姐的墓旁,建了这屋子,住了十多年了。”
她的故事似乎并不属于她,在这故事里,她成了配角。
我站起身,向她微微点头:“小叶,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爱我时,我还不懂情爱,当我爱上他时,他却已爱上我最好的姐妹。命运从来不会给你接受不了的结果。”
她未说什么。
风吹过,送来了一张罗帕,它兜兜转转,最后回到了这里,小叶拾起它,看完。
她蹲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安好便好。”我说了这句话,就离开了这片树林。
小叶夫君的眼睛,被她姐姐亲手毁掉,是想让小叶幸福一点,让她的夫君别忘了她这个姐姐。这个世界那么多的人,各种各样。我身处其中,在他们的故事里,我是路人乙,我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个故事结束,就足够了。
白释,我一直很抱歉,那时的我不够爱你,但命运使然,我也庆幸我不够爱你,我才能遇到佛生,未枳才能这么安心。
阿离蹭了蹭我的脸:“为止,我们去看看老阎吧。”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