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生为止》从此欲无言

1、壹·黄泉

　　我走在黄泉路上，黑白无常无奈地走在我前面。
　　他们锁着一个男子的魂魄。
　　其实我只是一时兴起，觉得似乎很久没来和阎王吵吵架了。
　　不想却碰上了黑白无常正在勾人魂魄。
　　那是个长得十分俊美的男子，就连我这样阅人阅妖阅神无数的也不禁骂了一句：“这人长得太祸水了。”
　　黑白无常说他叫华殇，殉情死的。
　　我十分可惜地看着华殇的脸：“亏你一副祸水脸，居然还殉情，啧啧啧~”
　　华殇出乎意料地笑了，那一笑，真是气死貂蝉比死西施啊。
　　他笑嘻嘻地双手交叉环胸：“哎，当时脑子发热了，没办法啊……”
　　我瞟了他一眼。他一脸恳切地看着黑白无常：“我说黑兄白兄，你们看，小弟我不是很后悔吗，你们就放小弟一马吧，让我回去算了，你们押着我又劳心又劳神的，小弟我不是关心你们嘛，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
　　黑白无常做出了与我一样的反应。
　　为了不侮辱通常被我叫做小白的白无常，我思考了一阵，决定找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华殇。
　　过了大概十秒，我将手一拍，前面三只都条件反射的回头看着我。
　　“所谓笨蛋，就是指的你这样的人吧。”
　　顿时，觉得一阵阴风吹过，貌似听见呱呱的乌鸦叫。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这黄泉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也不例外。

　　一行四个非人类慢吞吞地前行着。其实我是很想快点走的，不过华殇那小子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故意拖慢着步伐。
　　我出于好奇，就跟在了他们后面。反正要和阎王吵架也不急于一时。
　　让我好奇的是，有谁能让华殇殉情呢？

　　“华殇，你殉情是为了个女人吧？”我一脸天真地问前面的那个……人……
　　华殇鄙视地看着我：“小爷我告诉你，我是纯爷们，我的性取向很正常！”
　　我连点了三下头：“明白，明白。”“你明白个屁！”华殇十分不爽。
　　我不再理他，哼着调子，悠闲地漫步。黑白无常悻悻地看了我一眼。
　　“喂，你们俩什么意思？”我发现了他们的眼神，质问他们。
　　他们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我突然微笑起来，很温柔地说：“小黑小白，我们也已经三十年没见了吧，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待遇怎么样啊，工作中受伤能不能算工伤啊？没关系没关系，姐姐我心地善良，等会就告诉老阎给你们算工伤赔偿。”
　　随后，我活动了一下筋骨，黑白无常很不幸地成为了牺牲者。

　　华殇张大嘴，吃惊地看着我，一下子就退了离我起码三米远，如果勾魂锁再长一点，他绝对会退得更多的。
　　“华兄，你干嘛离我这么远啊，我很温柔的。”我说完还故意含蓄的笑了一声。
　　我看见华殇额上有汗珠冒出，啧啧啧，这孩子，咋这么不禁逗呢。

　　其实，黄泉路并不长，就算华殇一拖再拖，也还是到了黄泉尽头。
　　华殇突然变得很沉默。
　　我一直观察着他，发现了他的不同。
　　也猜到了他的念头。
　　“华殇，黄泉路是不能倒走的。”我莫名其妙地对华殇说。
　　华殇看着我，先是一惊，后又归于平静。
　　“我才没那么傻呢！”华殇笑着说。
　　他的平静让人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华殇问我。我这才想起我似乎没告诉他。
　　“为止，为了的为，停止的止。”我说。
　　华殇看着我，眼里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悠远的悲伤，像一股清泉流进我的眼睛，冷得我打了个颤。
　　“如此悲伤的名字。”他有些同情地看着我。
　　“收回你那眼神，谁要你同情了！”我恶狠狠地警告华殇。
　　华殇咧嘴一笑：“为止，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

　　“看心情吧！”我懒洋洋地回答。
　　华殇一脸奉承地看着我：“嘿嘿，我知道你心地最好了……”

　　“她叫九歌，住在华山山腰问天阁旁的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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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再跟着华殇，他要去奈何桥喝孟婆汤，可是孟婆，是我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我直接去了阎王殿。

　　“老阎，你真是一天比一天丑啊！啊呀呀，小判啊，你的笔怎么还是这么短啊……”我直接进了阎王殿，站在殿前，伸手就是泼妇骂街的样子，指着阎王和判官洗涮了他们一顿。
　　阎王怒目圆睁：“又是你这个泼妇，怎么，又来找我打架吗？”
　　“哎呀，老阎，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呢，真是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我故作娇羞地说。
　　阎王摆出想吐的表情：“就你？还小姑娘？如花似玉？你也好意思说，你自己算算，你多大年纪了？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我最讨厌别人提到我的年龄了。
　　“哦~原来阎王这么在意年龄问题啊！你自己说说，你老婆现在23岁，你的年龄翻个百番都还有多的！”我冷笑一声。
　　阎王怒了，他也是个痴情过头的人，他一辈子就一个老婆，他老婆不知道转过多少世，每次都被他利用特权又回到他身边。天上那群混蛋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MD，别拿我老婆说事……”阎王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笑。
　　“怎么，不服啊？那单挑！”
　　“谁怕谁啊！单挑就单挑！”
　　殿内的剩余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判官很天真的看看房梁，然后继续写命簿。
　　路过的牛头马面说笑着：“啊，今天天气真好啊，咱哥俩去喝点小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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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打完之后，阎王和我便言归正传了。
　　我沉默了几秒。
　　“只是觉得很久没来了……”
　　阎王一副“谁信啊”的表情看着我。
　　我嘻嘻一笑，却马上平静了下来。

　　“她还好吗？”我说。
　　“恩，也就那样吧……”阎王说。
　　我口中的她就是孟婆。
　　孟婆是我的情敌，对，是情敌。

　　“老阎，我又要走了，暂时不会来了。”
　　我看着阎王。
　　“走吧走吧，看着心烦。”阎王很不耐烦。
　　“我不在的时候别想我哦……”我向阎王抛了个媚眼。

　　我从阎王殿回了人界。
　　我决定去找找那个叫九歌的人，我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人，能令华殇念念不忘呢？
　　华山果然够陡峭。嶙峋的山峰就像是从上面直接劈下的一样。层层的树木有序的排列着，不远处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偶尔能看见一阵炊烟袅袅而起。黄泉路一直都是暗暗的，人间现在正处于晌午，正值春季，太阳并不毒辣，影子淡淡的，时而刮起清风，带着花木香气，这里，果真是风景优美，适合藏尸……不是，适合游玩。
　　我踩在悬崖边，我到不怕掉下去，只是觉得那种一摇一摇的感觉很好玩罢了。
　　缓缓接近了那座华殇口中的木屋。
　　有一个女子正在喂鸡。
　　她就是九歌吧。
　　“九歌。”我叫了一声。
　　女子抬头看着我，很奇怪。
　　“你是谁？”她问我，声音不大，却很有中气。
　　我细细打量着九歌，这是一个太过平凡的女子，稍有点姿色的女子站在她旁边，她也会被忽略掉。一身灰白粗布衣，双眼有些直愣，却并非无神，脸上有些婴儿肥，不算很白，脸色略微有些暗黄，双手拿着簸箕，就这样稳稳的站着。

　　“我叫为止，为了的为，停止的止。”我回答她。
　　九歌直直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或许是想看透我。
　　可她看不透我。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来这里？”她蹙眉问我。
　　“有人让我来找你，所以来了。”我毫不在意地说。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副沉思的样子，却在转瞬之间想到什么，眉头猛的一松，手中的东西一下落到地上，掉了一地的粗糠，似是没站稳，她向前踏了半步，抬头看着我，欣喜中夹着惊讶和一些我不明白的情绪。“难道是……华殇？！”
　　我微微点头。

　　九歌分明变得兴奋了：“华殇在哪？他在哪？”
　　“他死了。”

　　九歌愣住了。身体似乎颤了一下。
　　“不会的，不可能！他怎么会死的！明明……明明我都活下来了……可他死了……”她几乎是将这句话吼出来的，只在最后四字哑着嗓子闷闷的发出声。
　　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我讨厌看到女人哭，因为那是一种过于悲伤的声音。
　　“华殇，我找了你这么久，为什么就找不到呢？你死了吗？真的死了吗？我不相信……”九歌不断地重复着“我不相信”，她一直流泪，终于低呜出声。

　　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华殇是殉情死的，可是九歌没死，这真是一件可笑的事。

　　突然，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看了看九歌。
　　华殇他果然是个笨蛋。
　　明明已经告诫过他的，黄泉路不能倒走。
　　我曾经就干过这件傻事，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顺走黄泉路，由生到死，轮回转世。
　　逆走黄泉路，篡改命运，天道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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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走了，因为我留在这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正在我跨出第一步的时候，九歌叫住了我。
　　“为止，我……可以找到华殇吗？”疑问却充满希望。
　　九歌看着我，眼神炙热得快在我身上灼出伤口。
　　她已经不哭了吗？虽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轻轻地摇摇头：“不行的，除非你死了。”其实我说出这句话并不想证明什么，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华殇已经死了，九歌除非也死一次，否则，人鬼永不相见。
　　九歌沉默了，我害怕她的沉默，就如华殇的平静一般地让我害怕。木屋旁有很多树，太阳明明不大的，树的阴影打在九歌身上，不知为何，我觉得那阴影如此清晰。
　　“我知道了，谢谢你。”九歌笑了。对我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她不是不悲伤，只是很安心的样子。
　　我只是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华殇和九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决定去找华殇。就算要去面对我最不想的人之一。

　　黄泉路依旧是蔓延在无尽的黑暗中。这黄泉路我走了太多次了，甚至连它有几个弯，有多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我这个不被世界认可的存在无法真正的走一次黄泉路，从而轮回转世。
　　我又想起了那双眼睛，在我刚出生时所看到的那一双波澜不惊，却又暗自欣喜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我无法了解的事。

　　我到底，为了什么才出生呢？

　　黄泉尽头有一个岔路，左边，是阎王殿，右边，是奈何桥。而轮回镜就在奈何桥的旁边，轮回井在奈何桥对面。
　　我在交叉处犹豫了。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八年了，我躲了孟婆一百二十八年。
　　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走上这条路的。只觉得这条路变得太漫长。
　　老远的地方就已经看见了那屹立在忘川河上陈旧的石桥。桥前，一个身穿黑色披风，戴上披风上连着的帽子的女人站在那里，熬着汤。女人对面的三生石显得很凄凉。

　　孟婆，你会恨我吗？

　　我平静地走过去，应该是故作平静地走过去。
　　“未枳，我来见你了。”
　　孟婆瞬间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归于平静。
　　“你终究还是来找我了。”我点点头，欲言又止。

　　我与孟婆的故事实在是太长了。我唯一的遗憾也正发生在那段故事里。

　　我与孟婆就这样对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是为了华殇的事吧。”孟婆首先打破沉默。我很奇怪为什么她会知道，不过仔细一想，也明白了。黑白无常从来都不是安静的。
　　我点头：“华殇他在哪？我感觉到他想……”我没有说完。孟婆笑了笑，那是倾城的佳人明眸微笑。
　　“是我告诉他的，黄泉路可以逆走。”孟婆说。我咬紧牙关，不敢看孟婆。
　　“为什么？”我问她，带着质问的语气。
　　“为止，他们有他们的选择，你不能去干涉。佛生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吗？”孟婆却反问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确实，那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事。
　　“那你又曾放下吗？”我问她。她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走了。”我说。孟婆点点头。
　　下一次的见面，不知又会是多久之后了，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吧。
　　“为止，你说我恨你，其实只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罢了。”
　　远远的传来熟悉的女声，有些微弱，有些低沉。
　　我没有任何停留，仿若没听清一般。
　　转进了去阎王殿的路。我才终于软了身子，靠在一旁的墙上。低咽着。墙的温度极低，我却感觉不大到，只觉着，有个东西能让我靠着，已经不错了。佛生已经不在了，我早已没有了依靠。
　　孟婆说得对，
　　是我自己不放过我自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活下去，如果我不找一些理由来逃避，根本就无法面对自己，又怎谈得了活呢？
　　未枳，你何必说穿呢，让我就这样不好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活下去的办法呀。

　　华殇去逆走黄泉路，有了孟婆的帮助，现在，他一定到了人间。
　　华殇，你为什么这么傻呢？我已经告诉过你，逆走黄泉路会被天罚的。
　　“九歌，你不用找华殇了，华殇他已经来找你了。”

　　再次踏上华山，心里很烦乱。华殇那个笨蛋一定去找九歌了。
　　我向上走着。原本美丽的景色，在暮色的衬托下，渲染开血红色的光晕，像滴血牡丹，为之后的事铺开了道路。
　　一阵呼啸风声，衣袂飘飘的伊人毅然跃下了这万丈高峰。
　　当时，华殇为了九歌殉情，现在，九歌为了华殇殉情了。
　　这两人着实太愚蠢。若是我，只要活下来，就会好好地活下去，连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不好吗？
　　九歌可以有许多的选择，或许在这深山孤老一生，或许出去闯荡一番，又或许嫁给了谁之后平静的生活，又或许……她明明有这么多的路可以走，却偏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做了这个最愚蠢的决定。

　　九歌她是因为听到我的那一句“不行的，除非你死了”才这样做的吗？
　　可我觉得我并没有错。
　　九歌跃下了这悬崖，接着另一个虚幻的身影也跳了下去。
　　是华殇。
　　华山的风景果然够美，这两人的身影衬着这幽远的山群，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苍老。

　　华殇根本无法触碰九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还是跳了下去。华殇看见了我。
　　他的神情我读不懂。但他却飞速地飘到我这里。
　　“为止，我求你，救救九歌。”近乎哀求的语气。
　　“我不想。”我很坚定地拒绝了他。
　　他直接跪了下来。他是真的很想九歌活下去啊。

　　似乎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他心爱的人能够活下去，用尽了一切办法，遭尽了天下人的唾骂，最后还付出自己的生命。我记得那个人。我的前半辈子遇见了太多太多的人或者并非人类的生命，我所能记得的寥寥无几，可是孟婆和那个人是我所能记得的为数不多的两个。

　　“好，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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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歌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并无大碍。
　　华殇在床边站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你。”华殇真诚地向我道谢。“是我告诉九歌只有死了才能找到你的。”我说。我想他一定会恨我吧。
　　可他只是笑了笑：“还是要谢谢你。”
　　他的反应出乎了我的预料。
　　“你该去接受惩罚了。”我并没有过多地去思考。“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华殇笑着说。
　　“你为什么也要跳下去呢？”
　　“因为我怕九歌害怕。我陪着她，兴许她就不会这么恐惧了。”

　　“为止，最后帮我一次，好吗？”我没有回答。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我想写封信给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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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殇回了地府，坦然地接受了惩罚。
　　他因为孟婆的帮助，暂时骗过了天上的那帮混蛋，所以才逆走了黄泉路。
　　可是孟婆只能替他瞒一段并不长的时间。
　　现在，他要接受逆走黄泉路的天罚了。

　　“为止，以后你要是还来这里的话，就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吗？”华殇问我。我并未回答。
　　华殇他要接受的惩罚是成为黄泉路的基石。
　　这个惩罚果然很重，意味着华殇他永远都不可能转世了，永远沉寂在黄泉中。
　　“你会后悔吗？”我问华殇。
　　华殇拍拍手：“对于九歌，我从没后悔过，不管之前，还是现在。其实这结果也不错。至少，九歌她以后走黄泉路的时候，我还可以陪着她。”
　　我实在是搞不懂他。可这就是他的选择吧。
　　“嘁，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怎么能浪费在你这个笨蛋身上呢。”我看着渐渐消失的华殇，笑着调侃他。华殇却只是抿嘴笑了笑。
　　我见到华殇最后的一面就是那个浅浅的笑容。
　　“华殇，我在想，九歌爱上的，或许就是你的笑容。”
　　却没了回音。
　　我盯着多出来的那一寸黄泉之土，不禁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你果真，是个笨蛋啊。”

　　我去看了九歌，华殇已经沉睡在了黄泉路上。
　　九歌忘了华殇，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嫁给了他，下山过着平静地生活。
　　出嫁那天，她的手里握着一封信，她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可是似乎很重要，我会一直一直留着的。”
　　我知道，那封信里，是华殇留给九歌的最后的话：

　　“九歌，我可以抛弃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只想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