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挽歌》魁葵

30、桐衣

　　五十
　　“王爷，最近江浙水路有个奇怪的传闻，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神秘女子，来头不小，竟是任何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我问过水运衙门，他们只说这女子挂的是宫中的腰牌，手拿皇上的亲笔手谕，具体内容却问不出来。”朝阳王府，密探长官杨忠在朝阳王身边报告。
　　“父皇让女人去做钦差？怎么可能？秋狼那里怎么说？”
　　“秋狼那里也不很清楚，只说这女人好像受过训练，他们怎么也跟不着。”
　　朝阳王眉头紧锁，脑子里的人影一个个掠过却怎么也想不出清帝身边能有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做这样的事。略微沉吟道：“这个女人再观察几天……韶华王那边怎么样？”
　　“回王爷，玉红苏死后，韶华王怕是没斗志了。这些天一直把自己锁在府中不曾出门，就连皇上亲自探望他也避而不见，看来，他和皇上的梁子是自此结下了。”
　　朝阳王轻叹：“玄天阁太狠了，我只说要他想计策让敬麟和父皇内讧，可竟做了这样的事……只是可怜了红苏……”朝阳王看向窗外，脸上一抹掩不住的悲伤。
　　“王爷请节哀，玉姑娘的事以后找机会再做交待，现在我们一定要忍，和玄天阁之间必须和平相处，何况弦夜魔君既然要了蓝姑娘，我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朝阳王点头道：“所言极是。当初对蓝儿撒手不管只是想让她毫无压力的接近弦夜一步，没想到计划尚未成熟竟让这魔头将了我们的军！把蓝儿拱手相送我已是掏了心肺、无可奈何，如今又害了红苏……”朝阳王懊恼的揪着胸口连连摇头。又道：“本想着红苏背叛了我们，给她个教训，让父皇挑起她和敬麟的矛盾，找到机会我自然会重新招她回来，哪怕她不愿再做细作，我一定会同意，而且依然当她是妹妹。谁知这才几天功夫，还没等她心里发凉，竟被该死的玄天阁要了命，而这起因又是因为我！这种情形让我如何自处？”
　　“王爷不要太伤心了，您没有和魔君细述，本意也是为了她好，红苏姑娘是一直埋伏在玄天阁的我们的人，让弦夜知道了更危险，可没想到这次为了打击韶华王他竟想出了这个损招，玄天阁真的是太卑鄙！连皇上特赦的人都这么明目张胆的痛下杀手！这以后还怎么得了！”
　　“以后？！”朝阳王双眼充满怒气，杀气腾腾的怒视前方说道：“他以为他还能活多久？大局尘埃落定之际便是玄天阁天翻地覆之时，哪里还能轮到他要挟居功？！”
　　“可是蓝姑娘……”
　　“蓝儿是我的妻子，我的人，谁也别想抢去！我总有一天要再把蓝儿抢回来！”朝阳王已是满脸杀意，挥拳砸向身边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朝阳王紧闭双眼心中汹涌澎湃。
　　…………
　　此时的韶华府一片沉寂，即使都在忙忙碌碌，却没人敢发出大的响动，韶华王这些天像变了个人，不是把自己所在书房疯狂写字，就是开门出来一通怒骂，冰火两重天的暴怒和感伤，让即使被骂了的人也感到的只是心碎。曾经的敬麟不在了，在的只是一副喜怒无常的躯壳。木真因为担心从别苑搬进王府，整个府里只有他才能自行出入敬麟所在的地方，幸好有他，要不然怕是韶华王敬麟已经早被饿死在书房里了。
　　“王爷，饭菜都要凉了，来歇歇再写吧？”又是晚饭时间，木真已经端着饭菜在敬麟身边等了一个多时辰。
　　敬麟不吭声，像没听见一样，顾自写着狂草。这房里已经被写满的宣纸堆满了，可是丫鬟要收拾，也被敬麟骂走，不知道他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王爷来吃饭，我给你讲玉姑娘在别院发生的故事好吗？”木真像哄小孩儿一样轻声道。
　　敬麟一下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欣喜，扔了毛笔几步踏过来，懵懂的看着木真：“苏苏她怎么了？那些日子我不在她都在干嘛？”
　　其实这样的故事木真几天来已经讲了许多次，但敬麟就像完全没有听过一样，一遍遍要木真重讲，木真发现也只有在这时王爷才能安静的听话，吃东西休息正常的生活下去。于是他清清嗓子开口：“玉姑娘是个闲不住的主儿，王爷不陪着她的时候她总是很无聊，于是到处转，见到丫鬟婆子们干活也要上去帮着，那日您刚去上朝……”
　　故事讲了很久，敬麟一边扒拉着饭一边专注的听着木真的话，木真讲到最后看饭已被吃完，松了口气，草草结束，像平时一样收拾碗筷就要出去，突然敬麟叫道：“木真等等，我有话问你。”
　　木真吃了一惊，往常这时敬麟又会立刻开始挥笔写字，可是今天……难道他是清醒了？
　　敬麟不会理木真的眼神，闭了会儿气，轻吐出来，嘴唇发抖的问：“苏苏她……可是安然去了的？”
　　木真一滞，脑海里闪过玉红苏被破了相的尸身，心中吃痛，不知该怎样回答。那天他从尸房出来告诉敬麟玉红苏已死，敬麟便昏死过去，醒来后却怎么也不肯踏出房门一步，清醒时还好，发狂时便怎么也不信玉红苏已经死了，他还说他根本没见玉红苏的尸体，她肯定还活着。哪里是他没见，而是他根本就不肯面对，不敢去见！不见则还有念想，他怕如果真的看到玉红苏的尸首，就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玉红苏的尸体没在神捕门放两天就埋了，而那时敬麟几近崩溃，怎么说都像听不见一样完全不理会木真要他去送玉红苏最后一程的请求。
　　“你说吧，若是她能安然，也许我也应该去陪她了。”敬麟眼神渺远，语气淡然。
　　“王爷！您说什么呢？！”木真呆住，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她……那时还好吗？”
　　木真欲言又止，不知这真话该怎么说，看看敬麟，他知道自己撒谎他必定能看出来，于是突然跪下，一句一断的将他看到的玉红苏全倒给他听。
　　敬麟听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忽然留下行行清泪，呆了良久才口中喃喃：“苏苏，你这样去了，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宝言娘啊？！”
　　“王爷？”
　　“木真，你还记得宝言娘吗？我的乳母……苏苏，是她的女儿！”

　　五十一
　　知道玉红苏被害那一刻，雀翎蓝就像疯了一样在温府发起狂来，先是痛哭失声而后又不停点儿的在后院舞起剑来。纵使城里这传闻已经沸沸扬扬，温府却一直和外界保持着一定距离，所以好几天过去，雀翎蓝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今早突发奇想想去一趟骊歌馆买鱼杂包，恐怕她对玉红苏的死还是蒙在鼓里。
　　温默涵早上出去办事，待中午回来听说此事，顾不得发怒，匆匆赶去后院儿，那时雀翎蓝已经舞了三个时辰的剑了。
　　“蓝儿你停下！”温默涵叫道，雀翎蓝充耳不闻，一招一式越发发起狠来。
　　“蓝儿！”温默涵微微侧耳倾听，举起盲杖顺着剑气方向迎去。“叮”一声，六叶冰锥撞上普通的剑，瞬间被挑开，雀翎蓝气喘吁吁站在温默涵面前，这时旁人才发现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到现在还不住的往下流眼泪。
　　“蓝儿？”温默涵担心的唤一声，摸索着走过去：“你说句话，说句话好吗？”
　　雀翎蓝盯着渐渐走近的温默涵，“噗通”跪下，抱住他的腿哭喊道：“公子帮帮我，帮我！”
　　温默涵大惊失色，周围的人也急忙扑上去对雀翎蓝又拉又拽，可她却死死抱住温默涵不住的摇晃：“帮我！你不是很有钱很有能力的人么？那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
　　“蓝儿！蓝儿你起来呀！”温默涵着急的蹲下身子，摸到雀翎蓝的脸，心疼的摩挲，“你要做什么？我帮你，我一定帮你，起来好不好？”
　　“你答应了？你会用你所有的能力来帮我？！”雀翎蓝抓住他的手激动的点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字字咬牙切齿：“帮我找到玄天阁，找到那个弦夜魔头，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立时，所有的人都静默了……顺儿，韵儿松开拉着雀翎蓝的手，面面相觑，整个温府就像定住了似的，噤若寒蝉。温默涵的惊愕的圆睁双目，身子僵在原地，脸上震惊的表情久久凝固。
　　“你答应我啊！你不是说你会帮我的嘛！”雀翎蓝推开他，站起身来，扫视一周，院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各个表情怪异，却同样都露着尴尬。雀翎蓝疑惑的看看还半跪在地上的温默涵，拍拍他，迟疑的问：“你……你们……怎么了？”
　　温默涵身子一颤，低下头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复又抬起来，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脸上还挂着一抹未擦干的泪痕，样子十分沮丧，却隐忍的站起身，轻唤：“蓝儿。”
　　雀翎蓝握住他的手，虽然心里还是悲痛，但隐隐却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温默涵挤出一丝苦笑，摇摇头，低低的说：“蓝儿，有些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只是……给我些时间好吗？”
　　冷静下来，雀翎蓝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的真实身份、和玉红苏朝阳王的关系等等一切的一切她从未告诉过温默涵，她并不是怕什么，只是希望在温默涵心里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简单的普通女子。现在这么冲动，他岂不是很摸不着头脑？她望向面前落寞的温默涵和周遭屏息静气的人们，却突然更觉奇怪，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要求什么都不问？为什么大家好像并不好奇她为什么由此想法？为什么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是所有人一起瞒着自己的？
　　“蓝儿，不要折磨自己了，回去休息吧。”温默涵萧索的说道，长吁一口气，纵然心里憋闷，却还是好言相劝哄着骗着将雀翎蓝劝进房里休息，直到她睡着才离开。
　　刚出雀翎蓝的房子，温默涵脸色阴沉下来，快步走进书房，韵儿顺儿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他轻车熟路的坐定，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我们没有照顾好蓝姑娘，对不起。”韵儿刚开口，温默涵立即摆摆手，沉吟一下，说道：“不关你们的事，她总会知道，只是太早了，来不及解释。”
　　又问：“桐衣那边有什么情况？”
　　“回公子……”顺儿接着说：“江浙水路已经打通，按照计划正一步步蚕食过去镇宁王的势力，在桐衣的挑唆下几个对朝阳王早有意见的王爷也正在考虑咱们的条件，咱们收缩周边势力的计划进行的很稳，看朝阳王那边的动静，他应该还没有太在意。”
　　“咱们已经晚了他很多步，这些事必须刻不容缓，若是被他提前发现恐怕得引起一场巨大的麻烦。”
　　“只是现在江浙水路应该问题不大，是不是该走下一步了？”
　　“应该可以……通知叶桐衣，交接江浙水域，启程前往东南边境。”
　　“澄明王那里？”韵儿问。
　　“没错。驻守那里的澄明王因为犯错几年前被削去侯爵，戍守东南不毛之地，要不是咱们两年前为了开发东南玉脉，应该也同这京城里的井底之蛙一样根本发现不了他在东南自称为王擅自篡改法度一事。”
　　“所以从那时起公子也隐瞒着东南边界的事，和澄明王一直保持着‘距离内’的联系？”
　　“既是为如今做铺垫，也是他个人的气度我十分欣赏。澄明王和我若不都是处在尴尬境地，想来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总之，命桐衣按信号找到边境，势必拿下那个自由无度的澄明王！”
　　“只是我们的范围会不会太大？”顺儿有点担心，时间太紧，总不能从正面应对实在太浪费主力力量，怕是还没等起兵，朝阳王养精蓄锐的部队就已经有了影响，最后这些人也会跟着临阵倒戈，温家、玄天阁岂不是危机重重？
　　“顾不得那么多了，朝中主要力量已经集结在朝阳王手里，我们只能凝聚所有周边力量赌一次，否则你以为就算玄天阁帮了他的忙，他能够不计前嫌保我们所有人的平安么？他是比当今皇帝还要卑鄙的人，他能够开口求我们的帮助，一定打定了主意不会给我们留下活口。”
　　顺儿韵儿躬身领命，朝阳王利用玄天阁，温家利用玄天阁，都是为了削弱清帝朝廷的力量，如今没了韶华王帮助的清帝能力泛泛，而玄天阁和朝阳王的角逐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