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注疏》迦叶行

2、人同

　　旌旗翻动，副将策马在旁跟着。落雪纷纷，胡杨枯干上挂着些冰冷雾凇，上官鹔鹴自小在南方长大，这般景致还是头一次见，情不自禁轻叹道：“奇景！”若是江南，此时只怕还是蝉鸣阵阵，柳枝入水罢。
　　江南，呵……
　　江南柔水，烟雨笙歌，然而九州之内，既有人要唱“檀唇胭脂腻”，也要有人唱“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西域边疆有明月出天山，有大漠孤烟直，有饮马傍交河，有春风玉门关，有我三军战士！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却是……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却是……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竟默默有些怅然。
　　年少难以服众，初来此地于战事布防诸多生疏，手下诸将多有不满，这些他心下自是明白，但也怨不得手下诸将，一年任满，他自可回京复命，而他们，仕于此，家于此，漫天风沙，终葬于此。这般定局，怎会无怨？若是无怨，便不会有“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便不会有“黯乡魂，追旅思，好梦留人睡”。

　　夜至荒鸡，赤奢城已是万籁俱寂，上官鹔鹴一身戎装未脱，在中庭坐着吃茶，初来北国还喝不惯这茶，茶色黄浊，茶味极重，南疆沱茶虽亦是浓，也不及它味涩，饭食上更是难做计较，偏陋之地，以羊脂代菜油，未及入口已糊上一层膏脂，每每也只得强忍咽了。
　　今夜令三军将士们皆枕戈待敌，是算准了敌方以己心揣之，定会以为我军将乘胜追击，今晚必会发动奇袭，若留在原驻营处，怕是只能束手就擒，因此执意率军回城，毕竟以城池为护，易守难攻，只怕……
　　只怕……敌军若真地不来又如何？
　　今夜已经过去大半，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平旦。

　　中庭内有几株长青草木，风移影动，簌簌作响，忽地从里面跳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来，又是那小兽，只是此回情状更为可怜，脊骨处有好几道伤口，似是新伤。鹔鹴越发觉得奇了：“怎地追我至此？”蹲下身子抚弄它头顶那撮金色绒毛，笑道：“小贼，这下可吃了苦头了罢。”又不免轻轻一叹：“怕是遭人追打，弄得如此狼狈。”小兽哀哀叫了几声，很是丧气的样子，伸出小爪子在鹔鹴手心挠了两挠。少年心中一动，盯着它瞧了一会儿，细声说道：“既愿意跟着我这么久，那你日后便一直跟着我好不好？”
　　小兽扬起小脑袋，一双眸子似是含水，竟然略略颔首，像是听懂了样子，鹔鹴极为认真的与它说道：“喏，我也不知道你是何物？不知道便罢了，我便唤你作‘小猴儿’好不好？我只得有你一只小猴儿，再不会有其他小猴，也不必取名了。”小兽欢啼一声，又伸出小爪子在鹔鹴手心挠了两挠。鹔鹴笑道：“看来真是奇物，能懂人言。好，好，我便当你答应了。”
　　少年正与小猴儿逗弄玩耍，却听得府邸外有人匆匆跑至，脚步声渐近，总参将隋曲在厅内朗声禀道：“上官将军！敌军夜袭！”上官鹔鹴骤然起身，厉声道：“擂鼓为号，三军集结！”
　　“得令！”
　　呵，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