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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2) ...


  •   常师傅走到栅门前,顺着白沁所指的地方望去。那石坡上生长着一棵枝干粗大的银杏树,貌似有百年的树龄了。这株银杏因生得茂状,冬日里叶子竟不凋零,片片仍在枝头摇曳。常师傅正欲领白沁回屋,忽然听闻一阵乐声从风里飘来,似由并不精致的粗制乐器传送。
      “师傅,你听!”白沁指着那株银杏。
      常师傅望去,心中也不觉一惊,只见那枝叶茂密的地方,果然有人影晃动,仔细听来,乐声正是从树里传出。
      常师傅刚要开口说话,只听身后有人进了院来,唤道:“常师傅!”
      常师傅回头,见是马爷。马爷客气说道:“大当家吩咐了,今日喜逢生辰,每人都有一串赏钱,叫给常师傅也领得一串,今日云姑娘若唱得好,额外再加赏。此外,还请常师傅提前将点戏的折本拿过去,大当家要拣爱听的点。”
      常师傅忙行了一个礼,说:“谢谢当家的赏赐。我这就去将点戏单亲自送过去。”
      马爷满意地一笑,点点头说:“那就请随我入堂里吧。”
      常师傅在白沁耳边嘱咐了几句,又叫她不要乱跑,这才去取了戏单,随马爷入了里堂。
      常师傅离去,院子就只剩白沁一人。她不知出于何种念头,竟大胆地伸手去碰了碰那扇栅门,只轻轻一推,那门竟顺势朝外吱吱嘎嘎地打开来,这门原是虚掩着的。眼前是一片枯黄色衰的野畦,视野却这般天地清远地舒适。
      白沁走出去,踏着满地落叶,直径朝那株银杏走去。她步步稳健,生怕惊扰了树枝里那份闲适情操。
      一阵风声掠过,树上的器乐忽然停止无声。
      白沁步步临近,扬起娇蕊般的脸向上瞧,眼神静默,心里却似逐渐击快的京韵大鼓。
      叶枝包裹下晃动的黑影突然消失不见,仿佛顷刻间消融到片片金黄之中。只剩风声鹤唳的呼啸在叶尖仓促流过。
      白沁正惊心,一个人影倏地从天而降,猛然落至她的眼前。白沁着实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地抖动几下,心脏的血液似迸发至喉头。
      白沁极力冷却恍惚刺痛的眼睛,喘出一口气方才看清,这忽由树上落地的黑影,竟是年轻后生。仔细看去,正是在山路上遇见的那少年。
      “你,你是谁?怎会躲在树上?”白沁退后几步,平复心跳之际,忙不迭地问道。
      少年站立起来,没有笑容,拍拍蹭得一身的枯树籽,并不直接回答。反倒冷冷开口道:“你又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西乡寨的人?”白沁也不答话,只问道。
      少年的表情开始焦躁起来,似乎不喜欢他人的刨根问底。只将手中的一支小竹管模样的东西塞进了棉袄的侧夹里。白沁已看见他手中的竹器,十分欣悦道:“刚才是你在吹曲子吧?真好听。”
      少年并不理睬,冷着一张俊朗的面孔,喉腔里隐约酝出一声哼笑,继续淡淡地说道:“既然到这个寨子里来,别那么多好奇。最好管住自己的脚,不要到处乱跑,否则出了什么岔子,谁也救不了你。”说着便撇下白沁,独自朝堡子的后院走去。
      白沁正一头雾水,尚未明了少年的语意。见那少年进了院子里,这才紧跟了回去。到了栅栏门前,她看见少年站在院子里给两匹高头大马喂食。两匹马此时已恢复了镇定,在少年面前那样温顺乖巧,安静默然地吃着少年手中的稻秆。
      “这马是你养的?”白沁的手伸向马背光洁如丝的鬃毛。
      “别碰!”少年不耐烦道。
      白沁被这一喝,手指惊得一颤,触电般收了回去。满怀的悠乐情绪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泛起失落的绯红。一低头朝屋里跑去。
      少年看了白沁一眼,见她进了屋,竟然放下手中的马食,随她进了来。他向屋内环视一圈,又将目光落向白沁,字句冷若冰霜:“谁允许你到这间屋子里来的?”
      白沁屡屡受奚落,早已满腹委屈,此时这人这样不依不饶,索性大胆回敬一副屑的表情,悻悻地答道:“是你们的大当家请我和师傅来唱戏,领我们在这里候着的。我也没稀罕要进你们的屋子,你若不乐意,我出去便是!有什么神气的?”白沁伸手去碰搁在地上的行头,提起便朝外走。
      少年的眼光移至她手里的小木箱,忽地抬起一支胳膊,将白沁的去路截在门框处,语气温软了些:“你是唱戏的?”
      “……嗯。”
      “那你可要当心些,别叫那帮匪狼打了主意,尤其是你这种漂亮姑娘……”
      白沁原本气闷,只得了他这一句亦真亦幻的夸赞,心底翻起的羞赧点点映上了青涩眉稍,倒不是因着是头一次听这话,只是从这少年嘴里说出,竟这般叫她品出懵懂酸甜。
      白沁端起目光来,撞见一双刀刻般凤角分明的细长眼睛,正离她的额角只有半尺距离。白沁不由得躲闪半步。
      两人僵持间,听见常师傅在外远远唤道:“沁儿!”白沁忙不迭回应道:“哎。”
      少年对白沁微微扯开嘴角一笑,然后像见不得光的精灵一般回避起来,迎着常师傅的目光,一声不响地擦肩离去。
      待少年走远,常师傅不解问道:“你刚才与何人说话?”
      白沁摇摇头,说:“不认得。”
      常师傅虽尚未释怀,但因马爷嘱咐着要白沁换上行头,说是元大当家的生辰宴已经开始,大堂内正行祭拜谢天之礼,怕是等礼毕,各支首领宣誓敬酒之后,就要开唱贺寿了。常师傅不敢耽误,便前来督促白沁换上戏装。
      白沁要唱三出戏,《白蛇传》选段和《春闺梦》选段,还要反串《三家店》选段中的老生。前两出戏据说是元大当家钦点的。《三家店》是马爷辅点的,是白沁的叫座戏目,无可厚非。只是白沁想来蹊跷,这元当家很是无禁忌,这《白蛇传》和《春闺梦》均是离散悲剧,要在这喜庆之席上唱自然不应景,也不吉利,可他偏偏执意叫白沁去唱,真有些妄为独尊的意味。白沁自己原本准备唱花旦《红娘》和《穆柯寨》中的武旦戏,因这两出的轻松热闹戏,想来在生辰宴上唱更合适,可现如今只得顺了土匪的喜好,由得他们去摆布了。
      那土匪头子拜天行礼结束之后,众匪便开始吃喝进酒了。此时堂内正热闹,贺寿声如雷,搪瓷浅碗碰撞声清脆,夹杂浑厚酣畅的大笑。小厮领着白沁和常师傅进来,只见一人身着黑色小寿字丝卦,衬新色白底衫,剑眉鹰眼,红黑皮肤,新剔的须颌微微刺刺,在众人的簇拥中,众星捧月般高坐中央。笑得皓齿尽露,频频将一碗碗烈酒倾入喉里。白沁心想,那应当便是西乡寨的大当家元老虎。
      马爷连饮了三碗酒,饮毕微醺,提起长袍衣襟,穿过众匪,喜颤颤地朝元老虎走过去,恭敬说道:“大当家,底下那姑娘便是庆祥戏班的台柱云姑娘。她今天来给您贺寿助兴,您看,可不可以开始了?”
      元老虎盯了白沁一眼。只见白沁一身青衣扮俊立在那里,素绣白裙,云鬓线尾,霞帔点翠。元老虎眼前一亮,再打量过去,见眼前的女子微微低颌垂目,举目间又似烟波流转,面若桃瓣,朱唇如露。
      元老虎朝突然收回目光,朝马爷递了个开唱的旨意。突然又朝四下寻了几眼,问道:“怎么不见念初?”马爷有些无奈道:“我已照您的吩咐交待过了,可是少当家执意不来,我也无计可施了。”元老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停了数秒,冷叹道:“那就随他去吧。”

      马爷退下去,来到常师傅跟前,在他耳边授意了一句。常师傅已在凳子上架好了京胡,拉开把式。一片哄杂里,那胡声明亮细韵,众人只闻白沁开口唱道:“……陡想起婚时情景,算当初曾经得几晌温存。我不免去安排罗衾绣枕,莫辜负好春宵一刻千金……”

      那唱腔宛如流水泉鸣,入耳即化,声声清扬入心。众人听得尽兴,酒也喝得痛快,刚过三巡就有人被扶回了卧房。元老虎此时面色微红,拒绝了众人的劝饮,只是坐在高处自顾斟酒小酌。他品着白沁的一颦一笑,端起酒盅来小口小口地抿进嘴里,仿佛就着一盘下酒菜。
      元老虎招来马爷,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马爷答应着,即刻走到常师傅身旁说道:“大当家说今日云姑娘唱得很好,叫她换了衣服过来领赏。”
      常师傅道谢不已,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领着白沁退下,到后头换装。半柱香的功夫便又进了堂内领赏道谢。元老虎见白沁换了平常人家的女儿装,直直立在那里,只是不敢抬眼。元老虎笑道:“真是一副好嗓子,唱得好,唱的真好!”见白沁埋着脸不答话,便道:“你把脸抬起来!”
      白沁紧张地瞥了一眼身边人,不知如何应对,低头杵在那里。她也隐约感觉到了常师傅的不安。顿了数秒,只听常师傅搭腔道:“多谢大当家的赞许,我们这些唱戏讨生活的,不懂什么礼数,这孩子年纪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失礼之处,还请……”
      “叫你抬头就抬头,别那么多废话!”说话的是西乡寨的二当家唐二,他一身虎气,彪悍淋漓,正要上前施威,却被马爷劝阻下来,继而亲自过去。常师傅正要说什么,马爷做出个手势,叫他不必说话,一边对白沁讲:“云姑娘,大当家意思是想赏赐姑娘,还请姑娘给个薄面,抬头向大当家道声谢,也算是相识一场吧。”
      听这话,常师傅也没了主意,只怕惹恼了土匪两人更无法脱身,他只得轻拉了一下白沁的棉衣角,提醒她照做。白沁虽是害怕,但不敢不从,只得将头抬起,视线却无处可安放。
      白沁的脸缓缓扬起的一瞬,元老虎举目望去,竟微微一怔,嘴里喃喃道着:“真似几分知秋当年的模样。”
      元老虎这句话一出,唐二和马爷随即互递了个眼色,虽都听出这分明是酒话,却是半真半假地叫人辨不出虚实。倒是唐二爽利,土匪当得时间长了,说出的话都是一股子恶臭,□□道:“那还不容易?大当家既然喜欢,留了这姑娘!”
      常师傅惊得一颤,心里叫了声不好,不自觉地护拥着白沁的身子。再看白沁,脸上早已慌得没了血色,满眼是惊痛,直朝常师傅怀里躲去。
      众匪跟着讪笑起来。师徒二人慌张无助,仿佛对方是救命稻草,紧紧地拥攥着,像是陷入兽群、四面楚歌的羔羊。
      元老虎借着酒劲,眼里都是蒙雾似的迷离,些微踉跄地上前一步,硬生生地揪起白沁的下巴,狠狠盯上几眼,继而大笑起来,像一只熏红了眼睛的困兽。
      白沁心惊胆战地抽噎起来,只感觉热辣的酒气逼陇过来,整个人像是要被吞噬掉一样,无处可逃。她似一株被人握在手心的青苗,生生被掐出汁液来,如心里流出鲜血。耳畔顿时响起一个沉沉缓缓的声音:“二当家说的不错,就给我留下她!”
      常师傅嘴里求着饶,慌了手脚,只知道护在白沁身子前,却被唐二派下的人生拉硬拽着往堡子外赶,他拼了老命往回奔,衣服也被扯破,却这般无济于事,那土匪兵一面将常师傅推出堡子去,一面甩出一串子用红纸包起的银元,砸到朝常师傅怀里,狠狠说道:“这是大当家赏你的辛苦,赶紧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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