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54、所谓军规（1） 出征

　　时间一晃而过，二月二，三军分道出征。

　　徐达军出了应天，便向河南进发，要过凤阳，然后向北过黄河入山西。如果运气好的话，出了雁门关大抵就能碰到北元的小股军队，但走不走运可不是人能说了算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子瑛打听来，从应天到山西境内，有大致一个月的行程，再到雁门关，还要半月左右，这样长的时间内，便都只是成日的行军，实在百无聊赖。

　　子瑛既是皇上派来的监军都尉，地位自然不会太差。她和云峥两人与主将徐达和先锋蓝玉同行，三餐同吃，夜间歇息也隔得不远。徐达身为德高望重的大将，对子瑛十分和善，既不居高临下也并不因为她得宠便谄媚。尤其晚间，他特来询问子瑛和云峥两人是否适应荒野席地而眠的环境，这令两人感激在心。原先，在子瑛心中，徐达是个英勇善战谋略过人的大将军，除了“高不可攀”的形容，便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而现在，他真实了许多，威信却更加根深蒂固。

　　子瑛先前最担心的，是与蓝玉的不和。尽管她自己可以做到忍气吞声，但不知道蓝玉是否会配合，如果他执意找麻烦，又该怎么办呢？而事实证明，她太过多虑了。

　　军中的蓝玉，比宫中的要显得如鱼得水，轻铠一披，更是威风凛凛鲜有敌者，言行上却是规矩了不少。行军时，他的马行在徐达之左，子瑛则在徐达之右，两人被隔开，便也难有冲突。只是，蓝玉许是仍对子瑛有着忌讳，被徐达打趣说“成了君子，沉默寡言”了。

　　行军已有三日。不知是不是入了山野的缘故，天气十分寒冷，张开嘴哈一口气，就能看见饱满的一团白气。子瑛自从儿时离开故乡来到南方，就几乎再没见过这番情景了。

　　午间行到一片开阔地带时，徐达决定让士兵们休息片刻。军令一发，军中便传来隐隐的欢呼声。大家席地而坐，搓起冻得通红的双手和脸。寒冷的天气中长途跋涉，不论是人还是马，体力都消耗得不小。士兵们攀谈着啃起身上带的干粮，马匹则吃起随军的草料。午间的阳光干暖地洒在身上，令饱受煎熬的人马仿佛历冬逢春。

　　子瑛和云峥照例与两位将军坐在一起。徐达平易近人，手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官和随从也能坐在一起补充体力。子瑛握着一块硬面饼，用力咬了一口下来，虽说口感冷硬味同嚼蜡，但不吃是不行的。云峥皱着眉头一脸艰难，显然遇到了相同的难题。

　　“喝！真硬！”徐达身边的姜副官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抱怨，双眼炯炯有神，仿佛这个硬度激起了他浑身的斗志。

　　“硬得好啊！咱们常年行军的人，多亏了有它们，一直到老都有一副好牙！”徐达接着他的话笑说。

　　围在一起的这一圈人，是整个军队的核心，可每人正在啃的，与普通士兵手中的并无两样，无非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干粮。

　　蓝玉迅速解决了午餐，抹抹手，说道：“平时带出来的干粮总也要五、六日才能变成这个样子，这天气真是够受的。”

　　徐达点着头，望望天边的云。天高云淡一片晴，看来十分利于行军。可气温却不然，也不知是和兆头。如果这样的天气延续下去，到了北方形势一定更加严峻，如此便是对敌方十分有利，对己方万分不利的。时间长了，若是动摇了军心士气，可就不甚好办。稳固军心的举措，在途中还是要进行一些的。

　　这时他想起了于子瑛。此人身为女流，却在大内亲军都尉府中拥有绝对的威信，想来在稳固人心方面一定拥有过人之处。他盯着于子瑛瞧了一阵，只见她一直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啃着干粮，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仿佛察觉到徐达的凝视，她抬起了头。

　　“啊，于大人。”徐达的一声称呼吸引住了蓝玉等人的注意，大家安立时静下来。

　　子瑛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然而就在徐达再次张口时，还没出声，只听远处传来马蹄阵阵，和一声嘹亮的“报——”。

　　从快马上翻下一个兵士，是军中专门传递信件的。一众人等立马肃然，却听那士兵说：“送包袱的人称是将军府上的。”徐达接过包袱，取出一封信，一脸的肃穆顿时如春雪般顷刻融化，笑道：“哈哈，大家不必紧张，是犬子。”

　　这信是徐达的长子徐辉祖写的。如果不清楚实情，一定会诧异他们父子情深竟到了这般地步，徐将军离京才三日，就要写家书了吗？徐达展开包袱给大家瞧了瞧，笑说：“离京时忘了带上治腿痛的膏药。”

　　众人纷纷称赞徐将军有个好儿子，原先只知道徐辉祖乃是将门虎子，很受皇上青睐，原来竟也这样心细，真是难能可贵。子瑛与旁人一同应和了几句，她虽然知道徐辉祖的名号，也知道他在朝中很受重用，办事得力，但始终多少有些怀疑，这是多亏了他光辉的出身。

　　先前，她远远地见过这人几次，连照面都不曾打过，其他的不甚了解。倒是这次离京时，场面隆重，皇上及重臣送到城门外，子瑛认出与徐达告别的徐辉祖，见了这人的正面。此人身长八尺，肩宽体修，穿着朝服在一众大臣中显得鹤立鸡群。她当时凝视了他许久，甚至不知道另一边的朱棣正看着自己的一脸痴相，心怀怨气。然而看了许久之后，她想，徐辉祖生得玉面星眸，好虽好，却不像是当将军的料。

　　正想着，徐达说：“他年纪轻轻，尚未得多少历练，枉得圣上看重。怎比得上出自寒门，经科举脱颖而出的同僚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讲膏药收了起来。

　　这话，他说得很轻，也只有身边的几个常年奔走在一起的亲近之人听得到。子瑛觉得自己像个窥探到旁人隐私的外人，不知作何种表情，更不敢回应和声张。虽说徐达是自谦，但话语中的无奈，大家都听得出，姜副官良言劝了几句，恰到好处。

　　有时，拥有出身优势的的人会更加艰难，就算多么真才实干，人们也总是忘记他的才能，而去强调他的出身，这无疑是莫大的悲哀。

　　子瑛这样想着，不禁望向了蓝玉，这个年过而立的大将之弟。没成想蓝玉极为惊觉，几乎同一时刻便满怀敌意地瞪了回来。子瑛多日未消受这样的目光凌迟，顿时身心皆寒，老老实实地藏起了视线。

　　说是午休，实际上不过是极为短暂的停驻罢了。大家围在一起聚集人气，身上刚刚暖和过来，大军便重新出发。

　　这样的赶趟也怨不得徐达。既要快攻，又要长途跋涉，本就是在矛盾中寻求微妙的平衡，他们这一支中路军还尚且轻松些。东路李文忠将军带兵直往北上，他们要赶在中西两路军之前潜至敌人后路，做小规模的侦查。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大概这一路上总要连续没日没夜地赶路才行。

　　出来寥寥几日，子瑛总能看见徐达脸上露出鲜见的疲乏厌倦和担忧。她知道，这场仗，他是不赞成的，可是他不能输。

　　这天晚上，子瑛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竟在凛凛寒风中出了一头的汗。她的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各种音色和音调的鼾声们此起彼伏，像极了故意作弄人的奏乐。都尉府的兄弟们也会这样打鼾的，她倒是很习惯。

　　身边躺着熟睡中的云峥。子瑛把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缩成一团的他的身上，同时看见了他藏在身边的匕首。第一个晚上，她装睡时看见他摸出匕首在她面前愣了好久，好在最终收了回去。

　　她走到远处，这才发现前面一棵树下面坐着个同样醒着的人，仔细一瞧，竟是徐达。她便走过去搭话。

　　“于大人，这是几更天了？你不睡？”徐达见来人是她，话虽是问话，脸上却不见得有多惊奇。

　　子瑛答道：“是醒了，就来走走。将军在……”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看到了答案。

　　“啊，上膏药啊。”

　　徐达露着半条腿，正在膝上绑纱布。子瑛看着都冷。

　　徐达笑了笑，坦言道：“我心中想着这战事遍不安，多少年了，这不安之感少有，故而失眠。”

　　“我并不甚懂得行兵打仗之道，但也知道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天时、地利，看来都是敌军的了，我们兴许会胜得十分艰难。”

　　徐达智慧通达的双眼经年而不显昏花，他笑望着子瑛道：“是啊，故而人和便更加重要。”

　　子瑛听了，这话虽是好意，却总觉得讽刺，只好一笑。

　　“大人同是有心事啊。所为何事，可否言出？”

　　子瑛道：“您是为了战事不安，我却是为了自己。您也知道，皇上是命我劝降扩廓贴木儿的，可先前我们百般努力都不见效果，我又如何能成功呢？”

　　“欸，话不是这么说。”

　　子瑛歪头瞧着他，本以为他会告诉自己话到底该怎么说，但他许久不说话，她便知道，他也只是毫无根据的安慰罢了。

　　“将军，您记得杨宪杨大人吧？元年的北伐，他也是随军去了的。”

　　徐达只点头不说话，面无表情，却也是糅杂着各种表情的结果。

　　“您可记得，杨大人为劝降扩廓贴木儿，都做了些什么？我实在是毫无头绪，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徐达收了膏药，道：“可惜，杨大人是跟着李文忠将军的。”

　　“哦……我竟忘了这一点。果然夜里醒来变糊涂了。”

　　徐达说完了话便要回了，也劝她快些去睡，睡不着也要闭着眼，否则行军会吃不消的。

　　子瑛应了，道别后却仍坐在树下。她所说的心事都是真的，但惊醒的缘故却是梦。多长时间没梦见过哥哥了呢？为何在这样的夜里会梦见他？

　　在大都的时候，子蛮曾经要教她学蒙语，学会了蒙语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然而她死活不肯学，那些画符一样的东西她看见便眼晕。子蛮自然拗不过她。

　　她梦见子蛮用激烈的语调和神情对自己说着那种鸟语，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却不知体谅。最后，她急得骂他“给鞑子当了走狗”，梦里的子蛮突然就模糊了，继而变成了一个高大的蒙古大汗，自称扩廓贴木儿，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大刀，说是来杀她的。

　　她就是这样被吓醒的。

作者有话说

　　请不要把梦境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