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茶》清韵筱竹

3、第 3 章

　　当晚回到家中,众人计议了天明去报官，百般抚慰乱纷纷好一阵才渐渐散去。饮泣陋室，满目怆痛，刘氏忍不住悲从中来，叶阿乔为母亲抹着眼泪。叶思武宛如石化了一般，心里波澜起伏，由恸怛渐转忧疑，如果碑上言之凿凿，那么两天之内，还有惊人变故。若是有人蓄意而为，自己便不掘坟，阿峦会不会一样遭到不测？

　　他想到这里，油灯忽然无风自熄，眼前一暗，便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借着残月的光芒，屋子里似乎多了一条人影，只是影影幢幢看不真切,叶思武起身喝问:“是谁？”没有人回答。他忙摸到火刀火石掌上灯，却见昏黄四壁，床前只有妻子和女儿，哪还有第四个人在？只道是眼花了，刘氏见叶阿乔面色苍白,揽她在怀里,阿乔将脸埋在她怀里，过了一会儿，仰起脸说:“娘,我看见了,刚才进来的那个人是阿峦.”

　　这话一说,叶思武和刘氏的脸色都变了。刘氏颤声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是他，他还摸了我一下，袖子上全是泥土的味道.”听到这话，叶思武的心狠狠搐了一下,再也忍不住跑出去,阿峦没死么他回家了？他左右张望,双手微微发抖,颤声叫道:“阿峦,你回来.你……出来.”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

　　过得良久，却听后门上轻轻嗒一声响，他啊了一声扑过去，抽下门栓，夜风灌来，他只是浑浑噩噩，没有思维。

　　他恍惚看见一个身影在远处消失，更不多想，身不由主跟了出去，轻声唤着：“阿峦，阿峦。”高一脚低一脚，一直跑到墓地处，见到阿峦墓冢，新立的墓冢，他们亲手把阿峦放在里面，泥土盖住了他稚嫩倔强的小脸。可上午阿峦还好端端在他身边，叫他阿爹。他方知是幻觉，心神大乱，扑到坟上放声大哭。

　　他胡乱抓起墓头的泥土青草塞进嘴里，越塞越多，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止住悲声，才可以堵住胸中不可遏止的痛。他是个粗人，儿子自小顽皮，没少挨他责骂，然而父子天性是与生俱来的骨肉之情，他素日外表严厉，直到此时，才知情感溃发一样脆弱如婴孩。

　　过得良久，视线所及只见一株小草在风中招摇，那柔嫩细苗有如小孩的手指头慢慢招引着什么，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瞧了片刻，一声低嗬扑到写着叶阿乔名字的墓头，他要看看里面埋着什么，他要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他要连根毁了这坟茔，他要保护他唯一的孩子。

　　他一门心思，只是用力挖，汗水泪水滴在土中，瞬间便没了踪影。手上刨出血来也浑然不知，小腿上忽然痛得一哆嗦，他全副心思都聚在双手，竟也没有察觉，直到半边身子慢慢麻木了，他怔得一怔，这才回头去看，惨淡的月光下，裤脚挽起的小腿上竟比平日粗了一倍也不止。

　　他这才惊觉，坐下来细看，腿上乌黑，有几根细小的牙印，渗着黑血，他脑子里阵阵眩晕，方才咬他的是毒蛇？

　　他想不起来，用力去挤伤口，双手渐渐不听使唤，整条腿也没了知觉，脊背的肌肤正在一点一点的抽紧，身上直冒虚汗，一颗心怦怦怦地急鼓般奏着，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他蓦然抬起头，不远处的墓碑后面有一张脸恻恻向他笑着，他喉头格格作响，发出一个断续的声音：

　　“你……你……”

　　远处的村庄里似乎有公鸡鸣了一下，空亢幽荡的啼声远远拉在宁静的夜幕，是他从小听惯了的声音，绕过四棵杨树，沿着石板桥过去的那户人家里，有妻子的关怀，有女儿的笑脸，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