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不自大》龚南曦

16、溺水

　　木伊没想到火把节上，阿尾会拒绝他，并且当着他的面竟向另一个人表白，而当知道她表白的人是那个来此不久的哑巴汉人后，他心中更加愤怒，可转念一想，却松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阿尾了，她不可能喜欢那个汉人，果然，当那个汉人送她铜镜之时，她并没有接受。

　　他回家想了半天，猜阿尾估计是生他气了，才故意这样做来气他的，她以前也曾因为生气而有好几天不理他，他决定再等几天，阿尾的气消了再去找她。

　　司青青：“……”感情人家以为她那天是故意闹别扭闹情绪呢。

　　木伊不动声色的两手往后揽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嘴角微勾，“阿尾，我去临县办事的时候，看到一枚银簪很是别致，于是当时就买了下来，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司青青突然被一股极重的男性荷尔蒙气味所包围，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后退了好几步，“你，你别这样。”

　　木伊惊讶地看着司青青，皱眉道：“阿尾！？”

　　司青青赶忙摆手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那你这是干什么！？”木伊马上不高兴的接嘴道。

　　“你听我说完，我当然没有生气，我刚才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而且…对不起，我确实已经变心了，我喜欢上别人了，所以火把节上才会拒绝你。”

　　木伊见阿尾脸上的神情正经而严肃，不像是在赌气或者开玩笑的样子，脸色渐渐变了，默然盯了她一会儿，缓缓道：“是不是你阿答又在逼你？”

　　司青青一愣，抬眼看向他，“你也知道，我阿答确实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这只是其一，其二…若我真喜欢，谁也不能阻止我…”

　　司青青觉得她讲得够明白了，希望这位不会死缠烂打。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河边洗衣服呢，先走了。”

　　司青青说完，看也未看木伊一眼，转身就走，却被人拉住胳膊，她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回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物什递过来，神情有些委屈和受伤：“阿尾，这，这是我给你买的银簪…”

　　司青青见此顿时有些心软，暗叹了一口气，木伊啊木伊，我也实在是没办法，谁让她不是真货呢，她不由得真心笑道：“谢谢你，不过，我一般不太用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说完，也不待对方作答，便大步流星地朝拉尾走去。

　　木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银簪，忍不住用力握紧，一股钻心的疼痛由掌心蔓延至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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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笃，清晨，河边，木杵垂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女人的谈笑声，小孩的嬉戏声，一幅古代女子洗衣劳作图生动的展现在眼前。

　　司青青和拉尾寻了一块地方，放下手中的木桶，把脏衣服取出来，沾水，洒上草木灰，铺在河边石子上，用捣衣棒也笃笃地敲打起来，这里的人洗衣服，都是用草木灰或皂角，淘米水也看到用过，但是前者成本最低。

　　拉尾看了一眼司青青，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一边小声道：“阿尾…你同木伊说好了？”

　　司青青手中的动作一滞，而后继续的敲打着，摇了摇头。

　　拉尾见状，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司青青，凑过来小声道：“哎呀！阿尾——你想什么呢？木伊可是乡长之子啊，听说他阿舅是邻县的县令呢，你可千万别犯傻，木伊又长得健壮高大，好多阿咪子都眼巴巴望着呢，别的不说，就说那阿约沙红——”说到此处，她眼里闪过一丝愤恨，显然想起那晚此女对她的嘲弄，“我可听说了，那阿约沙红也向木伊邀酒来着呢。你可千万得抓紧喽，让木伊尽快迎你进门，到时候——”说到这里，拉尾蚊子似的声音更加凑近到司青青耳旁，“你也帮我向木伊打听打听，问他哥哥木乃有什么爱好，房中有哪些女人，等我攀上了
　　木乃进了他家门，咱们从姐妹就成了妯娌，多好的事儿啊。”拉尾想到这里，不由的笑出声来，呵呵，到时候，看有谁还敢看不起她拉尾！

　　司青青觉得这个拉尾简直就是在白日做梦呢，有些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从桶里换了一件脏衣服拿出来继续敲打，这才不慌不忙道：“我跟木伊不可能在一起了，你的事我也帮不上忙。”

　　拉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怒道：“阿尾！你——”见司青青看也未看她一眼，还在无动于衷地低头洗衣服，顿时更加气恼地一跺脚，一步夸脚上前，弯腰拿起她洗好的衣服随手一扬，扔向河中央，那衣服顺着漂流的河水顺流而下。

　　司青青一抬头，便见到拉尾扔衣服的动作，人已来不及阻止，便眼睁睁的看着衣服逐渐飘远了，她气得狠狠地剜了仰首得意的拉尾一眼，来不及多想，拔腿就下河去追衣服。

　　司青青哗啦哗啦地淌着河水，那件衣服是阿尾老爸的，因为家里穷，她老爸拢共也就几件衣服，而且多是补丁加补丁，这件是阿尾的娘去世前几日亲手做的，他老爸没怎么舍得穿还比较新，最重要的是，这可是阿尾娘生前为她爸做的最后一件衣服了，对于爱妻如命的阿尾老爸来说，其中意义可想而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衣服顺着河水飘得越来越远了，河水也越来越深，司青青一心要追衣服，一眨未眨的盯着河中飘着的衣服，却不知河水已经漫沿到了她的脖子处，等她再多走几步，一把抓住了衣服，脸上的笑容还不及绽开的时候，河水四面八方的蜂涌而至，灌进了她的眼里耳朵嘴巴里。

　　司青青自小生长于贵州，贵州多是喀斯特地貌，山多水少，她一向又是个懒的，没向其他同学那样去游泳馆学，所以她是个旱鸭子。

　　司青青被水淹后，同所有不通水性的人一样，双手扑腾地拍打着水面，张口想呼救却又被灌进了好几口河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拉尾看着司青青在河中追衣服的狼狈样子，又见旁边有洗衣服的妇女和少女们都在看着阿尾出丑，心里越发高兴得意起来，低头准备继续洗衣服，突然听见周围吵闹起来。

　　拉尾下意识抬起头瞧去，不由大惊失色，阿尾在河中载浮载沉，双手在河面胡乱地扑腾着…怎会这样！？阿尾的水性明明是很好的呀！难道是她腿抽经了不成！？

　　拉尾下意识下水，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脚下的动作一滞，阿尾…阿尾…什么都比她好…这么犹豫的几秒功夫，周围有通水性的少女早已扑通下河准备救人去了，拉尾心头一松，看来也用不着她了。

　　河岸两边的村民们都焦急地看着河中溺水的少女，少女挣扎的动作似乎慢慢停了下来，正游去救人的几人不由得加快速度，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心善的妇人更是急得眼睛都红了，正在这危急时刻，正好有个竹筏从下游驶上来，正好经过那溺水的少女身旁，竹筏上的少年见此，十分利落的下水将少女救了上来，围观的村民们不由地唏嘘了一声，这才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司青青意识模糊间，感到有人用力敲打着她的后背，她肺部堵着东西一下子涌到嘴边，她不由地咳嗽了一声又一声，感到刚才在河里呛进去的水吐出来，这才舒服些许，她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张熟悉地脸庞出现在眼前。

　　阿兴见少女黑发被河水打湿濡贴在脸颊上，更衬得她脸色惨白吓人，他眉心深蹙，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掀起少女的眼皮看了看，拿起少女的手放平把脉，而后抬起她的上半身，左手圈住肩膀让她靠着，手腕伸到少女下巴处捏住她的两颊，右手伸进嘴巴里将喉咙里地异物抠出来，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左手用力敲打着她的后背，直到少女咳嗽的声音响起，他一直紧绷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阿兴见司青青醒了过来，顺手拨开她脸颊上凌乱的湿发，眼带询问的看着她。

　　司青青没想到居然是阿兴救了她，他正眼神关切地望着她，她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立马撇了撇嘴道：“…难受。”

　　阿兴看向司青青手中还死死抓着的衣服，皱眉摇摇头，眼含责备，仿佛在说她既然不识水性，就不应该为了一件衣服如此冒险，显然刚才她追衣服那一幕，他看见了。

　　司青青顿时心里就有些委屈，皱眉撅嘴，十分孩子气的扭头哼了一声。

　　阿兴见此不由地摇头失笑，只觉得少女这个动作十分可爱，转头示意旁边撑竹筏的男子，他接过递来的干净帕子，抬手就将少女脸上的水珠细细擦掉，

　　司青青忙拿过他手中的帕子，赧然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司青青擦了擦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腿上的水珠，而后歪头将长长的湿发捋前面来细擦，少女另一侧小巧精致的耳朵暴露在阳光下，修长的颈项，侧脸弧度优美，微风吹过，耳后零散的碎发调皮的跳到了脸侧，阿兴手指动了动，有股想要帮佳人将碎发捋到耳后的冲动。

　　直到少女将帕子递还给他，阿兴才不动声色的地将目光收回。

　　阿兴看向司青青，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当然是无声的。

　　司青青眼珠转了转，微微一笑道：“哥阿兴…谢谢你救了我，日后…若是有要帮忙的地方，阿尾绝不推卸…”

　　阿兴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看来少女是真地能看懂他说什么，直到现在，他都还有些不敢相信，不过，这可真是让他欢喜呢…

　　司青青感到旁边的阿兴正盯着她，不知是因这太阳出来了还是怎么着，她觉得有些面红耳赤，不敢抬头看他，于是低头假装十分认真地在拧干裙摆，哗啦一声，一连串晶莹的水珠从裙摆里落下来，从弧形的竹子上滑下流入相接的缝隙中，再一次和清澈的河水汇合在了一起。

　　竹筏靠岸后，司青青走回刚才洗衣服的地方，拉尾已洗好了衣服还站在原地。

　　司青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拉尾眼神躲闪地垂下头。

　　司青青绕过她，径自拿起自己的木桶，见到木桶里剩下的脏衣服，已经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在桶里，微微一顿，而后面无表情地拎起木桶就走。

　　拉尾忙拎起自己的木桶，走到司青青身边讨好道：“阿尾，我来帮你拎吧。”

　　司青青目不斜视。

　　拉尾伸手去够司青青的木桶，司青青马上换了一只手，拉尾委屈咬唇道：“阿尾，我当时就是一生气才同你开个玩笑而已，我也不知你今日腿会抽筋啊…”

　　玩笑你妹！有这么开玩笑的么？还腿抽筋呢？抽你妹啊！阿呸呸，这身体还真是她妹，可有这么当姐的么？她腿不抽筋也会被淹死的好么——慢着！难道拉尾以为她会游泳？是了，这里山多雨潦，河水丰沛，当地人大部分人都熟悉水性，真正的阿尾可能也是会水的。

　　想到这里，司青青的火气才消下去那么一点，她还是带着很大的火气道：“不管怎样，你今日的行为也太过分了，你差点害我被淹、淹了…好吗！？你知道那滋味多难受吗！？你知道我那时有多恐惧吗！？”

　　拉尾马上接嘴道：“…你现在不也没事了嘛。”

　　司青青顿时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砰地一下重重放下木桶，气冲冲地盯着她，这人真是…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呼唤声。

　　两姐妹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远处跑来一个身材壮实、满脸胡须的大汉，大汉跑到司青青面前，满脸汗水，气喘吁吁道：“阿、阿尾，你快回家去，你阿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