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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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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一片苍凉,孤鹰盘旋着回窝,发出一声凄厉唱鸣,一股夜凉寒露之气透人心脾。西乡寨四处点上了灯,堡子里发生的一切,像是隔离世间的地狱酷刑,令常师傅绝望恐惧。他立在紧闭的堡子门前,心痛疾首没了主意,急得落下几行冷泪来。
白沁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被唐二捆紧四肢扛在肩上,喜滋滋地往元老虎的寝厢送去。
刚行至偏廊,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待唐二看清此人,忙停了下来,领着众手下朝那人招呼了句:“少当家!”
“你们扛的是什么人?”那人开口问道。
白沁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天旋地转间隐约听到这句,声音倒似十分的熟悉。她只是已没了丝毫力气去判断,整个人如掉进泥潭深渊的沙粒。
唐二沉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少当家,您怎么没去参加元大当家的生辰宴?”
“我问你们扛的是什么人?”那人有些不耐烦了。
“哦,这啊?这是从山下抢来的女子,今日献给大当家的。”唐二见那人不作声也不让路,又道:“少当家,您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这分明是山下戏班子里唱戏的女孩子,今日请上山来为大当家生辰献唱的,你们怎么说是献给大当家的?”那人一字一句道。
“原来少当家都知道……那就请您先去赴宴喝杯酒,我们办完此事就来同饮!”唐二打着哈哈,准备离去。
“哼,谁不知道大当家多年未做霸占民女的事了,今日怎会破例?我看是你们的挑唆吧!还不快放了这女孩子,别给大当家脸上摸黑!”
唐二一愣,心火暗燃,只觉被破了面子,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冷冷道:“这……这也是大当家的意思,我唐二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少当家不要纠结于此!”
“你们只管放人,大当家那边我自然会去说明,不碍你们的事。如果二当家觉得不妥,按照西乡寨的规矩,我愿接受责罚,这总可以了吧?”
“念初,你……唉!”唐二气得语塞,二话不说,只将白沁往廊上一放,领着手下的人愤怒离去,一边丢下一句怨骂:“都让大哥给宠坏了!”
白沁失魂落魄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敢睁开眼睛,她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此人原来正是在堡后山坡吹笛子的少年。白沁正要说话,那少年瞟了她一眼,眉间的忧郁凝成一个漂亮的愁结,继而老成地叹了口气,仿佛一次歇斯底里的泄愤。
“真是冤家路窄。再晚一些,我可救不了你。我送你下山去吧。”少年叹了一句。
白沁只觉在梦里,心鼓敲得正劲,尚未回过神来,只觉一只有力的手伸向自己的背后,将捆绑住手腕的粗绳索解开。
白沁惊魂未定,两手仍是抖个不停。少年将白沁扶起,她的两脚同样颤抖,虚软无力,迈不动步子。少年淡淡说道:“我背你走。”
白沁心里害怕,目光却一刻都没有从少年脸上移开过,他一丝一毫的举动,对她都如履薄冰。白沁不敢反抗,任由少年托在背上,快步朝外走去。白沁伏上他的背上,很快,一股暖流便传遍全身,叫手脚都不僵凉了。
此时天色垂暮,齐山尖的晚空镶起了点点黯淡星光。少年背着白沁,沿着野草小路一路走下山去,一句话都没说。阵阵凉风袭来,少年的身体发出竹叶的清香,萦绕着白沁的嗅觉,她竟感到安心和疲倦,恨不能沉沉睡去。一路的颠簸让白沁的脸颊不时蹭在少年的脖颈上,她微微隆起的胸部像是揣在怀里的兔子,贴着他的后背跳跃。白沁一阵脸红心跳,不自觉松开了手,险些从少年背上跌落下来。
少年停下脚步,朝身后埋怨道:“你怎么像个兔子一样,背着你都不老实。”他抬眼望了望前面的路,指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说:“前面不远就是清屏乡的田屋,那我就不再送你了。”于是将白沁放下。
白沁从少年背上滑落,惶惶然望着黑漆漆的四周,杵在那里,嘴里只轻吐了句:“谢谢你。”
黑暗里,少年鼻腔里哼笑一声,像是十分不屑这句道谢,只回应道:“你还害怕吗?你的脚还能走路吗?”
白沁点点头:“能的。”
“那我就走了。”少年说着话便转身回去,没有再回头。
常师傅在堡子外一直守着,泪都被风晾干了,遇见出来的人,无论是谁,都上前磕头。只求他们放白沁一条生路。
夜色降临,寒风吹得堡子上的寨旗呼呼作响,像是任由摆布的无助的人。常师傅还跪在风里,早已使尽了力气。唐二的一只脚刚刚迈出堡子的大门槛,常师傅便见了救星,上前求道:“大爷,求求您了,放了我们丫头吧,这些赏钱我分文不要,往后寨子需要唱戏的,我们随叫随到,只求您放了她。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唐二冷笑道:“哼,我们已经放了那丫头,此刻怕是已在山下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常师傅愣了半响,见那土匪的模样不像是敷衍说笑,这才半信半疑地谢恩退出了寨子去,喜忧参半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追赶。
少年从山下回来,见时辰已晚,便直径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半路被马爷遇见,拦了去路,只说了句:“念初你回来了?你爹正要见你!”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他见我做什么?”
“今天的事你难道不想向他解释一番吗?”马爷提醒道。
少年止住了脚步,回身便说:“也好,我也正要向他说明,省得连累二当家!”
马爷点点头,沉着张脸,将少年带至元老虎的寝厢。少年进去,抬眼便见一条皮鞭子,晃悠悠地挂在梁柱上。
屋子中央摆着一把青藤椅太师椅,元老虎倚靠着椅背,手掌搁在把手上紧握着,内衬的白衣领子被扯开来,露出红黑的胸脯,叫人似能看见腾起的热浪,那双眼睛像嗜血的猛兽一般,凶狠地盯着了过来。少年知道父亲今日喝多了,但这副气闷的模样,倒是不常见。这条鞭子也是父亲收山的刑具,轻易不拿出来,更没在他身上使过。今天莫非就因为一个女孩子,他就一反常态,跟自己大动干戈?
马爷见此情景,忐忑不安,忙上前解围道:“大当家,有话好好说,念初也是年幼任性,今天是个喜庆之日,不要伤了感情。”
元老虎突然大笑起来,像是山林猛虎下山般的咆哮。然后气苦地收回干笑,厉声喝道:“他也知道今日是喜庆之日吗?他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过吗!今日不来我的生辰宴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顶撞二当家!从他手上将人劫走!你叫我在全寨人面前失了脸面,你还有没有一点规律!”
少年没做声,低下头去沉默半天,待扬起脸来,眼角竟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面的灰土里,渐渐融化开来。
“我不愿见你做那样的事,如果你还是我的父亲。如果你还没有忘记我娘,就不要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少年的唇苍白起来,字字战栗。
元老虎的手还停留在皮鞭的握柄上,此刻突然没了力气,慢慢沉了下去,那轰然而至的激愤似在一瞬间崩泄,碎落了一地。
他沉溺了半响才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留下那女子吗?我也不想瞒你……只因那女子的模样,有些你娘当年的影子。我且今日吃了些烈酒,确是险些做了错事。我本答应过自己,不再强霸女子,我这些年是否食言,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少年舔去一滴嘴角边的咸露,深吸口气问道:“我娘到底为什么会走?”
元老虎腥红着一双眼,回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悔意渐生,便叫了马爷退下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烟袋,叭嗒地狠狠吞了几口。
那烟雾缭绕在他的眼际,朦胧间,他仿似看见十四年前那个美丽的女子,在梳妆案前盈盈挽髻的样子,嫣然一笑间,如镜花水月般清澈温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