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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所谓军规(2) 削发为戒 ...

  •   行军的进程被徐达预测得很准确。因为士兵们渐渐适应了不寻常的天气,故行得愈发快。到出征十日余时,如翻滚的黄绸一般的壮阔的黄河便横在他们的眼前。

      他们要渡河,便要乘舟,守在黄河南岸的守军已为他们准备好了船只。然而徐达在此时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来自于自己军中的,后勤上报,行军至今,已死了六匹马。另一个消息则来自京城。据说冯胜的西路军虽然路程遥远,却行得十分顺利,目前正在停下修休整。而李文忠的东路军则遇到了风雪,以至于耽搁了不少时候。

      徐达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消息,嘱咐传信兵切勿走漏风声,然后下令全军原地扎营。

      黄河南岸的守军规模不大,因此军营并不能容纳下中军的大队伍,他们只能浩浩荡荡地将营帐扎在黄河岸边的平坦山麓。守军将领请徐达及中军其将领住进守军军营,毕竟,在黄河边扎营实在寒冷得很,有着各种不便。徐达痛快地拒绝了。

      子瑛与云峥住在同一间帐篷里,既然是和衣而卧,便也没那么多忌讳。睡下的第一晚,听着仿佛拍打在耳边的浪声,她失眠了很久。一旦闭上眼睛,黄河水就像要漫上来,将她淹没,她除了坐以待毙别无他法,更可怕的是,她总觉得,如果这事成真,云峥说不定不会来救她。

      就这样心惊胆战地终于睡下,果然,次日清晨,起了个大晚。

      睁开眼时,外面已经是嘈杂一片。她马上发觉了不对劲,迅速披上衣服出营帐,云峥已经不见了。

      帐外是清新而冰凉的清晨空气,然而军中却充溢着不寻常的喧嚣。徐达治军很严,若不是有事发生,士兵绝不会这样杂乱。她看见一个小兵从远处跑过来,捉住一个伙伴兴奋地攀谈起来,刚想上前去问个明白,就听有人在唤她。

      “于都尉,于都尉!”

      子瑛惊讶地看着朝她跑过来的传令兵,此人是徐达身边的。

      “都尉大人,云副官和其他士兵起争执了!”

      子瑛脑中“嗡”的一声响,连忙跟着传令兵前往事发地。她在路上听到传令兵说,与云峥发生争执的,是蓝将军营里的人,要不是闹大了,也绝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惊动都尉大人。

      果然是蓝玉的人。她就知道,云峥若不是被人碰了底线,是绝不会与人发生冲突的。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事情“闹大了”,到底大成什么样子?

      刚进蓝玉先锋军的营盘,子瑛马上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大概是受到蓝玉的影响,先锋军中的士兵,投向她的目光中无不怀有满满的不屑和敌意。而就在她进入军营的一刹那,一切都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徐达和蓝玉站在包围之中,面前跪着十来个士兵,最左则是云峥。

      子瑛赶到徐达身边,余光扫了一眼排在地上的士兵,果然除了云峥,其他人身上的伤都很明显。

      “徐将军,蓝将军,下官——”

      “于大人。”蓝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旁的先不说,你可看见我这军旗了?”

      子瑛顺着他所指一瞧,心猛地沉了下去。原先插在军营中央,黑底“蓝”字的军旗,如今竟被拦腰折断,狼狈地横在地上。也怪不得蓝玉的火气简直要从天灵盖冒出来了。

      这下,就算不询问,也能看的出些门道了。大抵是云峥被蓝玉军中某人冒犯,忍无可忍大打出手。云峥经过都尉府训练的功夫与这些士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其他士兵见自己人惨败,一定忍不住群情激奋,结果演变成了异常群斗。军旗便在这场群斗中被折断了,更引起一众哗然。

      折军旗在战场上是惨败的象征,而在行军途中发生这样的状况,无意是最坏的兆头,不论对军心还是军内团结,都会造成极大的威胁。这件事,虽不能怪在云峥一人头上,但眼下看来,他却是众矢之的。

      而反观那几个戴罪的兵,一眼望去,显然是云峥将其与所有士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先不论谁对谁错,便是从舆论上,云峥的罪名也是背定了。子瑛注意到,云峥一直深深埋着头,可是两只手紧紧攥成全藏在身侧,她心里有底,知道他一定受了委屈,然而军规可不是一句委屈能凌驾的。

      她咬了咬牙,对徐达道:“徐将军,您来主持惩戒吧,下官绝无偏袒。”她一抬头,正巧对上徐达异样的眼神,他似乎别有用心。

      “于大人,这事关你的副官,还是你来吧。”

      子瑛微微一怔,突然发现徐达竟隐约对她笑了笑,顿时云开雾散。

      “好,多谢将军。”她拱了拱手,顶着蓝玉愤怒而不敢置信的瞪视,走到中间,“姜副官,请问,如此大罪,军中该作何惩罚?”

      姜副官有些顾虑,却一五一十讲道,军中禁止私斗,若有犯,则视情节严重惩戒,最轻的是罚负重跑,最重的是……砍头。

      “若是折断军旗呢?”

      “……若在战时,则必为砍头无疑,不过,若是非战时,且属无意……则罚三十军棍吧。”

      子瑛知道姜副官碍于自己的面子,故意将惩罚说轻了。她倒是希望将错就错下去,但是如此一来姜副官的威望便要打折扣,她不能做连累旁人的事。

      “三十军棍,确实不算轻。但是因群斗而折断军旗,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若传出去,岂不叫全天下人哗然?这几个人动手的原因,眼下我不想知道,今后,也不会再过问。我们浩浩荡荡五万大军,不能溃于蚁穴。当然,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对我怀有偏见,若有人想来讨教,我随时恭候,但像今日这样的行为,我想,就算是杀鸡儆猴,也不为过吧?”

      除了风声猎猎巨浪滔滔,没有人再出一丝声响。

      云峥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她,一脸的讶然惊愕,甚至顾不上恐惧。

      “按道理说,你们都该掉脑袋。你们都是还未上战场的战士,我的副官暂且不论,剩下的先锋们,若死在自己人手上,我都替你们窝囊!但若打三十军棍,你们也就别上战场了,还是换换吧。你们几个,一并削发为戒。徐将军,蓝将军,如此可失之偏颇?”

      蓝玉刚好被挡在徐达身后,看不到反应,而徐达微微一怔,继而面色凝重,点头道:“再合适不过。”

      方逃过一死的士兵们骤然被吓得面无血色。削发?简直如被烙印为奴一般,叫人如何再有脸面见人!云峥自幼受着良好的教育,更觉生不如死,他呆呆地望着子瑛,仿佛望着一个陌生人。

      他不甘心地叫道:“我有冤!”

      “你可动手了?”子瑛喝道,“只要动手,便不算有冤。军令如山,军规若能通融,那也称不上规矩。有什么话,罚过再说。”

      就如目送同伴魂归黄泉一般,所有在场的士兵,无不肃穆。不忍看,却又不得不注视着伙伴们承受痛苦。这痛苦之大,打过皮肉之痛万倍,然而竟也无人不服。仿佛随着头发在空中散去,军中的某种浮躁也随之飘去,剩下的,仅有一腔深沉。

      最终,子瑛只叫人剪去了他们两鬓的头发,这作为惩罚,已经足够。

      云峥跟着子瑛回到营帐,便开始收拾衣物。子瑛冷眼瞧了一阵,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赌气么?”

      云峥抬起头,耳边空荡荡的,看起来甚是不习惯,“不,于姐姐做什么,我都不会气。他们说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所以你打他们,现在又要住到外面去?你要住到哪儿去?难不成睡在树上?”

      云峥沉默着。

      子瑛叹了口气,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正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放心,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这是朱棣趁她那晚醉醺醺,又自作主张塞回来的。她决然切断了自己左鬓的头发,走出营帐,将断发撒了出去。

      “于姐姐……”

      “我也有错呢。所以我陪你,怎么样?”

      云峥怔忡半晌,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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