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世》归未

2、庄家

　　我怔怔的坐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在身旁聂默河静静的开着车。眼前一片没有任何景象，无尽的黑暗包围了我的世界。也许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看见那些人绝望的面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车子慢慢停了下来。聂默河先下了车，然后帮我打开门，扶着我下了车。一切都发生的很安静，迎合着我安静的世界。
　　聂默河递给我了一根竹棍，一只手拉着我，静静的带着我向前走着。一条长长的路途，彼此无话。过了很久才听到有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是谁？”是一个青涩的声音，带着点点怯意。
　　“庄惗在吗？”是聂默河淡淡的声音。
　　“你是谁？找我们当家的有什么事吗？”声音似乎有点不快。
　　“小柳，是谁在外面啊？”从远方又传来一个苍老去中气十足的声音，随后是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然后苍老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是...聂...少爷？”
　　沉寂几秒后，声音的主人开始激动的大喊起来：“快来人，快去通知老夫人，聂少爷来了，是聂少爷！”然后是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刚才还十分安静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的嘈杂起来，到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人的嘈杂声，对于突然嘈杂的世界，我感到十分不习惯，身体微微朝聂默河身后缩了缩。
　　一会儿是轮子咕碌的声音慢慢朝我们靠近，然后一个颤微的声音缓缓响起：“默河...是你吗？”应该是那位老夫人。
　　“是的。”依然淡淡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可对方似乎十分激动，能听见她喉间激动的呜呜声响，“你终于来是来了...还是回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变啊...”声音中竟有着淡淡的哀伤。又是一片沉寂，我无所适从站在原地，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声响，让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破沉寂的是淡淡的叹息，“进来吧。”
　　聂默河拉着我慢慢向前走着，一会儿应该是进了一个房间，因为铺面的檀香熏得我直打喷嚏。
　　刚才嘈杂的人群好像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老夫人的声音慢慢响起：“他是...？”
　　没有回答，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介绍我和聂默河的关系，主雇？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朋友。”过了很久聂默河才开口。我茫然的抬头，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我还是习惯性地仰起头看着对方。
　　“我叫幕霖。”自己介绍吧。
　　“幕霖啊...欢迎来到庄家。”老夫人客气的说道，我礼貌的笑了笑。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沉默了很久，聂默河才慢慢开了口：“幕霖你先去休息。”
　　“恩。”有我在他们不好谈事吧。我缓缓起身，可接下来就愣在了原地。没有聂默河牵引着，我要怎么走？
　　就在我尴尬的愣在原地时，熟悉的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静静的牵着我往前。不知为什么，心中淌过热热的暖意。
　　如果我没有遇见过聂默河，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静静的躺在床上，我却没有一丝睡意。其实闭不闭眼又有什么区别呢？
　　脑中的世界静静的回放着一年来的生活，从那个樱花绽放的季节到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年了，和聂默河在一起一年，似乎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世界。如今这位老人是谁呢？他的亲人吗？亦或是母亲？也许我应该试着去了解了解他，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也不一定......
　　房间的门突兀的被打开，我警觉的起身，传来的却是一个清朗的声音：“新客人啊。”
　　我挺得直直的坐在床上，将头偏向声音的方向。
　　“不用担心，我不是什么怪东西，我是庄家少爷。”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谨慎听着对方的一言一行。
　　“我叫庄荣，你呢？”声音年轻又充满磁性，让人感觉没那么反感了。
　　“幕霖。”淡淡的回答。
　　“你的眼睛......”一双温热的手抚上我的眼睛，我惊讶的撇开身体，警觉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呵呵...”庄荣轻笑了起来，“是妖毒所伤的吧。”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话。
　　“我可以帮你治好它。”庄荣的声音离我很近，仿佛就在我的耳边。“但是治好也会影响正常的视力。”
　　“......谢谢”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他带你来这不就是这个目的么？”庄荣坐在了我的身边，感觉离我十分近。
　　“聂默河...他和你们是亲人关系么？”原本不打算插手聂默河的人生，但是如今，我还是决定了解这个男人。
　　出乎意料的沉默，好一会儿才听见庄荣说：“就算把我们家族的人推个几十辈也和他沾不上关系，也许几百辈也不止吧......”
　　我一头雾水，正准备详细询问，庄荣却站起了身，“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帮你治眼睛，你好好休息吧。”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刚才那话的意思，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于是微微笑了笑：“好，谢谢。”
　　毫无睡意。半夜聂默河来过一次，又走了。然后一夜无眠......

　　接下来每一天庄荣都会来帮我治眼睛，但每一次我问他关于聂默河的事，他都会敷衍的回答，让我不免有些好奇。
　　眼睛在庄荣的调理下，渐渐能看见大概的光亮，虽然暗淡，却让我感到十分欣喜。
　　聂默河最近却很少来看我，即使来看我也会陪着庄老太太一起来，让我更觉得很奇怪。他们之间似乎不单单是故交吧？
　　又是一段时日，庄容也莫名的消失了。每天都是那个叫小柳的男孩来帮我上药，可无论我问他什么，他都吞吞吐吐，什么也回答不出来。真是个羞涩的孩子。
　　一个普通的早晨，我缓缓地张开眼，竟发现我的眼睛竟看得见了一些影像！我兴奋地起身，四周的景象都模模糊糊的出现在我的眼前，虽然只是大概的轮廓，但这还是让我十分欣喜。我拿起聂默河给准备我的竹棍，慢慢的走在庄家的长廊。庄家是古老的中国建筑，白墙黑瓦，长廊上挂着陈旧的灯笼，为这幢古老的大宅增添了一份凄凉。
　　今天的庄家格外的安静，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模糊的影像中，我看见一个仓皇的身影，应该是小柳。在这个传统的大家族中，只有这个孩子会这么莽莽撞撞的。
　　我朝小柳走近了些，轻轻唤道：“小柳？...”男孩听见了我的呼唤，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急匆匆朝我跑来，口中还喘着粗气。
　　“幕少爷，你怎么跑出来了啊，外面正乱着呢...”
　　“出什么事了吗？”我低头看了看这个少年，虽然面目不清，但可以看出他是个面目清秀十五六岁的的孩子。
　　“啊...也没什么事...就是老夫人他们正忙一些事...聂少爷嘱咐我看好你，别让你乱跑...”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不想让我担心的话。但既然聂默河不想让我参与，就说明这件事很危险，我也不必为他们徒增累赘。
　　在小柳的搀扶下，我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柳关过门，却不停地在房里踱步。看他一副担忧的样子，我摆手让他去忙。刚开始他还有些踌躇，但看周围没什么不妥，便招呼了我一声匆匆离去。
　　我笑着摇摇头，静静坐在圆木桌旁喝着小柳刚泡好的茶。
　　可才喝了会儿，我感觉有种莫名的寒意升起。才关好的门窗也被风哐的一声吹开。我缓缓走到门前打算把门关过来，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风越吹越猛烈，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全身的寒意越来越浓，让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很快明白这寒意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一年，它从没有离开我的生活。凌冽的风突然变得像是刀片一般，吹得我的全身生疼。
　　我无处躲避，只能感受着如刀割般的疼痛。全身如撕裂一般，慢慢我感觉到暖暖的液体顺着风慢慢划过脸颊。我用手轻轻抚过脸颊，是血，我的血。红色的一片，刺疼了我眼睛。我张口想要大声呼叫，可我一张口，凌冽的风就无情的钻进了我的喉咙。
　　“噗——”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口中是浓烈的血腥味。我有些被吹得站不稳，用一只手撑在木桌上，一只手勉强的挡在眼睛前。当我回过头，发现身后的墙已经残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身边的东西几乎都因风力的增强而顺着风掉进了黑洞，然后被更加猛烈的风撕成了碎片......也许掉进去就完了吧。
　　支撑着我的圆木桌也开始动摇，顺着风慢慢往后退着。我想要抓住其他东西，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这一次，可能就是终结了吧...
　　手一点点从木桌的边缘松开，我无助的任由风将我的身体往后送去。就在我无助的闭上眼的时候，一双结实的手从身后托住了我。那是我无比熟悉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聂默河那张冷清俊秀的脸庞。这一次，又是你救了我......
　　聂默河拔出一把巨大的剑，用力的将它插进了地面，地面瞬间裂开一条深深的裂痕，然后托着我靠在剑柄上。随即我看见一位老妇人手托着一面镜子站在了我们面前，嘴里轻念着神秘的咒语，然后镜子猛地发出剧烈的光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风已经慢慢停了下来，身后的黑洞也已经消失了。而我身后，是聂默河无比结实的胸膛有些急促的喘着气。
　　老妇人一头银丝，被风吹的散落了下来，而她的眼里，却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戚。
　　就在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时，一跟连着银丝的针忽然朝我飞来，速度快的我基本无法判断它是从那里飞出来的。聂默河正准备将我推开，身前已经有个人更快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庄老夫人。
　　我的脑海嗡的一声，变为一片空白，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如果庄老夫人没有挡在前面，也许这根针刺进的是聂默河...
　　针在刺进庄老夫人的身体后，连着它的银丝突然刷的一下烧了起来，庄老夫人的身体，也在一瞬间笼罩在火光之中。
　　火焰之中，我看见庄老夫人的嘴角挂起一丝凄凉的笑容，朝聂默河缓缓的伸出了手。
　　“默河......”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无法忘掉你......”
　　“了此一生，都无法忘却...”
　　聂默河轻轻地皱了皱眉，缓缓朝庄老夫人走去。
　　“庄惗...谢谢你...”这是聂默河唯一的一句话。
　　庄老夫人听后缓缓的闭上了眼，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默河，你可找到你所相思的人了...”
　　几许她又睁开了眼，目光一直盯在门外。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一棵巨大的红豆树默默生长在古宅的中央，如血一般的果实在这茂密的树枝中若影若现，仿佛主人的心，一滴一滴淌血。
　　这，就是她的相思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凝望。
　　聂默河，你可有相思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