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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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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在下雨,绵绵小雨。
空气中都弥漫着清新,一寸一寸的舔舐着肌肤。我漫步于江南水乡。
听到不知谁家的女子一声亲切的呼唤,柔柔的带着一些喜悦。
可惜唤的不是我。
还记得曾经也有这么个女子,站在河边,踮着脚尖,从灌木丛中探出半个脑袋,嘴角上扬着,眼睛都变得细长,大声的喊着:“为止,我找到你了!“
那是一段过于沉重的往事,那么多的人,都在那里出现,又在那里离开。
“啊,对不起。”一声好听的女音响在耳边。
眼前是个美丽的女子,白净的面庞,黝黑的眼睛灵活地眨动着,并不太高,比我矮大半个脑袋。
她似乎很着急,额角有细细的汗珠,也因此撞到了我。
我并没有过多地去计较什么,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悠然走开。
走出了几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飞快地跑向对面的小石桥,那里,站着一个男子,或是离得有些远了,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是隐隐感觉有些熟悉。
想了几秒钟,没得到什么结果,便作罢。
他们两人携手而行,恍惚中又勾起我的记忆,
他曾经也这样牵着我,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转角。我不经意地笑了笑。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个笑容的含义。
细细的雨丝落在我的身上,有一阵微微的凉意。
岸边三五成群的女子在一起嬉戏,浣洗。
江南是个宁静又热闹的地方。
涓涓细流喂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不曾离开,一生都留在了这里。
如果以后我死了,我就希望有某个人将我的骨灰洒向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或者一阵清风将我携起,相伴而行,吹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可我死后连根头发都无法留下。
顿时便觉得自己想多了。
其实经历了华殇的那件事,也并没过多久,几年罢了。
偶尔我会到黄泉上去和华殇聊聊天。
华殇说,还是该多谢孟婆。是她让华殇还有自己的思想,还能发出声音,尽管他的□□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寸黄泉之土。
我听了后,当时就狠狠地在华殇所化的那寸黄泉土上踩了几脚。我之前居然还为他稍稍的感伤了一下。直到华殇嗷嗷叫,我才终于高抬贵脚,虽然明白华殇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知道,我其实很开心。
华殇依旧很吵闹。每次去,都叽叽喳喳地抱怨个不停。
他说,为止,你别踩我好不好,每次来你都要踩我,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啊。
他说,为止,有执念的人果真很多,我看到好多好多的人都走向了奈何桥。
他说,这里安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存在了。
……
他要说的话很多很多。
而我,除了有时对他吐吐槽,说得最多的,是九歌。
九歌已经为人母了,有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她很幸福。或许平淡了点,可是很安心。
华殇听到后,总是会沉默一段时间。
而我,从不会打扰他。
和华殇聊完天我便径直到老阎那去,再回到人间。
华殇果真是太寂寞了吧。
我坐在岸边,聆听着潺潺水声。
闭上眼,静静地。
一阵笑声将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看去。
是不久前碰见的那个女子。
她和那个原先站在桥上的男子并肩而立,站在船头,一脸笑容,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男子也微微笑着。可我却不觉得他有多高兴。
“离哥,蓉姐姐告诉我,她要和董家公子成亲了。真好,我们要好好祝福她呢。”女子天真地笑着。
我发觉到那被叫做离哥的男子微颤了一下。
可他并没表现出来,笑着说:“小湘也是大姑娘了,也该考虑下婚事了。”叫做小湘的女子脸顿时变红了,显出她这个年龄的女生常有的害羞表情。
船行得有些远了。没听清楚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可我已猜得七八。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
船家一声高喊打断了我的想象。我也不再去思考什么,原本便与我没什么关系。
走了几步,又回想起什么,那个被叫离哥的男子,我果真是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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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还算干净的铺子前吃馄饨,虽然我可以不吃饭,但我很喜欢这些。偶尔也会品尝一下。
这间铺子的馄饨很地道,让我吃出了一些回忆的味道。
“小姑娘,不介意老夫同桌吧?”我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笑看着我。
我微微点头。他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店家端了碗香喷喷的馄饨上来,他便也开吃了。
“小姑娘,真是对不起,同桌而食,确是多有冒犯。只是,刚在街上乍一看,便觉姑娘十分眼熟,实不相瞒,或许姑娘不信,老夫家里祖上传了一幅画像,画中是一白衫女子,与姑娘是有七八分像……”对面的男子吃完了馄饨便开口对我说。
我抬头看着他,细细思考了很久,他也没有催促。
我微微一笑:“不知老丈可是姓苏?”他有些惊讶地点点头。
我稍稍坐直:“不瞒老丈,小女子祖上五代,有一曾祖母,我与她确是很像,曾祖母年轻时在此地居住过一段时间,或是那时,遇见老丈的先人吧。”
他听完,觉得是有道理,便也笑了起来:“看我这把年纪了,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姑娘莫要见怪。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有缘,不知姑娘是否介意到老夫家中走一遭,待老夫将那画作拿予姑娘瞧瞧,也算成了先人的一桩心愿。”他说完,十分恭敬地站了起来,向我微微颔首。
见他这么有礼貌,且我也确是想去瞧瞧的,便也就答应了。
苏家吗?
那便是在一百四十二年前,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苏无玉,他说他倾心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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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二年前,佛生离开我的第七十八年
我独自一人在十里长亭小酌。喝的是上好的花雕,花雕花凋,这么衬托情景的名字。
那时正是秋季,亭外开满了黄白菊花,像极了某个人的葬礼。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来这里的人寥寥无几,倒也成全了我的享乐之心。
微微有了一些醉意。我并不会喝醉。
可不知是想醉,还是什么的,总觉得自己喝醉了。想来也真是可笑,醉酒的人极力否认自己已醉的事实,我这清醒的,倒还想相信我已经醉了。
酒杯被我随意置在桌上,因为没有放正,顺着杯沿落到了地上,清脆的瓷裂声响开在耳边,十分刺耳,耳朵一阵疼痛,连带眼睛也开始发酸,一行清泪沿着眼角流下,模糊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本来是照例到十里长亭去描绘那里的景色,秋菊总是如此的多姿。
却不曾想有个不速之客抢在我的前面,霸占了整个亭子。
我心中气闷,却不好发作,毕竟这里也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走近她,想着以礼相待,兴许她也是能明白的,就能将这地方让予我。
渐渐近了,正想开口,却瞧见她趴在石桌上,地上是什么物什的碎片,桌上有一壶酒,却已被碰倒,酒水顺着便滴到地上。
一个女子,独自在这饮酒,貌似还喝醉了,真是有伤大雅。
犹豫着要不要去摇醒她,她却自己抬起了身子。
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带泪的面容,并没有哭得一塌糊涂,也不是江南女子常有的梨花带雨,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哭泣。却让我有前所未有的感觉。
有些紧张,有些不安,更多的,是心疼。
当时我并不明白,随后的日子,我才终于转省过来,
那一刻,我便已动心,
这一动心,便注定了我一世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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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似乎有些声响,便抬头看看,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一个男子立在亭外。
男子很英俊,仅仅只是立在那里,便已是风度卓然,潇洒出尘。
我这才想起我刚刚哭过,连忙转过身,偷偷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这才转过身看着这个人。
他的眼中已带上了浓浓的笑意。我有些恼羞成怒。
“喂,看什么看,小色胚子,当心我剜了你的眼睛。”我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说。
“哦?在下到真想见识见识,姑娘家是怎么剜人眼的。”他丝毫不为所动,反倒走进了亭里,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亭外花开的越发灿烂,阳光都有些凉凉的感觉。
今天本是佛生的死祭,我不想与闲杂人过多地纠缠。
我猛地一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脑袋短暂缺血,向后挪了半步,才稳住身子。
眼前清楚时,正好看见面前男子收回的双手,他看我盯着他的手,尴尬地咳了两声,别过头不看我。
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想再说什么,转身,看了眼他,他像是镶嵌在秋菊图中的男主人公,周身都散发着光芒,如此耀眼。我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当初的白释,初见白释时,他也是站在一片花海中,浅浅笑着,向我伸出手:“小姑娘,在下白释,你还好吧?”
他们那么像,我差点以为他就是白释转世,可瞬间醒悟过来,白释他已不能再为人,哪怕过了千世万世,他也不能再转世成人类了。
我勾起一抹笑容,本身并无任何意义,却不知道,落在别人眼里而是深意繁多。
我一步步走下石阶,留下了一个稍显凄凉的背影。
再遇到那个男子,是在十天后,一次名画展览上。
其中有一幅,名字叫“秋菊偶遇图”。
上面画的,便是十里亭,周围满是秋菊,亭中,一白衫女子,醉趴在石桌上,看不到脸。
我知道,画的是我。
我有些高兴,也有些生气。
高兴的是这人画工很好把我画得这么像,气的是他居然画的是我喝醉了的窘态。
我的脸顿时便红了,伸手便把这幅画摘了下来。
顿时便有人来拦我,说我不懂规矩。
我气冲冲地吼道:“叫画这画的伪君子出来,本姑娘我要会会他。”
话音刚落,便有一灰袍男子揭帘而出,不得不说,果真是潇洒俊逸,看得不少人直了眼。
我对于相貌这东西向来都是有免疫力的,我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子,淡淡的说:“不知公子所画的女子是何人?”
面前的人也不急,慢摇摇地说:“不瞒姑娘,此女子是在下十日前于十里亭所遇,在下对她……”他说了说的还要故意吊人胃口。
“在下对她,一见倾心。”
我不得不说,我真的被雷到了,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感觉都没了。之前明明还想着要问他怎么能够不经我的同意就挂我的画像的,在他话说完的一刹那便如天边的那什么,一吹就散了。
暂且不说上次表白事件的结果如何。自那之后,我便常常在街上遇到他,有时是茶馆,有时是酒肆,更甚有次偷溜进青楼都撞见他。
所谓的缘分,大概就是如此。当然,我是指孽缘。
我怀疑他是不是跟踪我。好吧,你可以说我有些臭屁,可是如果你被人表白了,又三番五次地遇见那人,你难道不会认为他是故意出现的吗?
可我转念一想,人类一般是不能跟踪我的。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我与他,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之后,他便与我渐渐熟络起来,总是带着我去赏山赏水赏美人,不对,是赏星月。
我把他当成了一个同行的游伴,一个人太久,总会是希望有谁能陪陪的。
我喜欢他,却并不是爱。
可他爱我,不仅仅是喜欢。
他对我倾心这件事,是在我俩一起游玩很多天以后我才明白他不是开玩笑。
他说这话时,眼睛清澈明亮,就算故意以不上心的态度说,我也能看到他的认真。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我。说相貌吧……恩,虽说也是秀色可餐,可是在美女何其多的江南,我觉得我就是一开胃小菜;说品行吧,他初见我时,我便醉倒在亭里,而且还会偷溜进青楼……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我的。
他告诉我,他叫苏无玉,住在烟柳桥旁的苏府,最爱的事是画画。
他为了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次,差点离家出走。
他父母让他娶城东项家的女儿,门当也户对,而且那女子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聪慧灵秀,一手女红更是巧夺天工。
他不愿,说他已有心系之人。
他父母猜到是我,反正也就因此,战火蔓延在他和家人之间。
他以为我很为难,还时常安慰我,我不知怎么和他说,其实我很没心没肺,我觉着这事跟我就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难?可看他一副深切愧疚的样子,便也由他想去了。
我本以为最先找上我的,会是苏姓夫妇,没想到是那传说中的项小姐。
其实谈话内容很简单,反正也就是让我离开之类的云云。
我真不明白,找我有什么用,是苏无玉爱我,又不是我爱他,找我有什么意义。
苏无玉依旧陪着我。
我发觉他的视线越来越灼热。
我本想花点时间留在江南劝说他,因为我蛮喜欢他的,但看他竟越陷越深,我深知,我该离开了。
那天,我约他在十里亭见面。
他忡忡赶来。似乎有什么预感。
我依旧摆了一壶花雕,摆了两个酒杯。
他坐在我的对面,有些不安,却没怎么表现出来。
“苏无玉,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喝酒。”虽说是疑问,我却说得很肯定。
“那天,是我丈夫的死祭。”
他微微颤了一下,酒杯差点没拿稳。脸色有些苍白。
“我……想过你是为了很爱的人,却没猜到会是……或许我已经猜到,却没承认罢了……”他说完呵呵笑了两声,有些低沉,再无潇洒的意味。
我放下酒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手一拂,酒杯滚到地上,“叮”一声,正如他初见我时,一地碎片。
我站起身,不忍看他的表情。
我下了石阶,如当时一般,回头凝望他一眼,勾起一抹笑容。满地的残花,艳丽了他的整个面庞。
“苏无玉,再见了,永不再见了。”
至此,我离开了江南,回来时,已过了一百四十二年。
他和我相见在那里,离别时也在那里,两次都踏上相反的路,我想,所谓的殊途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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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苏府,和以前大不相同,微微有些衰败的意味。
人丁并不旺盛,冷冷清清的。
中年男子将我带进书房。
打开了一个墙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幅画。
我接了过来。
解开系绳,画卷瞬间滑展开来。
画中是白衫女子回头凝望的画面,背景因为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但只有那女子盈盈笑着,格外清晰。
他画的,是初见时的回眸,还是离别时的回首?
我只端看了几十秒。
“呲啦”几声,我将画卷撕得粉碎。
男子微愠,直直的看着我,想质问我什么。我说:“曾祖告诉我,有些事,该过去,便让它过去,千万不要留下什么。”我傻傻地笑着,福了一下身,说句告辞,便不回头地走了。
风有些大,尘土吹到眼里,制造了泪花。
那幅画,名字叫做“十里长亭”,
上有题词:十里长亭天涯路,秋菊残败咫尺风,佳人奈何
花雕一壶玉盏碎,青瓷叮咚言无玉,相思徒留
而最后的落款:苏无遇
我和苏无玉的结局,大抵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