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蕊夫人》水悠扬

4、月影红烛恩爱休 风雨飘零国将破

　　水晶宫里红烛摇曳，芙蓉帐暖。他亲自替她脱下鞋袜，纤小的玉足诱得他不自觉的亲吻，青娆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脚：“来----”她拉过他和衣躺在身侧。
　　“青娆，自今日起，你我就是夫妻了。”他有些动情，不觉哽咽。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中涨满了暖暖的幸福：“皇上----”他掩住她的口：“叫我昶，在你面前，我不是皇上。”
　　“恩，昶...”她埋进他的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她耳边渲染开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孟昶吻着她的额发：“不相离，不相离......青娆，再过几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就不做这个皇帝了，带着你去山水间，逍遥自在。”
　　她时常幻想若是他们只是一对贫贱的夫妻，生活于乡野之间，不知是不是比现在恬淡快乐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呢。世间美好的女子太多太多，能得一人心，白首偕老的又能有几人呢。
　　她时常想，或许她比姐姐要幸运呢，或许在族人身上从未发生过的天荒地老，自己可以例外。
　　后蜀四年，孟昶携青娆回青城山赏景，山中景色依旧，春光静好，人面桃花相映红，孟昶心中一动，为青娆提笔作画。
　　“青娆，你看，画得好不好。”他拿来画卷，乐呵呵的向她邀功。
　　那画中女子绯衣轻灵，如出水芙蓉般淡雅脱俗，又如雪莲般风华绝代，那语笑嫣然，是千山暮雪才能氤氲出的灵动出尘。眉眼下的一颗红痣更是柔美狡黠，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你画的是我吗，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狐狸阿。”
　　“你可不就是一只把迷得我神魂颠倒的狐狸精吗。”孟昶搂着她大笑起来。
　　她捶了捶他的肩不满道：“这世上的男人阿，得不到的时候总把女人比作吴越西施，天宫嫦娥；得到了又不珍惜，抛之弃之。倒是古人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呢。”
　　“这话说到哪里去了，青娆，我对你与那些女人不同。你也是知道的。”孟昶笑睨着青娆精灵般的面庞。
　　“我知道。”她嘟着柔唇：“可是，狐狸精在你们看来不是坏东西吗......”她背过身去，心中介意这个称呼。
　　“不管旁人怎么看，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想疼爱的小狐狸。哪怕你真的是山间的狐狸精，我也爱你，甘之如饴。”
　　他将她的柔荑贴紧心口：“没有你，这里就不会跳了。”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要乱说。”
　　零落的杏花瓣儿，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青城山的花雨中，她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唇，温柔的气息在唇齿间交缠弥漫，她喃喃道：“我也爱你......”

　　回到后蜀宫中，孟昶为青娆开辟“牡丹苑”，召集群臣大摆筵席，更是往各国配发请帖，共赏牡丹。彼时，后周赵匡胤黄袍加身，取代后周而君临天下，自立为王。那一日，赵匡胤应后主之邀，于蜀宫中赏花作赋。
　　“大哥，这孟昶骄奢淫逸，为了一个女人竟如此铺陈烦琐，邀十国来却只为赏花。依我看，灭后蜀是迟早的事了。”案桌上一剑眉星目的男子傲慢的一笑。
　　“光义啊，依你看，灭十国需要多长时间。”男子举杯慢饮，神情悠然自得，眼里的神色却是戏谑凌厉。
　　“若是大哥愿意，别说十国，就算是在诸侯乱世，也仅仅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罢了。”赵光义扬了扬眉毛。
　　“哈哈哈哈.......”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光义还小，这帝王之道，权欲之术你还得多学学。”赵匡胤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桃花酒；似是自言自语道：“蜀宫中连酒这种刚烈的东西都尽是女人的味道，呵，倒真想见见这位名满天下的花蕊夫人了。”
　　“一个女人而已，而且不久还会是一个亡国的女人。”赵光义讥诮的说道，拿下后蜀，他已信心满满。
　　赵匡胤仍然一杯接着一杯，他忽然想起那日汴京城中遇到的女子，虽只是一眼，那宛若星辰的眼睛却落在了他的心上。那样的笑，只应天上有。
　　“皇上到------”
　　“花蕊夫人到------”
　　他不经意抬眼望去，手中的酒杯倏地握紧。
　　是她......
　　原来，竟是她......
　　那日她撞上了他的马，他抱着她躲过一劫。怀中女子的香气，至今还在鼻尖萦绕。她挽着孟昶的臂弯，比那日见到的时候更美，宛若花瓣上的凝露，澄澈明净，她只是弯唇一笑，却犹如那暗夜盛开的白莲，出尘不染，倾尽韶华。他深深的望着她，如同一只鹰隼盯紧了自己的猎物，终有一天，你的笑靥只为我赵匡胤所有。
　　他没有看到，除了孟昶，她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当晚歇在了蜀宫中，他又做了那个梦，美轮美奂的花海中，一袭红衣的精灵对着他翩翩起舞，明眸皓齿，美若天仙。红衣的精灵突然回眸一笑，冲他招招手。他着魔似的跟了上去，谁知脚下一空，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红衣的精灵站在上面，朝着他讥讽的笑了笑。突然那面目变得狰狞不堪，吓得他从梦里挣扎着醒来。
　　赵匡胤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梦境已经占据了他十一年的时间，它俨然成了他心底的一个秘密，一个心结。翌日一大早，赵匡胤便携弟离开，拒绝了孟昶的好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蜀地，他定会再来。
　　回朝的赵匡胤日日夜夜坐在军事图面前，召集将领商量战事。他一身锦衣黑袍，意气风发，那纵横天下，指点江山的气魄让将领们的眼里迸发出光芒，男儿的豪迈激情都被他点燃，他是他们的王，战场上的神。只等他一声令下，便驰骋沙场，挥斥方遒。
　　乱世，注定结束在他的手中。
　　就这样，他们在大殿里不休不眠几乎三天。他将朝中的事务交给了弟光义，自己带着百万大军挥师北上。两年间，先后收了南北汉朝，灭了后周南唐。宋军南征北伐，目标逐渐指向后蜀。后蜀，将是他的最后一个目标。
　　蜀宫外，远远望去，全是大臣跪倒的身影，每隔一炷香，便齐声高呼：“请皇上出战。”
　　那呼声远远传开，尽是悲壮的味道。
　　“昶，去吧。不管我们是胜了还是败了，都要给臣民一个交代，不是么。”青娆站在他的背后，心疼的看着他。孟昶定定的跪在高祖的牌位前，已经五个时辰了。听闻青娆的话，微微低了低头：“青娆，我害怕...如果我们败了，我将会是蜀国的罪人，我对不起父皇留下的江山基业阿。”
　　她连忙抱住他，此时的孟昶脆弱得像个孩子。宋军神威早已传遍天下，如今的蜀国已然是待宰的羔羊，刀俎上的鱼肉，纵然反抗也是徒劳。
　　“昶，不要害怕。这一战，在所难免，不论成败你我都还在一起。至于你的臣民...”青娆顿了顿，想起了那日“牡丹宴”上看得她心惊胆颤的男子。“我想，赵匡胤是个胸怀天下的人，一定会善待自己的子民。”
　　孟昶迷茫的看向她，那憔悴的神情让青娆心疼一震。这个男人，若不生在帝王之家该有多好，他们就不用面临那么多的抉择。孟知祥教给他为人之道，却没有教给他如赵匡胤那般的军事才能。
　　“青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生死一起......”
　　生死一起吗，不，他不要她死。
　　“我答应你，迎战宋军。青娆...”孟昶抚摸着她精致的脸庞，眼里满是疼惜之意：“对不起，让你陪着我受苦。”他紧紧的抱了一下那纤弱的身躯，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殿外：“等我回来。”
　　“恩...我等你......”她望着走出殿外的孟昶，白衣黑发，背影俊朗潇洒，不禁轻笑出声，也许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他却是好丈夫，他依旧是她爱的翩翩少年。
　　朦胧的细雨渐渐挡住了她的视野，胸口随即涌上一阵恶心，她扶住殿门，止不住干呕了一阵。再望过去的时候，已不见孟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