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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红嫁衣 ...


  •   十五年前。

      徐州城外,清灵山脚下。清屏乡满坡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更艳了,粉粉团团地簇在枝头,如云如霜地膨浮着,满山遍野的馨香拂来,绿油油的青苗也似沾了灵运之气,繁盛秀蔓,株株暧昧起来。

      这日艳阳明丽,乡里的财主叶万年要嫁女儿了。远远望去,叶家的门前贴着鲜红的喜字,门楣装点着大红丝绸结成的花球。除此之外,却是大门紧闭,冷冷清清,院子里没有一个宾客。

      路过的人议论纷纷,知道的说是要嫁女儿,但谁也不知道新郎是何方人氏。

      知秋身穿艳红的绸缎旗袍,在梳妆镜前坐下,铜镜里出现一张灰暗失色的脸。张老婆子嘴里念叨着一些“规矩话”,一面用精巧的松木梳子在知秋的如意髻边轻轻划着,又将几朵刚采摘来的新吐娇蕊的春桃花,精细地插在知秋的发髻一侧。知秋将头转向一旁,眼里满是落寞的游丝。只听张婆子在耳畔说道:“姑娘,该涂唇脂了。”

      知秋却像没听见似的,直愣愣地出神。张婆子被凉了半响,将手轻轻放在知秋的肩上,哽咽了一下,劝慰道:“姑娘……今天是姑娘的好日子,总该漂漂亮亮的,唇脂还是涂一些吧。”

      知秋将目光平移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一笑,半日未开启过的唇竟微微开张,只隐隐约约说了句:“张妈,你看这旗袍。”

      张妈笑慰道:“这旗袍多红啊,穿在姑娘身上,真是好看。难怪人家说,姑娘的容貌身段,在这方圆几十里都是百里挑一的。”

      知秋黯然摇摇头,叹声说道:“张妈,你看这旗袍的颜色,像不像血?”

      张婆子惊忙捂住知秋的嘴,嗔道:“姑娘,这种话不吉利,切莫再说了。”一边又将手慢慢挪开来,拿起一片唇脂,送到知秋唇边,一边说道:“这旗袍好看,就像这唇脂一样,喜庆又光艳,最能打扮新娘了。来,抿一口。”

      张婆子端着唇脂待在一边,等来的是一滴泪,混杂着胭脂的粉润,滚落到紧闭的唇边。张婆子一惊,来不及抬眼去看,又一滴如雨点般跌落下来,落在那片唇脂上。

      “姑娘!”张婆子刚想出声说话,只听身后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叶老爷!”张婆子垂在那里招呼道。

      “张妈,知秋装扮妥当了吗?”叶万年问道。

      张妈叹了口气,将眼光停落在知秋身上,便不说话了。叶万年明白了张妈的意思,只对她无奈地使了个眼色,张妈便应承着退了出去。

      叶万年回身将房门的木栓插紧,轻唤了句:“知秋。”知秋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镜子发愣,脸色苍白得吓人。

      知秋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待回头看去,见叶万年已双膝着地,实实跪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知秋见状,眼眉之间不着喜怒,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叶万年哽噎着,仓促的呼吸吐露着恳切和焦迫,作揖不止,就差将两鬓苍苍的眉头磕在地上,一面汗也下来了,哭求道:“知秋,女儿,我知道你委屈,是爹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千万不能再反悔啊,我和你二娘,还有银双,这辈子都会感激你,祈求你长命百岁,每日为你念经颂德。”

      知秋无动于衷地,冷笑一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应承我的那件事,究竟做不做得到?”

      叶万年稍作迟疑,继而含泪说道:“好,我答应你便是。只求你今日上那西乡寨的花轿,日后我再找时机助你逃脱。”叶万年摸着两行老泪,又低头叹道:“知秋啊,你是咱们叶家的恩人啊。爹爹在你面前,羞愧难当啊,想当初你娘……”

      知秋从梳妆镜前站起来,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叶万年,甩下一句话来:“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我早已不是叶家的女儿,你也早已不是我的爹。你要真想说这些话,到我娘的坟前去说。”

      说话间,只听门外一阵嘈杂,狼狗吠叫起来,有人吆五喝六地闯进来。叶万年打开屋门,见到一顶系着红绸的土轿子已赫然停落在院中,四个抬轿的男人,像四匹野狼,虎视眈眈地看着叶万年。轿子前面领路的,是一个年轻力壮,身背长枪的男人。叶家的人丁都被喝退到墙角,谁不赶上前阻拦,张婆子和表小姐素心相拥着蜷着门边。

      叶万年一惊,忙迎上去,问道:“各位爷,你们……”

      背枪的男人一脸凛冽的神色,生硬地宣布道:“我们是西乡寨的,前来接银双姑娘上山!”

      叶万年犹豫着,慌慌张张地搪塞道:“这……小女今日身体不适,可否改日再上山?”

      “少他妈废话,寨子里的喜酒都摆上了,你敢让元大当家空等一场吗?”男人横眉喝道。

      “可是,大爷……”

      “今日不去就是死!”

      五个男人推开叶万年,朝屋里直闯而去。叶万年一个咧咀坐在地上,情急之下嘴里骂道:“你们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于是冲上前去拉扯阻拦。

      来者被叶万年的骂骂咧咧惹恼了,不耐烦地一脚将屋门踹开。知秋穿着大红嫁衣,面若桃瓣地端然坐在那里,冷静得让人不安。

      不等来者动手,知秋竟站起来,缓步朝门外走出来。

      “我跟你们走就是了。”知秋漠然说道,迎着闯入者的目光,举起小巧的红色绣花鞋,越过高高的门槛。

      “银双!”叶万年含着泪,唇边有些颤抖。

      知秋平静地来到叶万年面前,鲜红的唇角微微扯开,渗出一丝笑:“我去了,记得你的承诺。”

      知秋抬步钻进了轿子,不留任何眷恋,红色的娇丽身影如投入一潭死水中一样。当轿帘撂下的一瞬间,她的所有似被泥沼淹没,消失不见。叶万年的心在滴血。

      轿子随即被抬出了院门,伴着土匪们的一路笑骂淫唱,渐渐消失在田间山野中。叶万年久久杵在门外,紧握的拳头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没想到知秋的离去,竟让他这般心痛,若知道是如此,就算半月前土匪要了他这条老命,他也断不会屈服于威胁,答应西乡寨的元老虎,将自己的小女儿叶银双,“娶”上山做压寨夫人。如今是知秋替了银双,但愿个秘密,不会被土匪们破解。

      叶万年的思绪回到五日前。对知秋开口的那一刻,他彻底击溃了自己的底线,愧疚如滔滔泉水,涌入心间,淹没了冷酷了多年的心,只剩下干涸脆弱的外壳,为女儿知秋碎了一地。

      那日,叶万年去城里的钱庄清帐,小女儿银双想要添几副新的绣版,叶万年便捎带上她一道去,顺便在城里逛逛,添些衣裙首饰。从城里返回时天色已晚,马车行至山道口,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伙强盗,将疾行中的马车团团围住,马匹惊得扬蹄嘶叫,车上载的几箱烟货和绸缎散落一地。银双和叶万年坐在垂帘车篷里,狠狠抓住窗棱才未被甩出车外。

      马夫跌落车下,被领头的强盗揪起衣领,掀到路边。银双和叶万年被厉喝着赶下车,强盗们将车上的东西扛起便走,见不尽兴,又往叶万年的身上一通乱搜,将几张银票搜了去。

      银双吓得全身战栗,将头紧紧地埋在爹爹的怀里,不敢去看一眼。强盗尚未走远,突然一声枪响,叶万年循声望去,见几个强盗应声倒下,其他的人如炸开了锅的油粒,叫嚷着四散飞散开来。从山坡上冲下来几个人,手里持着枪,几枪便又解决了三几个。剩下的人躲闪不及,扔下抢来的东西便朝沼泽小路逃窜而去。

      山道口恢复了平静,那几个胜利者人朝叶万年走了过来,领头的穿着白色粗布开襟褂,剑眉豹眼,一脸匪气。叶万年目睹一场枪战,早已经是心惊胆战,腿脚不听使唤地瑟瑟发抖。此时见到来者,那颗紧缩的心脏再次提到喉头处。

      银双还在叶万年的怀里,无处可逃地呜咽着。领头的将二人上下打量了几番,终于开口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何处的人家?”

      叶万年惶恐地斜睨了一眼,小心答道:“大爷,我们是前面清屏乡的叶家,做小买卖的。”

      领头的又说:“清屏乡以后由我们西乡寨照应,那帮强盗已被我们灭了活口,今后再走这条路,就不必担心了。”

      叶万年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又听见那人说:“那几箱东西,我们收了,就当是初次见面,孝敬西寨乡的。”叶万年哪敢不答应,忙点头说“是。”

      那人看见叶万年怀里的银双,一张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像只受惊的猫。纤细的身体萌发着少女的初绽的玲珑碧丽。那人的眼光闪烁一下,轻笑一声,领着众人离去。

      待那伙人走远了,叶万年长吁一口气,安抚银双道:“双儿,别怕,匪人已走了,跟爹回家吧。”

      银双跟着父亲回到家,第二日便有人送来西乡寨的一封书信。叶万年狐疑地将信纸打开,只看了两眼,便惊叫一声,冷汗也跟着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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