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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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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扑面刺骨,滴水成冰,上官鹔鹴立在城头,那小猴儿也立在一旁,捧着令旗,神色竟也肃穆至极,厉风刮得帅旗翻动有声,乱石如斗,参将自带了各营兵士于城门掠阵,城头亦是布防,风鸣马萧萧,举火向天何煌煌!城外数里仿若无人,雪地一片苍茫,细看之下却不免心惊,雪色如蠕虫扭动变换,竟是数万敌军埋伏在城下,各个身着白色绒皮,与雪色无异。只听得一声呼号,敌军翻身而起,呼啦啦一片竟是漫山遍野,如大海潮生,滚滚而来!
上官鹔鹴手持令旗,嘶声喝一声“迎战!众将士!生死与共!”
兵士们激声应和:“开土守疆!生死与共!”
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杀”声,城下守军三路齐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将官在前,士兵在后,排山倒海般冲向敌营。弓箭手于城头护防,一时间箭如雨下,死伤无数。上官鹔鹴前后奔走,号令兵士将滚水自城上倾倒而下,不少敌兵被滚水迎头一泼,自云梯直直掉下。西疆酷寒,稍待片刻,纵是滚水也结成坚冰,真把这城墙护的是滴水不漏!
烈烈火光,尘烟四起,万蹄杂沓,杀伐声响震天,遍地烽烟,满耳都是厮杀哀号。这哀号不仅仅是濒于绝境的、退败的敌军,也有我方将士不甘于死的凄厉吼声。这声音散入火光的平畴暗空,如炼狱最深处的魑魅啸叫,魍魉鬼怨,听的人胆战心惊,却又辛酸无比,这真真乃人间鬼蜮,生不如死。
漫天都是血色,鲜血渗入雪地,又覆上新落雪絮,仿佛猩红浮沫。
一场血战后,天色浮光,敌军伤亡大半,余有数千散兵北逃而去。所剩之事便是打扫战场云云,鹔鹴交代给隋曲去做,准备拎着小猴儿回去休息,毕竟数夜未曾好眠。
隋曲上前,抱拳口称“上官将军”却又似有犹豫之色。
鹔鹴止了步子。
这黝黑汉子望了望眼前少年,目似流星,隐有困倦神色,稚气未脱并不像久经沙场之人,却当真神采飞扬……咳,如此少年时。
“上官将军……将军果真决断,这期间曲折,末将并不曾想到……”隋曲抬起头来,终于还是说出:“此间一役,末将……真心叹服!”
少年默然许久,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不发一语,躬身回礼。
此番番国锐气尽失,十五日之内再难进攻。军队皆在城内休整,鹔鹴便有闲心,常常与小猴逗弄,小猴儿不仅能懂人言,许多时候行止也颇似人,着意蓄养,不出几日,汲水送茶之事竟能做的极好,鹔鹴与它有时喃喃叨念,小猴儿也会意应和,更是出入都带着小猴儿一起。
雪后初晴,大漠难得有如此清丽天气,一轮红日悬在天上,流霞璨如玫瑰,小猴儿捧了茶上前,睡眼惺忪的样子,上官鹔鹴接了吃茶,在它小脑袋上轻轻一戳,笑言:“快些醒醒罢,小猴儿,随我去见个‘功臣’。”小猴儿扳着脑袋晃了两下,与鹔鹴出门去了。
大漠之中动辄飞沙走石,万里无人烟,赤奢城因靠着赤水才得以有些生气,但是城中百姓极少,多是戍边将士和所带家眷,不过小城自有其小小的繁华,日中有市,吃喝玩物,倒也一应俱全。
行至城中唯一一座酒楼,上官鹔鹴踏步入厅,果然看到那人在临窗处吃酒。鸡鸡鸭鸭的摆了一桌子,上官鹔鹴恭恭敬敬上前,唤道:“雒先生。”
临窗处坐着一落拓男子,将官打扮,哈哈笑道:“雒某可当不起‘先生’二字,将军不如坐了,陪雒某吃吃酒,也没甚么好菜,呵呵,比不上江南小菜精细,可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却是痛快!”鹔鹴略一迟疑,便向席间坐了,端酒施礼道:“此一战,多谢先生提点,若不是先生,小子断不会想到番国还有‘雪绒裘’一物。”
雒商仰头将酒干了,道:“将军不必过谦,旁人只当雒某鬼话连篇,唯将军耳聪而纳言。征伐指挥,镇定自若,少年英才,雒某比不上。”说话间捏了几颗花生,逗那小猴儿来吃,玩到兴起将整盘花生都倒在地上,招呼它:“喏,喏,都是你的,你这小贼,那日偷了我的锡烟盒还没还我咧,可是将军养着你,我又不敢讨哟~”
“……雒先生,小子心中始终疑惑,烦请一问。”
“将军快说便是。”
“先生说过,‘雪绒裘’并不是番国之物,仅喀尔喀国产此物,取其皮覆之,雪地潜行人不能辨。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番国近日新购此物?”
“凭它呀。”
鹔鹴循声望去,见雒商指着小猴儿。
“将军可知这是何物?”
少年摇头说并不知道。
“喀尔喀国有兽,似猴非猴,中国人呼为‘人同’,番人呼为‘葛里’,往往窥探穹庐,乞人零星碎物,若蓄养之,唤使樵汲之事,颇能服役。就是这个小东西了,那日番人败走,剩了这个小东西下来,它来我营帐偷我的锡烟盒。嘿嘿,叫我撞着了,便知道番邦毛子近日必是与喀尔喀国互市贸易,又是漫雪百里,‘雪绒裘’这么个偷袭的好物什,毛子怎会不买?”
小猴儿举了举爪子,像是知道在说它似的。
“原来……是如此。”
大漠风云难测,出门本是晴天,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絮。见惯了寒风嘶啸,颇诧异今次这雪,下的是极轻极柔。
这般岁月静好,这般和光暖日,不免……又忆江南。
“咳……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般雪景,可不是时时得见的。”雒商笑笑,往碗中斟酒。
“诶?”
“幼居江南,此景原是少见。”
“雒先生是……”
“同将军一样,松江人士。吾是青都山水郎,天教分付……后句是什么来着?罢了,将军能懂便是。诶,少时真该少读些志怪,多读几本圣贤呐。”
“先生所闻甚博,如何入行伍之间?”
“这个嘛,”雒商塞了一口肉,灌下一壶酒,朗声吟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