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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红嫁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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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堆干柴,遇上了知秋心里积郁而燃的火苗,霎时间膨胀起来,滋滋烧透了胸口。她愤力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母亲坐在案子边刺绣,一滴血从她的指尖涌了出来,滴落向知秋的脸。知秋感到眸帘下一片冰凉,用手一试才知道是泪。
知秋正要发作,堂屋外忽然响起娘舅的声音:“知秋!你没事吧?”
知秋将愤恨咽下,故作平静回应道:“没事,我在和爹爹说话。”
她瞪大波光点点的眸子,转脸去看叶万年,他仍狼狈不堪地垂跪在那里,满脸老泪已流得虚脱,只在重重地喘气。知秋向他垂眸片刻,一阵透凉的清醒渗入胸口,竟莫名地冷静下来。
“你当真什么都答应我?”她轻叹一声,开口问道。
叶万年见知秋施与了余地,惶恐抬起脸来,连连说道:“当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这条老命,我都给你!”
知秋听罢,莞尔一笑,像是得到了救赎。她抽空了目光,怔怔说道:“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是女儿银双的,怎舍得给我?”
“那你要什么,只管说。”
知秋朝供台上张氏的遗像望了一阵子,说:“你答应我两件事,其一,我要你在我母亲的坟前跪上三天三夜,将你的过错统统说出来,当着所有乡邻的面向她赔罪,请她宽恕。其二,你必须恢复我母亲的正室名分,宴请宾客公示乡民。你做不做得到?”
叶万年的表情有些惊诧,心里震动起来,不由说道:“知秋,你提到的这些条件,竟都是为了你的母亲,可见你母亲这些年的委屈叫你也痛了心。好孩子,爹爹真是无脸见人……”
“你能做到?”知秋落下一滴泪。
“知秋,爹爹的老脸,早在给你母亲那封休书时,就已经丢尽了。既然你深明大义,愿为叶家做出这样的牺牲,爹爹还能有什么做不到的?你放心!这些要求,我都会当着你娘舅的面一一做到。”
知秋眼光流转过去,问道:“西乡寨的花轿何时来接人?”
“三日后。知秋啊,爹爹要请最好的裁缝给你做件大红嫁衣,那日亲自去给你送嫁。”
此时花轿已去,叶万年站在叶家大门前,望着知秋离去的方向,艰难地收回记忆。原来他所谓的送嫁,竟然就是亲眼看着自己手无寸铁的女儿,无助地被一帮土狗恶狼活活叼了去。如今这种割心裂肺的感觉,并不亚眼看着银双遭遇此劫,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叶万年想起了曾经恩爱的结发妻子张氏,重重负罪感潮涌般袭来,叫他无可收拾地痛哭起来,那榆木的门框,竟被划出了几道痕迹。
这日夜幕垂降,西乡寨里好不喜庆。四处张灯结彩,杀鸡宰羊,美酒飘香。元越良站在镜子前,刚剃了胡须,一脸清爽,春风满面地换上一套新布衫。有人进来报告,说花轿已经抬进寨子了。他笑得英气十足,高声说道:“好!告知大家,都到聚义堂喝酒去!今日不醉不归!”
聚义堂里灯火通明,红绸绕梁,好酒好肉早已备上了桌。众兄弟见元越良进来,道喜祝贺声不绝于耳。酒坛子端上桌,元越良命人倒上几十碗,与众人畅饮。喝得爽快,不出一阵子便目憨神醉起来。元越良看着一群酣歌醉舞的弟兄,踉踉跄跄将碗摔在地上,一本正经道:“各位兄弟接着喝,我元某入洞房去了!”
“入洞房!入洞房!”众匪哄笑着和应道。
元越良的卧房里,知秋被红巾子捆住手脚,掷在床上。房门被人从外头反锁上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知秋重重的呼吸声。一股潮湿闷热扑面而来,人就像掉进了封闭的古墓一般,生生被活埋,与世隔绝。但比起这些,暂时的窒息更像接近着一场未知的恐惧。
知秋挣扎着欠起身子,脚腕上的绳索勒得生疼,叫人动弹不得。惶恐间,她转动绝望的目光环视着这间房子,只见墙龛里摆着一尊关公石像,氤氤地燃着香火,墙上挂着把弯月大刀和蛇皮花纹的鞭子,四盏油灯微弱地撑着光亮。唯一醒目的,是榆木方桌上的几坛子酒水,赫然贴着红色喜字。
无声、封闭的空间里,一只锦毛发亮的大老鼠,吱得一声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将知秋吓了出一身冷汗。它继而旁若无人地蹿上灯台,放肆地偷吃猪油。
知秋的呼吸颤抖,胸口闷痛,心声缭绕道,难道这就是我今后要生活的地方吗?
因疲倦和饥渴,知秋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仿佛过了几世一般。此时门外人声渐近,脚步声也清晰了起来。知秋神经紧张起来,她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这一刻还是躲不过,始终要到来。
知秋束手无策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混沌起来。只听咚得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然推开。一个陌生男人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一身的酒气,面色焦红,坚硬的目光像头饿急的兽。知秋盯着这人的脸,不由地向床尾蜷缩着,仿佛挡在眼前的是只猛虎,
元越良将眼光锁定了无处遁逃的知秋,一步步踉跄着朝床的方向靠过来。知秋慌乱起来,将清丽却苍白的脸颊别向床内,整副身子向角落缩去,那侧身娇美的轮廓更加挑起了元越良的□□,见那一身的鲜红色袭来,他像头公牛一样红了眼,扯开外面的衣衫,直朝着床内扑了过去。
元越良胡乱地将知秋腕上的绳索扯掉,正要行暴,她一巴掌掴了过来,正正打在元越良的眼睛上,他原本酒醉眩晕,此时更是一顿眼冒金星。他被激怒,嘴里怒骂着,使了蛮劲压了上去。待他看清楚,知秋已从床上逃到了地上。
元越良耗了些力气,只觉身子软颤,一头歪在枕褥上,吁吁喘气。知秋躲藏到帷帐后边,大气不敢喘,胆颤地盯着床上的动静。元越良撑着醒过来,微张眼皮,四处寻找。他这一醒,知秋又紧张起来,一边朝角落退去,一边将早已藏在内衣里的一根银钗摸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如一只惊恐万分的猫。
元越良从从床上爬起来,目光无力地搜寻抢来的女人。知秋退到了尽头,死死盯着这只“兽”的动静。元越良的嗅觉闻到了女人的味道,晃悠着站起来,向帐帏边步步移近。
“站住!”知秋声音微颤,“再往前一步,我就了结自己。”
元越良怔了一下,果然停住。他冷眼相向,仰起一张无动于衷的脸,任这女人像只笼中的待宰物做最后的无妄动作。两人僵持了几秒,元越良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只脚来,突然,眼前这个女人果真持起磨得尖细的银钗,用力朝自己的喉头刺去。一双大手闪电般速度伸了过来,一把将银钗握住,那虎口全是粗糙的老茧,由于用力过猛,手背的青筋跳跃着。
一点血色从知秋的颈部渗了出来,白皙的皮肤现出微弱的毛细血管,根根惊栗。所幸只是一点皮外伤,眼前这个男人若再慢一点,想必此时,半根银钗便已刺进去了。
知秋紧握着银钗的手冷得像冰,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元越良见她使狠拼命,动了真气,只猛地一掰,那双纤柔的手便像丝巾一般扬出一道弧线,银钗咣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桌脚上,磕出一道浅印。
知秋哽咽了一声,灰白脸色又起了红,瞪着元越良,胸口起伏着。元越良乃土匪头子,杀人都不眨眼,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冷静得出奇。他嘴角轻挑,哼笑一声,说道:“好一个贞节烈女,你就宁可这样去死?”
“是的!若要做你的压寨夫人,我还不如去死。”知秋将脸撇向一边。
元越良酒醒了,他去将银钗拾起,递到知秋眼前,说道:“做我的压寨夫人有何可怕?照样行夫妻之礼,照样恩爱!”
知秋垂眼看向那只钗,说:“嫁给匪类,良名丧尽,如此苟且地活,倒不如干干净净的死。”
元越良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将银钗塞到知秋手里说:“那你就死吧,来呀!要死就痛快些!”
知秋攥过银钗紧握在手里,仰起头狠狠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笑,二话不说便朝自己的下颌刺去。元越良阻拦不及,那殷红的鲜血已喷溅了他一脸。他的心头一紧,脑后一阵麻木,知秋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脖子下面涌出乌暗的浓血,如生出一朵玫瑰骨朵,在胸口前渐渐绽放开来,将大红嫁衣染成紫黑的血色。
元越良惊呆了,那双平日里常常沾血的手,此时竟有些怯意,抖动一下才伸向倒地的知秋。他将她横腰裹在怀里,急忙轻放在床。知秋的脸开始泛白,白得跟张纸一样,口里吐着微弱的气息,他迅速扯了条被单,按压在知秋的伤口处止血,一面朝门外大喊去:“来人,快请马爷过来!”
马爷闻讯很快便来,见这情形很吃了一惊,忙叫人拿了绷带过来止血,一面又仔细去瞧,见那浓血不停向外涌,被单都沁透了。马爷皱起眉头,说道:“伤得这样重,怕是活不了了。”
元越眉头紧锁,不动声色,既不恼怒也非淡然。忙乱中点起水烟斗来,抽得喘不上气,才住了口。马爷走过来请示道:“大当家,要不要准备后事?”
元越良冷冷横了马爷一眼,又看向床上的知秋,唇色乌青,似是没了大半条命,有些烦躁道说:“你再去看一眼,莫误了她的性命。”
马爷走到床边细细观察片刻,眉头方才舒展开,庆幸道:“血好像止住了,如此看来倒是没有伤到主命脉。”
元越良嗯了一声,叫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到知秋身边坐下,细细看她的伤势。马爷在一旁瞧了一会,说道:“我去取些治皮肉伤的好药来。”一边退出来,又说了句:“这姑娘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