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圣意难绝（3） 我要你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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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皇上在早朝时命应天周边的各路大军集结休整，准备开国以来的第三次北伐。
如果说，元年八月的北伐只是斜风细雨，三年正月的是疾风骤雨，那么这一次，皇上想要筹划的，是一场狂风暴雨。
屯扎在京城周边的二十万大军中，将出动十五万，分为三路各五万人马，围攻北元如今仅剩的根据地和林。皇上命徐达为中路征虏大将军，出雁门关直上和林。李文忠为东路左副将军，出居庸关，取道应昌靠近和林，意在出其不意，断其后路。冯胜为西路右副将军，主要出击甘肃，作为疑兵的障眼法。
三军迅速集结，在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同时出征。（*注1）
尽管看上去只有五日的准备时间，颇为紧急，但实际上，军事行动一向先斩后奏。自从武楼会谈之后，三位内定的大将军便已经开始了各自的部署、练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军的后勤队伍也早已准备好，并在大军出征前先行开道。
子瑛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暂时不愿意看到自己了，她得到的命令是装在密信里的。她被扣上了一顶名为“中军监军都尉”的帽子，顾名思义，跟在徐达军中，地位在副将之下，算是个参谋官。初听闻这个消息，她的心中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因为不能跟在李文忠将军军中，一睹朱棣表哥的风姿，而有点遗憾。但是很快，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徐达的副将，也就是先锋，是蓝玉。想及北伐中将受人横眉冷对而无法反抗，这可不是“有点遗憾”可以概括的了，唯有一声叹息。
这是正月二十七的午后，子瑛把云峥叫道了自己的住处，和巧枝三人一起准备远行的行头。她此行只准备让云峥跟随，这主要有两点原因。其一，她本就是以戴罪之身出征的，人手带得太多就会显得不那么识时务。其二，她是时候和这个少年亲近一些了。
她叠着自己的衣服，偷眼瞧着帮她清洁随身武器和一些书籍的云峥，心中感慨万千。想那时他们初见，云峥是多么天真烂漫澄澈透明的孩子啊，果然应了自己说过的话，给自己祸害成了一个只会空笑的木偶人。
“云峥，我们两个是去战场，你害怕吗？”
云峥想都不想，“不怕。”
“真的？”
“有于姐姐啊。”
子瑛嘴角抽了抽，顺势一笑掩盖将它掩盖。她知道云峥说出这样的话是不用打腹稿的，却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的少年应该怎么办。她已经让他跟在自己身边，首先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如果这一次能在北征中令打破他的伪装，那就要谢天谢地了。否则，云峥若将现在的状态保持下去，她就无法放下自己的担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再一次把自己推到水中去，甚至什么时候会笑眯眯地给自己捅一刀子。
果然总是冷落他是不对的。完全是自、掘、坟、墓！
“于姐姐？”
子瑛抬头看他，与她坐在一起的巧枝也抬起头来。
云峥问：“我们是去做什么的？”
“我是监军都尉，你是监军都尉的跟班。你说我们是去做什么的？”
云峥想了想，说道：“监军难道不是宦官做的吗？”
“……”
子瑛无语，不想承认他说得其实十分正确。“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你管这个做什么？到时候又用不着你去烦心这种事。”
“不，于姐姐，我只想问，我们要不要上战场杀人？”
子瑛心里一沉，一转头，发现巧枝已经走到云峥身边，开始在纸上写下她想要说的话：杀如何，不杀亦如何？
“……我没想过今生会上战场杀人。”
巧枝望了过来。
“没想过的事情多了去。即便是五年前，我都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日的生活。我们按道理说，是不会上战场的，但是一定会到敌军大营去。我也没上过战场，我和你一样忐忑不安，只知道，战场上的事是千变万化的，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一个准头。你到现在连人都没杀过，到了那里，不拖后腿就是好事。但我之所以会带你，是因为你不像毛骧他们。他们已经几乎没有牵挂了，求生的欲望没有你那么强。你记着，如果真的需要你杀敌，那么你只需要力争活着，求生的欲望会逼迫你去挥动刀剑的。”
“求生的欲望……”云峥躲闪着眼神呢喃着。
子瑛笑了笑，“你还有很多牵挂啊。不论是寻找阿姐，还是……别的什么。”
“嗯。知道了，于姐姐。”他背过身去，将一本不想带的书塞到书架上去。
子瑛望着他的背影，分了分神。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她所说的，似乎是朱棣的原话。
某次她与朱棣谈天，聊起什么样的战士是最可贵的。她说，是对敌人怀有最深切仇恨的人。朱棣否定了她的想法。他说，李文忠曾与他讲过，真正在战场上杀敌最多且能存活下来的，是抱有最大求生欲望的人。他们不是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有什么未竟的约定。这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会杀掉最多的敌人来让自己逃生。子瑛听后，深以为然。毕竟，希望和牵绊永远大过仇恨。
除夕夜那晚，她听见朱棣说他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于大人”，其实是很开心的。她也并不将他当做燕王，亦不是一个需要她指点的弟弟。尽管她在朱棣身上找不到诗文上的半点灵气，但是两个人的谈话经常能带给她惊喜。有时他令她消除偏见，有时令她拓宽眼界，有时甚至让人感动。在他的很多言语动作渐渐变得暧昧不明之前，子瑛想，他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唉，还是不要去想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
“于子瑛！”
屋中的三个人各自从手头上的活计中抬起头。巧枝和云峥的神色中各自诉说着不同的东西，然而子瑛已经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她双手攥了攥，坐在床上默了一阵，理智告诉她，应该想个办法将他赶走，最好永远赶走。而这时，门外那人又在无礼地不停敲门了。
她终于放下包袱，去开了门。
朱棣显得十分焦急，一脸的不耐混合着惊讶凝固在脸上，右手还抬在胸前，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朝屋中张望两下，看到她的包袱，确定了消息的正确性。
“我刚知道，你也要走。”
“是啊，你又是从哪里的来的消息——喂，我的房间你不要总是随意进出！”子瑛一个不留神，就被朱棣闪身进了屋，懊恼不已。他左右望望，看见了长得比他还高并且因为惊讶而怔在原地的云峥，面色微沉。
“云峥，还不快见过燕王！”子瑛站在朱棣身后，连忙使眼色。
云峥低了低头，似是欲见礼的姿势，可没等他说话，朱棣便问道：“他就是云峥？你要带他走？”
“总不能一个手下都没有。你来找我，是为了质问我这些吗？”
朱棣听了，低下头做认错状，不知怎的，子瑛听见心中某处“叮！”的一声，她对此人时不时的服软实在无奈。
“好了，先跟我出去。”她向巧枝和云峥眨眼以示他们继续，然后拉起朱棣的手就向门外跨去，又突然一怔，连忙放开了手。
朱棣被她一拉一甩得很是郁卒，更是疑惑，可也顾不上旁的，追出去便问：“为什么连你也要去？”
子瑛在院子里停下，心里想：你去问皇上，说不定能得到个满意的答案。但嘴上说：“我有我要做的事。你别问。”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今天的他有些不同，似乎心中纠结着什么，使得他看起来不够沉稳。在今天的见面之前，朱棣留给她最后的印象，就是那个吻了。而那之后，她从最开始的惊慌，到在皇上面前的恐惧，再到遇见徐菁兰的气闷，让她不知所措。而朱棣的反常似乎比她还要严重。
突然，她眼前一黑，身子被人紧紧抱住。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令她瑟缩了一下，大脑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朱棣做了什么。她抬起头顶着他的下颌，不敢声张，轻轻推搡也完全无用。
“是不是因为我亲了你，所以你不愿意见我了？”
“什么？你先放开我……不是的，我睡着了，不知道你亲我啊！”
“……”
“……”
她真想一头撞死在他怀里。
经过不懈的努力，最终，朱棣放开了她，可是那满脸得意的神色，子瑛实在不想去直视。出了这样的丑，再掩饰似乎不明智，她抽着额角没好气地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要怎么样？！”
“既然你知道我亲了你，那你也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了？”
“……”子瑛不知道他怎么能这样随便地说出来，这话就算是听着，都让人面红耳赤啊！
“这几日，我仔细想过。若要成亲，我只想要你做王妃，绝不是出于在胡雁北面前的习惯。就算要娶菁兰，只要你多等些时日，我就一定能把你求来。我要你平安回来，等我娶你。”他说得极其认真，是当真的害怕她因为自己一句坦白而误解了自己的心意。
比起羞涩、惊讶，子瑛只剩下哭笑不得。
“你说什么笑话？你明明才告诉我，你要娶徐姑娘——”
“你果然生气了？”
“这不是生气！”她恼羞成怒地辩解着，“我没工夫与你玩笑！”
朱棣静了静，认识到他的眼前是一个棘手的难题。他正色道：“我以燕王的名号保证，我所言一切属实。除非……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出卖了他的不自信。
子瑛咬了咬牙，“不愿意！”
“你又说谎。”他眯着眼睛，“否则你不会在我亲你的时候装睡。”
子瑛泄了气，如此一来，她就再也无法辩驳了。她不愿自欺欺人，可是心意归心意，现实又是另一番光景。她比他年长四载，她的身份甚至不允许嫁给任何人，她没有姑娘家应有的温婉灵动，她比徐菁兰差得太多……动了心思，就已经是过错，怎能继续将错就错呢？
“随你怎么说……”
朱棣看着她渐渐红起来的耳根，笑起来。
“但是我好歹懂得悬崖勒马，知道有些事只能止于念想而不可实现，更何况这念想又傻得可以。你要娶一个见不得光的老女人吗？说出去让人笑话！”
“皇上说得对，你果然变得意气用事了，这是我的错。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到我府上来了，我自然也不会去找你。我能指点你的，早已经指点尽了，你倒是应该与徐姑娘学学诗文，才不会被旁人看轻。我这一走，不知道会是多久，你很快就会知道，只要不见面，就会淡下来的。”
她摸出腰间的短刀，“这个还给你，原来的刀鞘，我为了掩人耳目，让巧枝藏起来了，你去找她要。”
她说完就疾走出了都尉府，身上冷不丁少了物件顿觉轻飘飘。她当心聆听着身后的声音，朱棣似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到天禧寺去看看道衍？或者去高伯伯那里听他说笑话？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了。身后一辆马车呼啸而过，险些将她带倒。
她觉得耳边有异，身子一转，两只手指果然空中夹住了一根长物。定睛一瞧，竟是一根竹筷。一抬头，原来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月罗春的门口，而在顶层凭栏遥望的，不正是毛骧吗？
毛骧笑得很欠收拾，身边还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几只胳膊，一看便知是属于吴忠和木居延的。吴忠的大脑袋马上出现在毛骧的笑脸旁边，对着子瑛不知在笑什么，紧接着就挨了一记爆栗。
子瑛摇摇头，这几人真是乐得自在啊！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圣意难绝（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