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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红嫁衣(二) ...


  •   那西乡寨的书信上说道,元大当家那日看中了银双,决定娶上山寨做夫人,五日后便派花轿来接。命叶家一切按嫁娶的规矩操办,如若不从,叶家便将遭受灭顶之灾。
      叶万年看了此信,只觉五雷轰顶,没过半日,便急得半张脸都肿了起来,粒米进不去嘴里,小丫头端来的糯粥和银耳羹也一口未动,只是倒卧在睡房的竹摇椅上喘气。叶夫人抽泣着走了进来,止不住地抹着泪,一张手帕早已湿成一团,那双眼睛已浮肿叫人看不得。
      她齐着床边轻轻坐下,见叶万年闷声发愁,拿不出一点主意的样子,便强忍住啜泣小心问道:“万年,你可想出了办法?”
      叶万年吐了口苦气,眼光停滞在叶夫人的手帕上,说道:“办法都想尽了,除非要了你我的老命,否则再无办法。”
      叶夫人听罢,举着手帕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刻,接着呜咽起来,一脸绝望的惨白说道:“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银双被土匪掠去吗!你说,银双这辈子若是糟蹋了,跟要了你我的老命有何分别!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
      叶万年听了这话,眼神忽地一定,继而快速忽闪起来,身子朝上欠了欠。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叶万年并不只有银双一个女儿。银双是叶万年和二房太太林氏所生,年方十四,生得端庄纤秀,但要在叶家所有女子中算,却仍不及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叶知秋。知秋是叶万年和原配太太张氏的女儿,是叶万年的长女,年方十八。
      叶万年年轻的时候,喜欢风流快活,娶了知秋的母亲没几年,一次是邻乡做买卖,遇见了屠夫的女儿林氏。林氏生得娇娆泼辣,与叶万年一拍即合,两人相识没几日便有了床第之欢。等叶万年做买卖回来,便提出了娶林氏为二房的决定。此时知秋年幼,并不曾懂得,母亲懦弱的性格,竟将她们母女二人,推向孤冷的深渊。
      叶万年娶二房的坚决,是任谁都动摇不得的,不久,那位颇得叶万年欢心的二太太便进了叶家的门。面对林氏的翩然而至,虽然知秋的母亲心在滴血,却无法改变什么,她当初嫁给叶万年,也是执意依从自己的心意,而背离父母之命的。
      如今遭受三心二意的丈夫冷待,她还能有何脸面痛诉悲苦,只能默默忍受,割心割肝地接受丈夫另娶新欢。怎奈人言可畏,真是逃也逃不得,忍也忍不下。
      没过多少时日,林氏便有了身孕。一日,她请来一个算命先生,替自己卦孕事。算命先生看过相面,振振有词地说,林氏的命相里有克星,如若不除,便会致使她小产不孕。林氏心惊,忙问是何处的克星,算命的掐指一算,便说是叶家的院子里藏着一副毒箭,正是此物相克。
      林氏让其解卦化解,算命的仔细算起来。此时张氏正从院中央经过,林氏心生一计,便说叶家住着一位姓张的女人,此女平时不容自己。算命的为讨赏钱,便一拍大腿顺藤摸瓜地说,就是这个姓张的女子,还胡编说道,“张”字中含“弓”,此弓便是那把毒箭。此人便是林氏的克星。
      林氏恍然大悟,给算命的打了赏,道了谢,等叶万年从外面回来,便委屈地将算命先生的话细细道来,还说唯一的化解方式,就是让叶万年休了张氏,将她们母女赶到外宅居住,方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叶万年膝下无子,林氏的肚子便成了他最大的指望。林氏在他耳边吹微风,吹得他迷了心窍,竟有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念头。于是,叶万年很快便写好了休书。
      休书递到张氏手中的时候,她一个人正坐在房间里,给知秋做过冬的棉衣。那针线密密地穿梭着,嗖嗖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里格外响亮,如鼻翼间酸楚的呼吸。
      张氏抬头看见叶万年手中的休书,字迹尚未干却,飘着新鲜墨汁的刺鼻气味。她瞟了一眼,继续着手中的活计,没有停下来,脸上是意料中的平静,如一汪任何人都参透不破的止水。她低着头,干净细白的手指在纫面上划动,红色的指盖在丝线间摩挲。不说一句话。
      “你若是应承了,我便给你一笔钱,你带着知秋出去好好生活。”叶万年添了一句。
      张氏的食指尖突然抖动了一下,接着渗出了一滴血。那根针落了地,竟能听到点点清脆的声音,好像心碎的撕裂。张氏将手指伸到嘴里允吸,一颗泪珠不知何时滑到了唇边,她尝到了一种咸苦的味道,分不清是血液还是泪液。
      “让我把初儿的衣裳做完好吗,天冷了,孩子等着穿。”她只轻轻地说,眼里露出坚忍和承受。
      第二日清早,张氏挽起简单收拾的包裹,牵着知秋的手,低头朝她微微一笑道:“初儿,娘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知秋看不懂娘的表情,只是隐约感到她的笑很陌生,于是认真地点点头,说道:“初儿听娘的。初儿不贪玩,初儿只要跟娘在一起。”
      “初儿好乖,娘也只要跟初儿在一起。”张氏抚着知秋稚气的脸,眼里噙着泪。
      知秋跟着母亲出了叶家的大门,漫无方向地走着,她最后一次回头,见父亲叶万年站在大门外,皱着眉,嘴角下垂,紧紧闭着,一直目送着娘俩的远去,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
      知秋和母亲在娘舅家安顿下来。她的娘舅在邻乡安家,靠做木匠养活一家。家中还有一个女儿素心,和一个儿子素襄,都与知秋年纪相仿。知秋从此和表哥、表妹一起长大。张氏也开始接做一些富贵人家的刺绣活计,帮补家用。
      这年秋天,叶家二太太林氏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银双。叶万年虽有些失望,但念及对林氏的恩爱,便仍将银双视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此时叶万年想到的这个人,就是知秋。张氏已在知秋十四岁那年过世,那阵子,叶万年曾派人送来一笔丰厚的丧葬费,算是这些年对张氏母女愧疚的补偿,却被知秋拒之门外。那时知秋已经懂事,她不愿接受叶万年的迟到的弥补,在母亲郁郁而终之后,这已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林氏哽咽地听完叶万年的主意,迟疑一下,说道:“老爷,知秋会答应吗?那孩子脾气倔强,那年冬天我叫丫头送去一些年货,可是遭了闭门羹的。想必她还恨我们吧。”
      叶万年斟酌了许久,从摇椅上支起来,缓慢叹道:“不管如何,让我去碰碰运气。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又无所依靠的。我去求求她,叫她开开恩吧!”
      叶万年不敢耽搁,匆忙预备了一些礼品,晌午后便赶往知秋的娘舅家。张家人正在院子里忙春活,见了叶万年亲自上门,就像见到田鼠一般,恨不能打他出去。叶万年耐着性子,说了些好话,将几副尚好的烟丝茶点奉上,又添了几吊钱,一并搁在张家堂屋的桌子上。
      知秋从房内出来,见了父亲,冷冰冰问道:“你来做什么?”
      叶万年见了知秋的脸色,不好直入主题,犹豫了半天,开口问道:“初儿,我这次前来,是想问问,你也不小了,你舅舅有没有给你说亲啊?姑娘家的,还是早先订下亲事为好。”
      知秋听罢哂笑道:“你倒是关心我的终生大事,怎么不见这些年来关心过我的死活?如今你这般操劳,叫我如何担待得起?”
      叶万年被这话讽得憋闷,从脖子一直红到两鬓,羞赧得说不出话,嘴角颤了颤,扯出一丝干笑。撑了半响,才说道:“初儿,我知道你怨我,但今日,就算我跪死在你面前,也要求你一个意向!”
      叶万年说着话便跪在了地上,知秋一怔,忙问:“你这是何意?”
      叶万年酝酿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将那日在山道口遇匪的事说了一遍,又将西乡寨的书信捧到知秋面前,嘶哑着喉咙说道:“初儿,这件事情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知秋狐疑地看着他,又将那书信仔细看来,心里开始惊忿起来。只听叶万年哭道:“我膝下无子,银双又是你二娘的唯一命根,她要是这么被土匪抢去,我和你二娘都活不了了,叶家也要散了!”
      “你想如何?”
      “初儿,我,我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啊,你已不认我这个爹了,若再没了银双,我……”
      知秋已不想再往下听,她背转过脸去,激愤噎满了喉。终于忍不住迸发而出,吼道:“你还是人吗!衣冠禽兽!”
      叶万年已抬不起头来,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恨不能将头磕进地里去。
      “知秋!爹爹也是走投无路,你二娘已病了,瞧她的模样,怕是熬不过春天去,银双要了上了西乡寨,她指定是活不成了!剩我一个老汉,如何苟活下去!知秋!”
      叶万年泣不成声,知秋咬唇,嘴里狠狠蹦出两个字:“报应!”
      叶万年愣在那里,突然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恳切道:“知秋,是报应,是的,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可是,好歹我们父女一场,算爹爹求你!替了银双,你要我做什么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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