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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起(离宫回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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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尚不知发生何事,勤勉地在太学指导政务。未及天明回府遍寻二皇子不见,似也急了。二皇子就算贪玩也从未有过彻夜不归,如此必是出事了。太傅唤来仆从疾言厉色地询问皇子几时出的门,一众侍者跪满地嗑嗑绊绊地回禀震怒中的太傅,二皇子寅时提灯向东而去。
太傅向东寻来,远顾只见女帝侧立旷野之上,沉沉黑云压境,翻滚着电闪雷鸣,潇潇雨滴划下,冲起一片烟尘。雨滴砸中脸颊很痛。太傅一路小跑着行近,唤道:“陛下,雨势渐大,臣请陛下回宫!”
风雨飘摇,女帝萧索的背影岿然不动,腾起阵阵死气,风撩锦袍,襟带飞舞复又垂下,被死气压抑着颤抖。这时女帝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平声道:“太傅可知天儿身边的那盏红色宫灯为谁所送?”
太傅如实回禀:“乃祎亲王赠与犬子宏,助其参详寿宴乐舞之用。”
女帝未再言语,心下了然,对王夫祎亲王多年累积的谦意消亡殆尽,也与太傅再生隔膜。帝王所谋求的,女帝甚为明了,不会因为插曲与失误迷乱心志,她的心始终存有同一个念想,步伐一致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迈进!
雨势渐歇,太傅挂心寻二皇子不果。女帝轻启朱唇,“二皇子身体忽而不适,经太医诊断后着人送边疆修行养病了,太傅不必忧心。天儿原住处仍旧给他备着。”
太傅揖手,“臣遵旨。”
夜雨过后天已明,女帝今日罢朝。神帝一行留下礼品后自行离开。女帝既不曾欢迎也同样不会欢送,倒是神帝自讨无趣。二皇子从消失不见,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无甚法力,即使贵为皇子也很容易被族人遗忘。
神帝点了乐天睡穴一路无事将他带回。乐天在昏睡中没有见到巍巍天门,盘龙玉柱,没有见到山川秀丽,林海莽莽,没有见到流金殿宇,百里相连。他皱着整张小脸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亦是母亲狠心不见的容颜,小小的泪滴自腮边滚落。神帝笑笑,伸手指轻轻为他擦干。
神帝回宫,迎接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前门一直排到禁宫。天兵天将戎装整齐位列两旁,七位妃嫔及皇子们着紫金高冠博玉带盛装出迎大礼参拜,各揣心思地看着熟睡中的乐天。神帝无后,已有六子,分别为六位嫔妃所出,无女。第七位贵妃萱夫人早年丧女,仍未从哀恸中自拔。神帝一一受礼,抚慰过萱贵妃,径带乐天往旭阳宫而去。
乐天醒来哭闹不止,神帝静静看着他,也不哄劝也不准备水食,反正神族子弟几日不饮不食也死不了。乐天终日哭个不停也不肯说话,任泪水飞溅,地上湿了大片。宫女不敢怠慢,速速打扫干净退下。
神帝罢朝三日,父子对望。神帝冷眉不语,轻啜茶饮,观望窗外阴霾。凄凄冷风吹散五彩云朵,溥透的灰云似托不住雨的相思,雨云背后一双渴望的眼睛皎洁发亮。
第三日萱贵妃来旭阳宫请安,见神帝没有说话的意思,萱妃蹲下身轻轻拉过站立殿中泪痕未干的乐天,温柔地给他擦眼泪,“好孩子,别哭了!”
乐天的泪泉又一次涌现,小脸楚楚可怜地望向神帝。神帝说道:“萱妃,你抱抱他。”萱妃怜爱地将乐天搂在怀中。乐天哭了三日,在耗尽神帝耐心之前止住了眼泪。
神帝优雅步至乐天面前,从萱妃怀中抱过他,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询问道:“让萱妃做你的母亲可好?”
乐天瞪大了眼睛懂事地点点头。
神帝满意地笑笑,“今后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这宫里面不许乱说话。”随后吩咐萱妃,“从今往后,好好照顾七皇子的饮食起居。”
萱妃称诺。
然乐天并不同意随萱妃回心和殿,执意时刻跟在神帝身边做小尾巴。神帝默许,从此多了个小跟屁虫,不论处理政务还是游宴射猎都带着他,也使不得不两边跑照顾他的萱妃有了更多与神帝见面的机会。
神帝迟迟没有举行滴血认亲仪式,文武百官纷纷上疏请行。
大皇子母妃贤贵妃终日惶惶。
“母亲,您不必伤心,就算孩儿不能顺利继位……”
大皇子才说到这儿就被贤妃以手捂住他口,“莫要说,以免惹祸上身。”
“母亲,您害怕什么?长老们,甚至父皇都曾认定我继承了神力。文滔武略我又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
贤妃越发心急地拉住他手臂,截住他的话头,“儿啊,你难道不知你父皇正值壮年无心立储。百官这样相逼,总有一日会遭清洗。”
大皇子初闻甚为吃惊,被母亲紧紧拉住落座,贤妃压低声音轻轻说:“儿啊,自从你被族中长老看中,为娘无一日不担惊受怕。几番欣喜几多忧愁!太子之位遭人忌恨,我儿为帝之长子,你的等待将是最漫长的,期间行差踏错均前功尽弃。上位者,表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暗箭难防。”
大皇子回话:“母亲,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为娘多虑而是,而是你父皇根本忌惮选立太子。为娘的担心,你懂吗?”
大皇子平视贤妃的眼睛目光坚定无惊无喜。
“你的父皇,千秋社稷万年长,他不需要立储来安定人心,反而储君给他的威慑让其寝食难安。”
“怎么会呢,立储乃是公务。”大皇子不以为意地笑问。
贤妃松开大皇子,敛眸沉静地说:“怎么不会?你父皇是被封为暴君,他自己也不避讳。但是长老们的心思他怎会不知?神帝之位继承无上神力者继任,自古贤者居之,禅让也是古礼。”
大皇子初闻,联想到长老们居然上书弹劾神帝无后,请求立后,竟然是因为继任者多为神后所出。“母亲儿原以为以此尽一份孝心。”
贤妃摇头,“儿啊,为娘没有这个心思,盼只盼你一生平平安安!”
宫铃响过,侍立于外殿的小宫蛾进来通传左御史大人求见。“舅舅来了,”大皇子面露喜色,“快请!”
左御史陈仲乃贤妃乳兄,后经贤妃之父保举出仕,法力不高但文采蜚然,宦海沉浮累晋御史监察之职。
陈仲大人入殿后依礼参拜贤妃娘娘及大皇子殿下。大皇子伸手搀扶,“舅舅久不来访想死外甥了。母亲也甚为想念!”
陈仲大人平平的眉眼,肃容时半壁正气半壁阴笃,此时欣慰舒展,五官争着唱说得见亲人的喜悦。贤妃颔首致意,惹得陈仲大人眼里盛满思慕之情。
三人坐定,陈仲大人激奋地直言:“陛下带七皇子回宫,尚未行归宗之礼。”
贤妃探问:“为何?”
“我等在神殿这上请行,帝君允诺择日祭祀行礼。”陈仲大人压平语气继续道:“七皇子就跟在陛下身边,上朝时随侍御侧,下朝时更是不离左右。在御书房也为七皇子备了书案,陛下批阅奏章时七皇子都近身陪伴。”
贤妃不解叹道:“陛下很是喜欢七皇子啊!六位皇子幼时何偿受宠若此,陛下何曾抱过哪一位皇子。”
“陛下推迟祭祀想也是疼爱七皇子,不忍见他血溅典礼。想四皇子薨逝当日,大皇子试血未果。我神族纯正血脉尚不能获得无上神力,外族之子陛下多少有些顾虑吧。”
大皇子回想仪式当日,自己的血滴落水晶竟毫无反应,在场诸位卿家一片唏嘘哗然,似遭遗弃。四弟一心想争得太子之位,竟冲动地以心血试练。水晶吸饱了他的血,并未还以神力,他苍白如纸的身体破败塌落,如一张揉皱的将要被丢弃的干巴巴草纸覆盖在水晶簇上,恶心之极。对神之圣石的冒犯召来刑罚,百官却无法将污秽之物拖开。任何人碰触那具死尸都会凭空感到烧灼的疼痛,从手一直蔓延到脚。死尸倒下的那簇水晶剑花中的腥红越来越浓艳,越来越明亮。水晶里点燃了一盏有神灵的灯,渐渐地将死尸吞噬,死尸也越来越红艳,红得流油,红得发亮。
众卿仰望着巨大的水晶簇根部,恐惧像心火一般燃起,发不得声,似要将喉咙烧穿。百官钉立当场都不敢擅动。神帝淡然承受着体罚。
死尸燃尽,红芒退却,烧灼之感渐歇。众卿着实长嘘一口气,鼻息里飘飞着淡淡的焦骨浊气。
那时四皇子刺入心口匕首以及满身的鲜血都使陈仲大人不自觉地忆起仪式上的恐惧,打个激灵。致人死地狠厉的快感抵不过观看行刑时物伤其类的自怜自艾。
“娘娘,陛下也许改变主意呢!”
大皇子闻言:“既然思念得紧,母亲何不去见见父皇?”
“容我准备准备。”
“微臣就此告辞了,娘娘保重,大皇子保重!”
“舅舅,我来送送您。”
干舅甥相携步出庭院。
“大皇子匆虑,此事尚无定论,时有转机。娘娘对陛下一片痴情,天地可见。没有强悍的靠山就是最好的靠山。”陈仲大人这几句零散话语为大皇子平添几分慰藉。
“甥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