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侠录》卓三公子

6、金钗一诺何所愿

　　此时已然日落西沉，天边红云晕染绚烂，迟暮斜阳照孤影，一阵清风吹来，齐人思配衣袂翩飞，更显孤寂。

　　他面上染了夕阳的晕红颜色，只算得上是上等姿色的容貌此刻绝丽清奇，攫人目光。他开口婉婉道来：

　　“你定知江湖综册上记载了所有江湖人的真名姓，虽不能喝寻常的擒侠录混为一谈，但也是江湖中最大名册，此册由齐人家掌管修订，江湖纲纪也由齐人家维系。齐人家为以示公平，不作霸道帮派，将综册交予其他帮派保管，每两年便作一个轮换。疾风堂的这些年的轮换之期已到，齐人家便派了人将册子转走，我是随册的护册人，册子于何处我人也于何处，册在人在，我即将随册离去。”

　　语毕，他面露凄哀之色，麝水已然预料到他所求何事，便替他接着到：

　　“你这一走，戚吾便无可信之人照料。白疾风虽知有戚吾这么个人在，可却不能放下脸面纲纪让他入疾风堂。你是要将戚吾托给我么？”

　　齐人思佩被猜中一半心意，惊讶于麝水的玲珑心思，愣愣望着麝水半天不吭声。麝水见他呆住，又问一句：

　　“你是要将戚吾托给我么，你知我是什么来路么，这么轻率就给予重托。”
　　他闻此方才如梦醒，却摇头道：

　　“非也，我是想托你将戚吾交予裂河，请他好好看顾自己生儿。”

　　麝水一脸不同意，道：“潇湘临终前的意思，不就是于君断绝，她至死都恨裂河，你还要我将戚吾交还给他。你就不怕他一如当年为了擒侠录抛下生儿不管么。”

　　齐人思配又摇摇头，道：

　　“我此番见他，他已不是师父描绘的那个年轻气盛的男儿，惊弓已碎，英雄不负当年。更何况他在此城潜藏多年，为的不就是守着师父，望她安乐。我见了他后，觉的这人是可托付之人，你只须将这一切来龙去脉讲与他听，戚吾定可得一安身之处可得一敬爱的父亲。”

　　麝水听他温声道出此番言语，觉察出此人心地良善，胸中城府光明磊落，确是温良之人。
　　你若执意如此，我一个外人又何必阻拦，只希望到时候裂河别一听潇湘已死，气急败坏误伤了我才好。

　　“便依你所说。”

　　齐人思佩喜笑颜开，眼波流转，眼如琉璃美不胜收。

　　“如此你且随我回到疾风堂，我有些师父的事物要交与你。”说完麝水点头应声，一路回府。
　　二人行至门前，齐人思佩却不入大门，领着麝水往沿着院墙走到一处角落去，她一看那院墙，心中不由得好笑，那不就是前日里她同妙手空空儿翻墙而入的地方。那时是做贼心虚，现在不用做贼，也还得翻墙而入。少年不好意思的瞧瞧麝水，她慷慨的摆摆手，反正她年纪小，脸皮厚，踮脚提身，身形如燕般轻巧，连翻两下便入得墙去。齐人思佩在底下看得眼睛眨也不眨，感叹原来这丫头经常干此类偷鸡摸狗的事。他双手攀上墙顶，使劲一撑才将身子送进墙内。麝水在墙那头见他如此，惊疑他身手迟钝竟像个不会武功之人，难道潇湘女侠收徒为的是找个跟班不教武功的？

　　两人入得墙来，便一路轻车熟路摸到后院，齐人思佩看麝水的眼神越发惊异，想这小姑娘竟然连疾风堂的构造都清楚一二，手法娴熟，是个惯犯。麝水察觉他看自己眼神有异，可是却不知是哪儿不对，她到底哪儿不对了齐人思佩奇怪的看这她？！ 她有些恼。

　　穿过后堂步入西苑，眼前两条小径通往两个院落，麝水一看，唉声叹气不已，左边这条路自然是通往白夫人与白疾风所住的息心殿，右边这条，她同齐人思佩正走着的这条，想来是通往他的住处了，那夜驼背空空儿定是在这里出了错，走错了路去错了地方偷错了人，枉他还自称‘这天下没有我妙手空空儿不知的路’。

　　来到齐人思佩的院落，满园的奇花异草引入眼帘，可见他是个爱护花木的无聊人，她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站在屋子门前，麝水纠结于要不要随他进屋，爹爹曾说过，女儿家不可轻易随男子入室，此乃非常之危险以及厚脸皮的举动。他见她脸上各种神情交替，变幻无穷，略一反应后不由得觉得好笑。

　　“你在此处等我，我片刻便出来。”

　　“好。”她如获大赦松了一口气，愉快一笑便在院中闲庭阔步，赏玩花草，虽然天色已暗她看不清楚那些花草长个什么样子，好歹也办成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来应应景。她绕来绕去，看见院中所养多是兰花，孤零零一束傲然挺立，让人生出几分佩服几分同情，佩服它的傲然气韵，同情它的寂寥，她在一束单束的白兰花前蹲下，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抚摸花叶，正当她玩得入神，背后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你在作甚？”
　　麝水被这一吓，倏地想后翻仰，两脚一踹，瓷盆应声而碎，盆里的花儿也连根拔起。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齐人思佩一把推开，他神情激动的跑上前去将花根连土捧在手心，动作急躁竟然失了淡定。麝水见他紧咬着牙将落在地上的泥土费力拢住，觉得闯了祸，她装作无知道：

　　“这是什么紧要物事么，你这般紧张。”

　　他手中不停，却不答她。

　　“一束花而已，你又何必如此。”

　　“你懂什么？！” 他有力吼道，竟然动了真怒。麝水不紧不慢站起身来，拍拍衣裙，接着道：

　　“我是不懂花，花又不是人，纵人有百般心思对花儿，花儿却是没有心思的。遭殃的是花又不是人，你人安然无恙吓闹个什么劲。”

　　他闻此手中一顿。麝水走到一旁东张西望，见角落里有个空盆子便取来放在他身边，又道：

　　“你猜定是因你整日拾掇这些仙物，人都走火入魔了，以为人是花，花是人。再者，我看这些花儿都孤零零一朵一朵不好，花儿虽不知道它自个儿孤单，可你人知道呀，你既知它寂寥孤单又为何偏偏只是兴叹，不如将这些花儿搁在一块种着，也免得自己看着不忍掉泪。”

　　她将袖口一撸，顾不得爹爹平日里那些闺中教养，豪放道：

　　“且让女侠我来帮你吧。” 说着她便将齐人思佩手中捧着的那束白兰花就着土放到了空盆子里，还外加了一旁土里的几支不知名的杂花杂草，她囫囵将花草归作一团，不等齐人思佩动作，便将一盆乱花乱草盆栽作好了。

　　她露齿偏头，作天真一笑。愣愣看着麝水动作的齐人思佩这才如大梦初醒，琉璃般的眸子有了盈盈水光，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滚落至盆栽里的土中。

　　麝水默不作声站起来四顾，忽然望见石桌上一把断弓和蛀了虫竹鞭，一旁一个大包裹看上起十分沉。

　　“咦？这难道是惊弓和落雨鞭！？” 她欣喜若狂的奔至桌前，一把抓起断弓细细观赏。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麝水心疼的摸着弓弦，心中将那几个把惊弓震断的巫神教渣滓通通骂了一遍。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不知她怎样又将这两样兵器找了回来，你将它们一齐交予裂河吧” 齐人思佩的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温文稳重，丝毫不见方才的激动气怒。

　　“一旁的包裹中有些钱财，足够让戚吾不愁吃穿直至成人了。你拿了东西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声音中流露出的一丝疲惫被麝水听了出来，她闻此便将东西绑在身上，二话不说转身欲走，她步至院门口，不知为何莫名回头，看见齐人思佩仍在傻傻站在刚才的地方出神，她只能见他侧面神情复杂寥落，她又望见一旁那盆方才被她乱弄一气的兰花，鬼使神差开口道：

　　“你以后都不想知晓戚吾的境况了么，你若愿意，我每隔些时日可寄你书信，告知你戚吾过的如何。如此可好？” 她声音如清铃脆响，又如泉水叮咚，娇俏起来，丝丝糯软腔调，沁入人心脾，齐人思佩堪堪转头向门边的麝水望去，薄唇紧闭，此刻眸中有惊涛骇浪，她生出一点惧意，片刻之后，齐人思佩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

　　“好，凡能找到江湖综册的地方，便能找到我齐人思佩。日后戚吾的境况，还烦请麝水姑娘留心了。”

　　他竟然叫了她姑娘，这是麝水头一次听见别人唤她作姑娘，她想了好久的长大成人，竟然一刻就成了真。

　　麝水出了齐人思佩的院子，径直朝院墙摸去，她偷偷摸摸七拐八拐终于看到院墙，摩拳擦掌准备再次翻墙，可谁知刚提起踮脚，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便扑通栽倒在地。

　　“哎呦！” 她大声痛呼一声，呼完以后方觉不对，战战兢兢怕把疾风堂的护卫们引来。她登时爬起躲入一旁的矮丛中静观其变，可是半响都没有动静。她心中这才觉得此刻的疾风堂有些怪异。按说，疾风堂的弟子们个个都是耳聪眼明的好手，可是从她与齐人思佩偷混入府至此刻她独自爬墙，都没见到到一个查岗的弟子，更甚者，她弄出了那么大声响，那些个护卫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个疾风堂总堂恍若一个空堂，此刻竟无半点防御。思及此，她暗自呼了一气，这白府有没有人看守不干她的事，这样也好，方便她偷溜。

　　于是她有迅速窜上墙头，一溜烟溜出府，直奔结尾的周家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