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生为止》从此欲无言

7、陆·同归 “为止，继

　　我看见叶轻扬就这么站在那里。
　　在我前面不近不远的地方，就这么站着。
　　我以为他睡着了，打算让阿离带着我所写的“有事先走，勿念”的条子回客栈放到他房间，我也好安稳地和阿离离开。
　　可他却跟着我来到了这片竹林，而我，竟没有发现。
　　他微微笑着，也不说什么，看着我，月光洒在他身上，流转进他的眼里，光华灼灼。
　　让我产生了那样清晰的错觉。阿离安静地趴在我肩上，并不准备插手这件事。
　　我站在原地，无法移动一步。
　　是他朝着我走来。更加让我难过。

　　向我走来的这个人，他有着佛生的笑容，有着佛生的面貌，
　　可他不是佛生。

　　“为止，你怎么了？”叶轻扬问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关心。
　　我沉默了几秒，决定不再留什么退路。
　　“叶轻扬，我们就此分开吧。”我让自己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他并没有多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
　　我绕过他，不回头，径直向前走。阿离瞟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叶轻扬是什么表情。我不敢知道。
　　我怕我回头看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佛生永远是我逃不了的劫。
　　我走了很久，才停了下来。
　　“阿离，我很难过，可我哭不出来。”我就这样突兀地对阿离说。阿离很了解我，他将尾巴缠到我眼前，遮住我的眼睛。
　　“为止，继续走吧，我当你的眼睛。”

　　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下来了。我活了这么久，这段日子流的眼泪是最多的。以往每年我只哭一次，哭给佛生听，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流泪。
　　一路上，眼上都覆着柔软的茸毛，黑暗让我渐渐冷静下来。阿离一路都提醒我注意脚下的石头，向左走几步，向右走几步。我多想就这样，将我的后半生都耗在这路上，可我不能这么自私，阿离不应该这样度过一生，他应该有更加精彩，更加自由的生活。我希望他幸福。
　　阿离感觉到我已没再哭，收回自己的尾巴。“为止，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棵树，树是草木类植物中最容易通灵的，去往地府，通过树木更加容易。
　　我抚上这棵树，粗糙的树皮昭示着它已活了很久，我在上面用手指画了个十字，“开。”
　　淡淡的光晕开来，逐渐包覆着我和阿离。正在我要进入地府时，一只手拉住了我，我还来不及回头，那人便与我一同到了地府。

　　脚落在黄泉路上。回头看见的，是叶轻扬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我为什么总是察觉不到他的靠近呢？
　　叶轻扬松开手，没有问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走。我怕叶轻扬就这样留在了黄泉，我怕他回不了人界，他是佛生的转世，我希望他过得平安快乐，万不能因为我而发生什么意外。
　　“你跟过来干什么呢？你这样，要做什么呢？”我有些无力地问他。
　　“对不起……”他的道歉很有诚意。可我接受不了。
　　阿离跳到地上，慢慢地向前走，就像在引导我。
　　我还未动，叶轻扬就跟了上去。
　　我该怎样对待你呢？

　　“咦？为止，你居然带了个活生生的人到地府，你没发烧吧？还有一只……”华殇老远就开始叫我，也发现气氛不对，及时住了嘴。阿离也停了下来。
　　叶轻扬四处张望，入眼的全是深沉的黑暗。
　　他询问地看着我。
　　我撇过头：“你看不见他的，他本来就没有形体。”
　　我接着说：“华殇，我今天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哦。”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回答。
　　阿离和我就继续走了下去，叶轻扬怔了怔，也跟了上来。
　　“对了，九歌最近还好，只是身体有些差，时不时会犯些小毛病，但他夫君照顾得不错。”我想起来我应该告诉华殇的话，远远地留下了这些话。
　　华殇肯定很心疼，他那么珍爱那个女子。
　　叶轻扬跟在我后面两三步的位置，一言不发。

　　黄泉路对我来说真的没有这么长过。总觉得平时几盏茶的时间就可以走完的路程这次走完了好几柱香。
　　来到了奈何桥和阎王殿的岔路，阿离重新跳回我肩头，叶轻扬等着我带路。我看了他一眼，走向左边。叶轻扬没有问什么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牛头马面正好与我们对面而过，他们被吓到了：“牛兄，那个，是人吧？”
　　“马兄，那个是活生生的人……吗？”
　　我一转刚才的严肃，嬉皮笑脸地走向他们：“嘿，小牛小马，最近的工钱领了不少吧，记得请我喝酒噢！”他们对望一眼，摊摊手：“为止，这次阎王肯定会拆了阎王殿的。”我满不在乎地接话：“反正你们不也觉得那殿堂该整修整修了吗？”
　　他们没接话，悻悻地走了。阿离看着我，叶轻扬也看着我。
　　我回头对着叶轻扬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回去记得给鬼差多烧点纸钱，这次整修老阎肯定又要搜刮民脂民膏了，全是你害的……真是损阴德啊，损阴德……”
　　叶轻扬笑了出来：“为止，你其实是没有钱买纸钱吧……”
　　为什么他这么了解我？
　　我噱了一声：“留点面子行吗？”
　　气氛似乎没这么僵了。

　　“嘿，老阎，貌美如花的我又来临幸你了……”我进门的招呼一向都是比较露骨的。
　　“泼妇，你又来砸场子吗？！”阎王的脾气就算放光瑶池的水也浇不息的。
　　叶轻扬进来的时候，阎王殿里的不管打杂记账，YY唠嗑还是打盹的全都看着他。老阎怒火足以冲冠啊！
　　“泼妇，你！你！你！你竟然……！”
　　“哎呀，老阎，别生气啊。你不要说得好像人家弃旧爱寻新欢一样，放心吧，人家最爱的还是你……”我一脸的奉承。
　　阎王看着叶轻扬，叶轻扬皱眉看着我。
　　“为止，他……”阎王看到叶轻扬的长相，疑惑地看着我。
　　“怎样，他长得不错吧，我也觉得不错……”我扯得很远。
　　阎王哼了一声。“快滚，快滚，看着就心烦！”
　　我拉着叶轻扬，一把就将他丢到了阎王殿的传送台上，送走了他。
　　阿离很自觉地跟着他一起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些无奈。
　　“那人，是他的转世？”阎王问我。我点点头。
　　“你，别弄混了，清醒点吧！”他尽力将语气放软。
　　“啊呀，小阎阎，你是在关心人家吗？人家好高兴啊！”我轻浮地说。
　　阎王不屑一顾：“泼妇，快滚，滚远点！”

　　“我知道的，佛生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阎王担心我。当年佛生和阎王是酒友，我能够被阎王承认是佛生的女人其实很简单，他喝不赢我。但我明白，远不止这些的。
　　阎王听见后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点头了，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离开前，阎王才转身看着我，有些难过地说：“为止，我知道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佛生就算回来，你们也无法相见。他希望你好好的，你便好好的吧……”最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与佛生，再也无法相见，我和他，隔着的，远不止生死，还有这天下的众生、万物，我们，再也无法相见了。
　　他与我早已踏上了完全相反的路，同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