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醉暖》粉藕花

4、四

　　那年的秋天他终于还是看到了我的整张脸，更确切的说是我的嘴唇。我虽然自与他一起生活后更加注意不让自己的全部容貌在人前展现，我们俩吃饭也是各吃各的，但是我总不能一直用布巾遮住脸，总要让皮肤透透气，否则原本就有瑕疵的脸就要更丑了。常年顶着这张脸，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时候——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秋高气爽，天干物燥，柳府的一间偏厅失了火。我刚刚入睡，就被震天的锣鼓声吵醒了，迷糊中只听得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脑门儿一个激灵，我径直冲向隔壁他住的屋子，踢翻了他榻前的香炉，把他惊醒了。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定定望着我，而我也只是呆呆望着他，想不起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忽而，我反应过来自己是个什么形容出现在他面前，迅速地用双手捂住嘴，转身往回跑。

　　我听到他起身在后面追我，同样地绊到了香炉。香炉在地上滚动的尖锐金属声刺激着我的耳朵，我只一个劲地往前跑，什么都不愿去想。

　　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又将我扯进了他住的屋子里。他揽着我，迎着火光和灯光，看着我的脸。虽然我依旧用两手捂着嘴巴，可是他只看着我笑，也不去搬开，只是说：“我看到了，生生。”

　　一时记不起从何时起，他已不再唤我丹生，而改唤我生生了。

　　他轻轻拿开我的手，用拇指抚着我的唇瓣，脸庞笑开了，他说：“生生，原来这般美。”

　　他笑得那样风华绝代，让我恍惚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可是这情境却让我忆起自己只要一笑就会吓走一堆人。我不敢再看他，闭上眼睛心中不住颤抖。而他只是更贴近我，亲吻我的嘴唇。

　　觉察到面上的湿意，我想我终是哭了，攥了他的衣角，脑中只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他的一句话。他说，生生，原来这般美。

　　爹爹，你可听到了？丹生真的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那一晚，他抱着我睡在他的屋里、他的榻上，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直到听到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才敢让自己渐渐失去意识。

　　那之后我还是正常服侍他的生活起居，不过有时我们会一起吃饭，我便是那个时候有的阿吉。

　　十二月我知道自己怀孕了，早晨起不来，月事也迟迟不来，原本最喜欢吃的咸鱼淡肉刚进嘴里就全都吐了出来。

　　他在我的身边，惊恐地看我，我勉力笑笑，告诉了他我的猜想。

　　他的神情变了又变，终是镇定下来望着我，只是有些呆呆的，问我：“生生，是……你确定？”

　　我说：“有些像。可能……”

　　“我们请大夫来看看吧。”他有些紧张，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放哪里。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担心，说道：“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和他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依旧过着原先的日子。只是，他做什么都轻手轻脚，就差踏雪无痕了。

　　春天里，我的肚子有些凸了起来，如今已经不需要大夫的诊断我自己也可以断定了。

　　这世上有一个我和阿汨的孩子。

　　只是从小到大记忆中我的快乐总是不能长久的。

　　或许是对我总想得到超过我应得的的贪婪的惩罚，我一直担心并避免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好像是记忆的重演，无数的人鄙弃地看着我，他们全副武装，似乎随时都能将我如杀母鸡般提起拎着扔进沸水里落了毛剥了皮煮了吃了。我呼吸困难，努力找回我一贯的勇气，可是阿汨早一步将我推进屋子里，合了门，挡在外面。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三公子，这个丫头不详，让我们抓了她请老道除邪！”又听到有人说：“柳公子，你护在这里头的生下来就不是人的模样，你是没见到她的嘴，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她是个妖物啊妖物！”

　　“是啊，我家母猪自去年秋日里就没下过崽子！”

　　“我家的稻米也无缘无故地少了！”

　　“妖物，妖物！”

　　他的声音传了进来：“她不是妖物。她是个普通的人，从来都是。”

　　他说：“她腹中有我的孩儿，你们说她是妖物，难道我也是妖物？”

　　此话一出，门外的吵闹声也忽的息止。

　　我的心也瞬间被刺穿了。

　　从来都不是他的错，我知道，是我错了。

　　……

　　陌生的控诉声换成了似曾相识的嗓音。

　　“呵，我从来不知道，三弟竟是这种喜好。”

　　“老二，长辈在这儿，说话怎如此随性。”

　　“好了，都别吵了。柳汨，你可知道今日自己做了什么？”

　　他说：“你们放过她，一切责任由我来负。”

　　我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句，突然像被魂魄附身了一般，那段我本不该有的出生不久之后的记忆洪流般涌入我的脑中，我清晰地看见与我长得相像的娘亲揪着心口说：“让我来浸猪笼，放了我的女儿。”

　　我用手抠住门板，猛地一推，门开了，我看到许多人看向我。

　　“没人唤怎么自己闯进来了？”伴随着威怒的嗓音我看到了一张皱着眉头冰冷着的脸。

　　我垂下头，跪在地上，声音平缓：“婢子何丹生受三公子恩惠良久，三公子是好人，请不要伤害他——婢子会为三公子澄清，不会损坏他的名誉。”

　　“生生！”

　　威严的嗓音道：“抬起头来。你是说没有孩子还是孩子不是他的。”他说着手指了指阿汨。

　　我顿了顿，阿汨却抢先我开口：“是我的孩子。”

　　我望向眼前的一家之主，语调坚定：“不是。”

　　只见柳先生扫了阿汨一眼，道：“你给我住口！”他又看了我一眼，对一室的人说：“都出去，柳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