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生为止》从此欲无言

5、肆·桃爱

　　话说我和阿离这一人（似乎我并不能算是人）一狐的不伦不类的组合从江南一路西行，途中遇见了两伙打劫的，三个求救的，四个行商的，五个吃人的，六个……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说下去了，再继续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出本书叫《西行记》。总之呢，长话短说，短话精说，一句话说，再简练点说就是：

　　我们——迷路了。

　　阿离围在我脖子上，因为那一张狐脸，看不清表情，但我确定他一定肯定绝对是在笑。
　　我们从江南离开也有半个月了，阿离的皮外伤倒也差不多好了，现在呢，也就有力气来揶揄我了：“唉，为止，两百多年不见，你那路痴的毛病还是没好……真替佛生悲……”他却没能说下去，似乎是觉得说了什么不当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听到时，心虽然莫名就揪了起来，但并不疼，只是有些难受。
　　我只要将佛生一直放在心中就好，只要我还爱着他就好。
　　我轻笑两声：“没办法，那时佛生将我宠得太好，寻路这种事，他从没让我做过，也从不教我，到是他时常四处找我。呵，每次找到我，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总是骂我笨，最后牵着我慢摇摇地晃在路上，现在想来，很多第一次见过的风景，都是佛生陪我看的。”

　　阿离或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轻松，便也开始与我谈笑起来：“我就真不明白了，佛生他到底看上你哪点了，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
　　我“嗤”了一声：“你这个小屁孩怎么能明白本姑娘的魅力呢？！”
　　阿离一副要吐的样子：“你这自恋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虽然才和你相遇时就知道你很自恋……果然是时间的问题，唉……姜还是老的辣呀！”
　　其实前面那些话我听着还觉得很好玩，可最后那句话一瞬间就触爆了我的小宇宙，我最讨厌年龄问题了……
　　于是……
　　我将阿离一下子扯了下来，左手拉尾巴，右手拉耳朵，朝两个方向使劲扯，冷哼一声，朝身后一扔，便大踏步地朝前走。
　　对阿离在后面叫嚣的声音充耳不闻。

　　“唉，好渴啊！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仰天长啸。
　　阿离用他那四条细细的小短腿走在我左边半步远的地方，似乎还在为我刚才扔他的事怄气，并不理会我，只是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刚想再吼一次，阿离的脑袋顿了一下：“小心，有人！”我条件反射的朝后一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抹灰白衣角。然后，一个人从拐角走出来。
　　我只看了他的脸一眼，便无法再思考什么，这天地仿若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的那个男子在那里言笑晏晏。
　　“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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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离的震撼绝不亚于我。
　　“姑娘你好，在下只是过路的行人，不必太紧张。”他向我行了礼。
　　他那微微落下的幅度，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我很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佛生，而是佛生的转世，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哭。
　　佛生的转世出现了，是在提醒着我，佛生已经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想，只想痛哭一场，不为什么，只是想发泄一番。
　　阿离望着我，头轻轻的蹭蹭我的脚。
　　我蹲了下来，抱起阿离，看着阿离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一片浩瀚的星空，便将头埋在阿离的皮毛里，呜咽了起来。
　　男子见我突然哭起来，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上前。
　　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听到的是与佛生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色，可是说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我多么想再听到他这样说：“本来就不漂亮，这下更丑了。”然后再用手轻轻拍拍我的头，将我佣进他的怀里。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不是我的佛生。我的佛生，他已经离开我两百二十一年了。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思及此，我终是大哭了出来。
　　四周绿树成荫，微风夹杂着花香，还有我的眼泪，送去远方。
　　那个与佛生一模一样的男子站在我的前面，一脸的无奈与慌乱，却无法来安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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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阿离的二人行，因为叶轻扬的加入成为了三人行。
　　叶轻扬，便是佛生的转世。之前我哭了一场，哭完后，也就是说了些没事之类的话，然后相互介绍了下，便莫名其妙的一起上路了。
　　我再不济，也不会将叶轻扬当作佛生，他们的性格，习惯完全不同。
　　阿离到是安静得反常，虽说不能说话，可他只是一直走，也没有什么动作。
　　叶轻扬一脸的轻松，似乎对于这安静过头的气氛一点也不介意。
　　虽说明白他不是佛生，可我还是会时不时的瞟一瞟他的脸，那张我思念了那么久的脸。
　　他应该是察觉到我的视线的，却也没说什么。

　　我们走了没多久，我觉得十分口渴。先前本就想喝水，后来又大哭了一场，自是更加口渴了。
　　所谓的天降甘露，这甘露并非是雨水，而是在我们面前的这棵桃树，这棵结满了饱满水润的桃子的桃树。
　　与我的庆幸不同的是，叶轻扬却面露苦涩。
　　随后我便明白他无奈的原因了。
　　这棵树，是棵妖树，是个桃树精化成。
　　“阿桃，你……还是……跟到这来了……”叶轻扬轻喃着。
　　所以呢……原来这棵……不，这只妖精是为了他而来。

　　那桃树精似也知道我和阿离并非是普通的路人，也就化成了人形。
　　这是个着粉色衣衫的妩媚女人，皮肤若水蜜桃般白里透红，光滑圆润，身材高挑丰满，一身粉色霓裳，柔顺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几乎及地，脸上是风情万种的微笑，比玫瑰更娇艳。我敢说，以我看过的美女中，她绝对可以排进前五，而那另外四个就是与她风格完全不同的……意思便是，她是我见过的，最美艳的女子，那种魅惑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媚色。
　　出于女人最原本的嫉妒之心，我虽然承认她的美貌，却也冷哼了一声。
　　女妖福了下身，对着叶轻扬轻轻一笑，我看着，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
　　虽然叶轻扬不是佛生，可是他也是佛生的转世，突然有个女人喜欢他，那女人还比我漂亮……那么一点点，再一点点……这感觉难以形容啊，难以形容啊……
　　真是太微妙了。

　　阿离到是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我对他做了个鬼脸。
　　想当初，有个狐狸精喜欢佛生，整天在佛生面前晃悠，我一怒，就扒光了她的皮，剪断了她的尾巴，结果，她不敢出来见人了。佛生知道后，只是好笑地看着我：“对面的王大娘开始卖醋了，好酸那！”我恼羞成怒，单手叉腰，一只手指着佛生就开始骂：“反正我就是吃醋嘛！谁叫你长了这副脸，整天就知道招蜂引蝶，哼，今天晚上我就趁你睡觉的时候拿把匕首划花你的脸，看你怎么拈花惹草……呀……气死我了……！！！”当时佛生愣了几秒便大笑出来，接着便抱住了我：“虽然不想你生气，可是，为止，我很高兴。”在佛生怀里，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才脸红了起来，也干脆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佛生的胸口。
　　想起那些与佛生的点点滴滴，幸福到了悲哀。

　　对于眼前这一人一妖，我只好装聋做哑。
　　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阿桃便与我们一起上路了。
　　阿桃在的唯一好处，就是不怕口渴，那桃果，真是香甜多汁，啊，太好吃了。
　　看着我们这一人二妖在加我这么一神秘生物，我想，要是再来一妖精就圆满了，我可以为叶轻扬写本书，就叫《西行记》。
　　叶轻扬与阿桃一路上似乎也没什么发展，说实话我很庆幸。
　　其实阿桃和叶轻扬的故事很老套，就是十几年前，叶轻扬还是屁大点孩子的时候给她浇了水，然后开始照顾她，一直到知道她是个妖怪。
　　我其实很不明白阿桃，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叶轻扬？
　　阿离悄悄的和我谈论了这个问题，他说：“妖的欲望太大，根本无法满足，换一种说法，也就是没有什么想要或者不想要了，因为想要的从来就得不到。有时微不足道的一点恩情就可以让他们记住成千上万年。”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我的，然后又看了看叶轻扬。
　　我痴痴的笑了起来。阿离真是个单纯的家伙。当初是怎么跟阿离相遇的来着，我似乎都已经记不清了，我本就不擅长记事记人。只有佛生，是我记了一辈子的人。

　　其实我很同情阿桃，她很像没遇见佛生前的我，那时我和未枳……应该说是孟婆已经从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成了情敌，水火不相容的那种情敌，那时白释爱上了孟婆，而我爱白释，我对白释突然就变得很无力，因为他不爱我。
　　叶轻扬不爱阿桃，这是我观察了几天后得出的结论，很确定。
　　阿桃也很明白。
　　似乎是为了躲避阿桃，似乎还有什么原因，叶轻扬总是跟着我，想方设法和我说话，我本就是说话尖锐的人，对他，从没有什么好言好语。
　　结果他居然越挫越勇，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高兴又难受。
　　因为他是佛生的转世，因为他不是佛生。

　　“为止姑娘，在下觉得你一个人带着只白狐独自上路，真是太奇特了。”
　　“为止姑娘，不知你喜不喜欢音乐，在下会一点皮毛之萧，不知可有兴趣一听？”
　　“为止姑娘，我觉得你是个很神秘的女子，不仅是你的来历，背影，还有你的气质。”
　　“为止，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为止，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发呆呢？”
　　“为止，你在遥望些什么呢？”
　　……他对我的称呼在不知不觉就变了，他问的问题也开始越来越奇怪。
　　阿桃似乎被他完全遗忘了一样。
　　我明白，他是想通过这样，让阿桃死心，这一点，他和佛生真像，足够狠心，足够冷血。
　　不爱便是不爱，爱了，便是刻骨铭心。
　　阿桃的笑容渐渐开始苍白，强颜欢笑是她每天必做的事。
　　阿桃仙缘极好，心底善良，为人单纯，不出几年，她必定可以得到成仙，虽然我并不待见天上那堆王八羔子，可是对妖来说，成仙是最好的路。
　　阿桃却因为叶轻扬不愿意修炼，想放弃飞升的机会。她着实太傻，为了这样一个不爱他的男人。
　　可是突然想到当初的自己，那时，我似乎差点杀了未枳，虽说是无意，可或多或少也有过这种念头。阿桃她，会与我走上同一条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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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轻扬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了变化，从开始的探究都欣赏，到有兴趣，再到……
　　我有一种冒冷汗的感觉。
　　阿桃除了越来越失落，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也就松懈了些。
　　可是女人的妒火绝对是世间最可怕的感情。
　　阿桃的修为很高，已经修炼了一千两百多年，算得上是真正的大妖怪了。
　　我们围在一起正在烤山鸡，叶轻扬去打水了，阿离正在入定疗内伤。
　　我和阿桃就这样面对面，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我们的话题为什么转了转的又回到了叶轻扬身上。阿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阿桃哭，哭得动人心魄，哭得让人心疼。
　　她说：“为止，我以为我接受得了的，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啊！”
　　说完，她就变了脸，用树根将我缠住，我虽然不会死，可也会痛。
　　我并不想和阿桃为敌，因为她像极了我的前半生。
　　“阿桃，我不会死的。”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而杀了我。”
　　阿桃笑了。

　　我听到了一阵风声，应该是合在一起的两道风啸。
　　从前面向我刺来的阿桃的树根，还有叶轻扬飞过来的声音。
　　阿桃以为，叶轻扬要么就是杀了她，要么就是看着我死，可她忘了，他还可以自己选择死。
　　叶轻扬挡在我前面，冷眼看着阿桃，阿桃来不及收回树根，她亲手杀了叶轻扬。
　　她是摇晃着身子走到叶轻扬这里的，叶轻扬直直的倒在了我怀里，他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裳，他直直地看着我。
　　我看着自己双手的血迹，再看看躺在怀里的人，不住地颤抖。
　　“佛生，佛生，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佛生，佛生，别和我开玩笑了，我真的被你吓到了，别玩了，快起来呀，你快起来呀，佛生……佛生……你快起来……快……快……”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做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佛生，我不想也不能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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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
　　醒来时已经黄昏了，我为什么会睡着的。
　　阿离睁着那对璀璨的金黄眸子望着我，眼里全是担忧。
　　对了，我想起来了，叶轻扬死了，和佛生一样，全身都是血，死在我怀里。
　　我突然之间动弹不得，是我的那些恐惧。
　　那个画面，是我这一生的梦魇。

　　阿离说，是他回神后发现情况不对，所以打晕我的。因为那时我的情绪太不稳定了。
　　我微微点点头。
　　没看见阿桃和叶轻扬。
　　阿离说，阿桃和叶轻扬去度过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
　　阿桃为了就叶轻扬，将自己的内丹给了他，她就快形神俱灭了。
　　我听了，有些震撼，却又觉得似乎就该是这般。

　　我曾经想过忘记佛生，忘记我们的事，或许希望我们从没遇见过，可我从没想过放弃爱他，阿桃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阿桃的爱是极端的，她觉得，爱了，便是天长地久，不爱就等于毁灭。
　　她果真像极了我的前半生。
　　可惜，她无法再如我这般经过时间的磨洗，去懂得那些我以前和她现在所不懂的道理。
　　叶轻扬果真够冷血，让阿桃亲手杀死她最爱的人，这是他对她的惩罚吗？
　　阿离窝在我怀里，轻轻地呢喃了句：“为止，我还在这里。”
　　我微微笑了笑，佛生，看见了吗？阿离还在我身边，他依旧还陪着我。

　　叶轻扬回来只是一会的事，他依旧是这般淡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也并不想问什么，那是阿桃和他之间最后的秘密。
　　他坐在了我身旁，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我们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开始启程，叶轻扬依旧是一脸轻松。
　　走了几百米，他突然回头问了我一句：“佛生是谁？”
　　我驻足了。
　　最后想了想，笑着回答：“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
　　叶轻扬的眼睛印着朝阳的光芒，有些刺眼。
　　他不再说什么，阿离围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地哼起了那首小湘唱的离歌：
　　今何有离别，他日再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