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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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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柳三公子生活起居的工作很是清闲,早晨喊起,服侍洗漱,到饭点了将饭食端与他送去,他渴了便端茶倒水,他散步时跟在身后,晚上铺床、准备暖瓶,再有就是做他吩咐的一些琐事,不过他很少有琐事会想到要让我做。
我到柳家两个多月了,整日里观察他,发现他除了吃饭睡觉散步基本上是醉心于画画的,如今他偶尔也叫我磨墨,不过每当我磨好墨之后他总会皱着眉头说一长段,我也总是点头应着,无事时反复地练习,期望若是有下一次,能够磨得好些。
一日他让我站在刚抽新芽子的椿树前,从身上搜罗出了笔墨纸砚,对着我说:“丹生,把面巾摘了,我给你画张相。”
我愣在原地许久,他等得急了,靠过来伸手就要来摘我的面巾,我赶忙用手护住,低了头转身躲过了。他有些不悦,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我拾起他留在地上的画具,用手捧着跟在他身后。
回到他住的屋子,他坐上矮榻,依旧沉着张脸。我左手捉着右手站在他的北边,以防挡到他的阳光。
他说:“你总不让我看你的整张脸,那时候是,现在也是,这是为什么呢?”
我心中惊讶,却没说话。
他继续道:“你可知是因为你的不理不睬,我才去跳河的?”
这回我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定定地看着我。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看着,直到他觉得没意思了,扭了头闭眼会周公去了才算告一段落。
我为了他的话烦恼了好些天。虽然我很快就发现他是想让我感到内疚,以达到看到我的整张脸的目的,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去跳河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去跳河了吗?他为什么要去跳河呢?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为他的事烦恼,以至于我走在路上还想心事结果撞倒了人。我撞到的这个人他穿着一身丝绸衣衫,身上的配饰也很精致好看,我知这人的身份不低,赶紧向那人鞠躬道歉,只期望他和气宽容,不要追究此事。只是垂眸一瞥间,我分明看到了那人眼中的狡黠,心中忐忑,不敢多言。
那人走近我,与我只有一尺距离,我迅速地向后退了一步,抬眼看那人,只见他转瞬就欺了过来,搂住我的腰,问我是哪个的婢子。我想推开他,却被那人揭去了面巾,四目相对,只见他瞪大了眼张口大叫,将我一推老远。我从地上爬起来,拾起面巾将脸遮好,拍拍身上的灰尘,想着这便是要被赶出去了。只是如今愈加舍不得,与那少年分开。
来年他就弱冠了。
很快我就知道了那一日我撞到的人是三公子的长兄,他和柳二公子一同上京赶考刚刚回来。
等待着被赶回山上的日子让我度日如年,那天之后的柳府却异常的宁静,平日里与我有些交情的小红见了我依旧跟我打招呼,只是面上笑得僵硬了些,没说上几句话就赶着走了。
我依旧跟着阿汨散步,他如往常一般,指指这株李树长得歪了,那片竹子还能再青些。我们就这样又一起走了数十遍洛城的街巷小道,看过了最完整的日出日落和最寂静的漫天星辰。
其间又有几家闺秀欲与他结亲,他还是老样子,都回绝了。
麦子金黄的时候,他在红木方桌前画画,终是画了十数张的偕了戴着面巾的我的画收在旁边的画架子上。
那日,他画了数日的山景图终于完成,我走过去为他添上茶。他不喝茶,却捉住我的手,说:“丹生,我帮你画一幅肖像可好?”
我垂眸,摇摇头,眼中含了泪水,愈加不敢看他。
许久,他问:“你不喜欢吗?”
我依旧摇头。
他说:“丹生,我听不到,你不让我看你的整张脸,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呢?”他嘴唇薄薄的,露了点牙齿,笑的玉树临风,眼睛只盯着我的脸看。
我知道那时他的一只耳朵还能听到一点点,他说他听到的都是迷迷蒙蒙的声响,那和全聋了没什么两样,唯一叫他如今当宝贝般珍惜自己这一点点听力的原因,是他如此还能在一众声音中分辨出我的音色。
他说,他都知道,他听过许多传言,别人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但是他现在只是想看一看我长什么样子,他说他不信传言,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知道了那件事了。
我小声喃喃:“若是你的眼睛看了,我就再也欺骗不了你了。”
他拿疑惑的眼神望着我,我知道他是要告诉我他听不清,但是……我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希望自己是会写字的。
我眨了眨眼睛逼回就要流出的泪水,伸出手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因为在一旁看他画画写字许久,所以学得很像,他很快就知道了我的意思。
他显得有些惊喜,问我:“丹生会写字吗?”
我克制住自己垂下眼去的冲动摇摇头。
他看到我摇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望,而是说:“我可以教你。”
之后,我便在他的指导下学习写字了。我日日拿着他的字帖练习,又有他在一旁细心教导,虽然一开始有一些羞涩不自然,但是时日久些,也就适应了。又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和他已经可以用纸笔交流了。他偶尔写一些我未曾识得的字,总会停下来为我解释。
一日,
他写,
嫡系子孙=>绘画·年少叛逆·不想读书=>父亲的误解·认为我抄袭了兄长的文章
我想,那时的他多么脆弱,多么纤细敏感啊,现在的他不是这样的了。
于是我写,我希望你比他们活得久。
他看着我,许久不落一字,也不说话。
终于,他提笔,清晰隽秀的隶书自笔尖流出,写下,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这一次,换我久久看他,未落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