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不自大》龚南曦

17、杀人

　　司青青大吃一惊，下意识问道：“我阿答怎么了！？”

　　大汉许是跑得过急，胸前衣裳被汗水湿透，汗珠嘀嗒往下掉，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半天没缓过气来。

　　拉尾在旁边道：“阿克阿普（阿克大叔），我阿波衣（大伯）到底怎么了？您慢慢说。”
　　大汉摸了一把脸，着急地挥手道：“哎呀——我说不清楚，你们、你们赶紧回去看看吧！”

　　司青青心头咯噔一声，顿时提起木桶一个箭步地冲出去，拉尾叫了一声阿尾等等我，也拔腿飞快地跟上。

　　司青青大老远地就看见家里栅栏外聚了好些村民，纷纷指指点点，又有几人站在家里栅栏内激烈的争吵。

　　因为意外溺水的缘故，耽误了好些时间，此时太阳已经高悬，天气热烈，周围丛林中有小虫子在知了知了的乱叫，司青青心中焦躁，喘了一口气，抬手一把抹掉流淌到脖子上的汗水，咬牙提着木桶快速奔去。

　　拉尾又累又热，实在是走不动了，看了一眼仍继续朝家奔去的司青青，她一屁股坐在路边树荫下休息。

　　司青青咬牙一口气走到家门口，有村民看到司青青回来了，堵在门口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司青青还来不及喘气，又心急火燎地冲进去，一眼看到站在院子楼梯旁的阿答，松了一口气，阿答对面站着个窈窕妇人，妇人神色激动地说着什么，旁边还站着须发花白的老人里正，里正的旁边站着他的大儿子。

　　司青青皱眉，放下木桶，快步走到阿答身边，看了一眼妇人，原是左侧邻居帕索，气喘嘘嘘问道：“出了何事！？”走得太过匆忙，说出的话仿佛带着颤音，眼皮上的汗珠快落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才有空想起擦汗水。

　　那妇人马上瞪眼大声道：“出大事了！？哼，你阿答杀了我家男人！”声音一转，顿时颤声红眼哭道：“呜呜，可怜我孤儿寡母的，日后可怎么办啊？”

　　司青青心头一跳，震惊脱口道：“怎会！？”

　　帕索听此话，顿时侧身提手一指，昂首激动道：“怎地！？这光天化日的，人就这么死在你家这院子里，还想耍赖不成！？”

　　司青青顺着帕索手指的方向，这才看见楼梯口处躺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男人口吐白沫，嘴唇紫乌，一动未动，咋然看见躺着这么一个人，司青青顿时吓了一跳。

　　里正闷咳了一声，拈了拈下巴的长须，布满褶子的脸皮上绷得紧紧的，缓缓道：“帕索…咱们村寨这么多年都没出过杀人的事…此事我定会查清楚…”

　　帕索本来正在低声嘤嘤哭泣，听到里正说话，眼皮抬起一条缝瞅着他，见里正言语飘忽，分明不认为此事，心中一急，一步凑道里正面前噼里啪啦道：“您老怎么能这样呢？这大伙儿可都看着的，我家那口子在家还是好好的，出来他家串个门就出事了，这不是他阿措史呷还能是谁啊！？谁不知道阿措家善蛊术，定被他下了蛊毒。”

　　蛊毒！？司青青惊讶，还以为听错了，这种只在电视剧上听说过的什么蛊术竟真实存在？

　　里正本来这几日身子就不舒服，这妇人还几乎凑到他面门上，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皱眉挪了一步，又咳了几声，咳出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浓痰，这才眯眼厉声道：“帕索！你这话意思是我嫌我处事不公？包庇杀人犯不成？”

　　帕索这才有些怕怕地瘪嘴后退了几步，眼睛一转，屁。股一蹲就坐在男人旁大哭道：“阿力啊，你怎么就这么突然去了呢…儿子还那么小就见不到他阿答了，女儿日后也没有阿答送嫁，呜呜，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呜呜，我们孤儿寡母的活着也没甚意思了，还不如跟着你一起去啊…”

　　周围村民见帕索哭得如此伤心欲绝，有人动容的红了眼睛，有人冷漠的讨论，有人义愤填膺的安慰。

　　司青青尽管也心下叹息，但她不相信人是阿答所杀，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阿答，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措史呷心头也难过，更难过的是这么多乡亲邻里都觉得阿力是他杀的，可阿力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他呢？

　　他今日干完活比平时早了些，回到家发现阿尾不在，看见火塘燃着小火，上面架着锅子，锅子里的粥正在咕噜咕噜的翻滚着，一股香味徐徐传来，阿尾燃火极其谨慎，定是去附近河边洗衣去了，阿尾说做粥就是要用小火慢慢煨着才香，估计女儿是上次去她阿舅家学来的，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阿措史呷见粥煮得差不多了，将火掩熄一点，将配菜及餐具摆好，做完这些已经将近未时了，女儿怎么这么久没回来？阿措史呷心中有些不安，下了楼梯出门准备去寻人，刚好看到后邻阿力路过他家门口，两人便随口招呼一声。

　　打过招呼后，阿力便问他家今日煮了什么，香味老远就传过来。

　　他知道阿力这个人平日里就有些贪吃，定是闻见香味想吃故意一问，他说家里是女儿煮的粥，若想吃就来家里尝一下也可。阿力果然马上点头答应，兴冲冲跨过栅栏，两人正准备上楼，阿力却突然抽搐起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口吐白沫，突然倒地不起，他大吃一惊，大声叫唤起来…

　　听到女儿发问，阿措史呷将事情发生经过说了，愁眉叹了一口气，“你阿力阿普也是个极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哎…”

　　里正的儿子皱了一下眉，道：“帕索，你家男人究竟如何？等医者来看了才可下定论，现在莫要胡乱猜测。”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叫喊声，一个壮汉从围观的村民外面跑进来，擦了一把汗水对里正道：“我往山下去时，见路旁一少年给个崴脚的小孩治脚，上前询问，才知这少年懂医术，想到此事甚急，便将这个少年请了来。”说完手朝后一指，一名身着青衫汉服的少年从人群后走了过来。

　　这少年青衫汉服，风姿特秀，濯濯如春月柳，让众人眼前一亮，不禁让人自惭形秽。

　　司青青见来人竟是阿兴，又惊又喜。

　　里正眯眼看着走过来的少年，皱眉道：“…汉人？”

　　阿兴来到里正面前，微笑点头致意。

　　里正的儿子看了一眼阿兴，掩手凑到里正耳旁道：“阿答，我听旁人提过这人，唤作阿兴，三个月前才来到以苏乡安居，精通岐黄之术，倒是听说医好不少人，不过…此人是个哑巴。”

　　里正听出儿子口中对这少年的几分赞许和可惜之意，彝罗人崇尚武力，多数人都欣赏得是长得高大壮实的倒三角肌肉男，自然对阿兴这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看不起，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道：“小小汉朝外乡人，如何比得上我们的摩公。”

　　里正儿子忙点头符合道：“阿答说得对。”

　　里正又开口道：“不过…这…事急从简嘛，先让这汉人看看吧。”

　　里正儿子又点点头道：“阿答说得对。”

　　司青青觉得吧，要是是她自己被人当着面嫌三嫌四的，肯定气得拍屁股走人。这阿兴倒是一脸平静淡然的模样，好像不仅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见司青青偷看他，他便偷偷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司青青故意挑眉逗他，他便笑了一下无声开口说了一句。

　　司青青一怔，从腰侧掏出小镜子，躲身看了一眼，见左脸颊上果有一条灰痕，忙抬手擦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收好镜子后，转身看到阿兴揶揄的眼光，司青青有些羞恼的瞪了他一眼，这人也真是的，不就是脸上蹭脏了一小点，居然叫她小花猫…真是…讨厌。

　　里正让人将阿力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村民们纷纷踮脚观望，阿兴俯身下去查看。

　　帕索有些不安的看着阿兴的动作。

　　过了片刻，阿兴检查完后，将结论刻在他随身携带的竹片上递给里正。

　　里正低头看了一眼，惊讶道：“食物中毒！？”

　　帕索马上叫唤道：“怎么可能呀！里正，您可别信这汉人啊，我家阿力是吃过午饭没多久，可这饭是我煮的呢，难道是我下毒害自家男人不成！？…”说着又哭起来，边哭边道：“咱们罗裸人的事，凭什么让他一个外乡人插手呀…我帕索不服，再说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和凶手串通好了的…”

　　围观的村民中一个壮汉点头道：“是呀，里正，咱们罗裸人的事还是请摩公来吧。”

　　一个老妇接嘴道：“是呀，这汉人咱可不敢相信…”

　　一个少妇道：“我听说阿措阿尾在火把节上跟这汉人邀酒来着呢…谁知道会不会像帕索说的那样串通呢…”

　　另一个少妇马上八卦道：“真的吗！？赤莫，你听谁说的？”

　　叫赤莫的少妇得意道：“我阿妹火把节那晚亲眼看见的，这事好多人都知道呢…你竟然不知！？”

　　一个男人摸着下巴啧啧道：“难怪我刚才瞧见他们俩人眉来眼去的…”

　　司青青：“……”擦！这死八婆男，眼神这么犀利，什么叫眉来眼去，人家这叫眉目传情好么？哼！哼哼！哼哼哼！气死我也！

　　围观的村民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里正见此站出一步，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大家安静！既然大家都不赞同这结果，那么我便请摩公来主持，可好？”

　　帕索眼神闪烁，低声道：“这…这…麻烦摩公不太好吧…”

　　里正挥了挥手，吩咐人去请摩公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