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师傅回家》石刻

4、缘起（离宫回宫）

　　神帝向着太傅府邸飞速掠去。荒原上暮野四合，禽唱虫鸣终不相闻，疏朗的劲草遮不住贫脊的土地。魔族终究是顽强的存在 ，燎原大火也阻不住族群的延续，只消耗很少的能量他们就可以世代繁演生息。魔族也是渺小的存在，力量微弱的他们禁受不住神力的攻击，卑微地割让出大片肥美的土地，退守在荒漠的边缘。而受神族护佑的凡人自顾自地占据着千里沃野，耕田织布，日夜劳作，献祭最新鲜的花果、五谷、家畜和忠诚的祷祝。人是敬畏鬼神的，因为神随时可以调整人的数量，把多余的和不满意的投进狭窄幽闭的地狱，待审候命；鬼可以把积攒数世的恩怨一一清算，只要他执念不忘！

　　前方色彩纷呈起来，蝴蝶花攒成锦带，抓紧涌动的魔气在半空中流浪。娇嫩的孩童惬意地斜倚花丛逗弄指边的粉蝶，蝶儿绕指翩翩起舞，或翡或翠的鳞粉点点洒下，男孩儿收回手指，一口气吹去将那只粉蝶撞翻几个跟头，推出宫灯的红光范踌。原来有红光罩着，万千粉蝶只在光晕外回旋游走，爪下黑漆漆的魔气如绳索将红晕捆个结实。男孩儿背后倚靠的也不是什么蝴蝶花丛而是扎堆被红光挡在结界外的粉蝶。今夜是低等魔蝶觅食之日，天明即散。

　　魔蝶每扇动一下翅膀就洒下少许的鳞屑。这时结界壁上已粘满毒粉，光壁振动中闪现青红交替的流光。男孩儿似不在意，拥着宫灯躲在红晕里将要睡去。神帝认出了这个孩子。

　　男孩儿刹那间张开双眼，隔着半透明的光晕细仔观察来人。美艳的紫眸勾魂夺魄，探询神帝来意。男孩儿不经意流露出神帝思念中乐仪的影子。见神帝未答，脆嫩的童音直问：“你是谁？”

　　神帝轻缓地答：“天儿，我是你的父亲，我来接你回家！”

　　粉蝶儿轻透的鳞翅遮蔽了视线，男孩儿迟疑地伸颈攀望，他轻抚光壁，停立其上的蝶群全数气化消亡。神帝溢出笑意，上前驱散粉蝶，径直拉起男孩儿。男孩嗅到眼前青年男子身上相似的气息。和煦的神力从他指尖流传而来，如沐春风，心境转瞬开朗。青年男子没有敌意。

　　神帝俯身抱起乐天纤巧的身子，对上他碧波流翠的眸子，微微一笑，另一只手提起宫灯。乐天伸出幼嫩的手指接过，俏生生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神帝环抱住他，好笑地拍拍他背：“我就是知道，一眼就认得出来。”

　　“嗯，不会认错？”乐天俏皮地轻摇小脑袋，亲昵地搂住神帝的脖子。

　　神帝冰冷的手指点上他皱起的小鼻子，眯起眼睛威摄他说：“不许置疑我的话！”

　　乐天不以为然地转头看向太傅府邸的方向，伸手挑起宫灯照亮。

　　神帝温柔地抱着他行去：“天儿，你几时出府的？”

　　乐天将食指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寅时。”

　　“太傅可在府中？”

　　“不在。”

　　“我们在这里等你母亲可好？”

　　“好啊！天儿很困了，要先睡一会儿。娘亲来了爹爹一定要叫醒我噢！”说完乐天搂紧神帝肩膀，将粉颈耽在神帝肩上睡熟了。

　　神帝接过宫灯，偏头看向乐天睡颜，红红的火光映照着小皇子初生樱桃般红润的腮络，冰肌雪肤仿若洁白清透的冰雕染上晚霞醉人的神彩。这一对父子静静伫立在原野上等待天明。

　　深夜女帝急匆匆去到太傅府邸，一切静悄悄的，太傅仍未回府。整个宅第沉睡在夜色中，花香溢出院落，女帝分辨着天儿的气息。夜行人已远去，没有神族之人在附近徘徊。那么他们得手了吗？

　　二帝分走两路，女帝错过乐天所在的荒原，焦灼不安地向神帝随侍下榻的驿馆奔去。神帝不在，神族按兵不动，没有异样。为免好战者寻衅，驿馆左右戒严，宫人全体回避。魔界禁宫名为宫实则无墙，旷野上零散的一座座巍峨的殿宇就是内宫了。整个魔界除去暗黑的色彩就似人间界向蛮荒的延伸。

　　女帝忧心忡忡地踏太傅府转了一圈，遥望见风夜立中宵雅姿不改的神帝，温柔怀抱熟睡的小皇子。

　　“天儿——”女帝的呼唤随风飘来，一个箭步急窜到人前，伸手欲接。神帝气势凛冽，寒气自身前结成屏障。

　　女帝自知不是对手，泪盈满眶，颤抖着手探向乐天，“把孩儿还给我？”

　　“乐仪，我待问你，为何毁了这孩子修为的根基？”

　　“什么？”女帝吃惊，“天儿从未习过术法，也未曾与人交手。”

　　“这不是重点。是谁施法毁了天儿灵体？”

　　女帝明白灵体被毁修为再难精进，她缘何不察竟使孩儿遭人暗算？“让我看看！”

　　神帝抱紧乐天不许乐仪触碰，“你这母亲不称职。天儿在你身边并不安全，你自己对孩儿说，让他与我回宫。”

　　女帝喃喃：“我不能！”

　　“你想他出事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

　　“至少让他远离这些伤人的魔气，在拖下去他必衰弱至死。”

　　女帝全身颤抖了一下，“不会的，这里是他从出生起就习惯了的地方，怎么会有伤害他的东西？”

　　“你不愿相信，等天儿身上的神光尽灭，当他被万魔分食之时你才肯相信吗？”

　　“是了，因果循环相报，神魔互为天敌。”女帝最终妥协了，“景帝，你立天儿为储君，以此为誓，助他得水晶之力守护。若违誓言，我必杀上九宵，血染天河。”

　　“朕无须立誓，天儿乃神之后裔，水晶自会强化他的体质与心力，日后他有能力保护自己。”

　　“什么意思？乐景，你这混蛋，你居然用天儿试炼！如若他不为水晶所选将会怎么样？”

　　“以亵神之罪处死。不过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神帝轻轻拍醒乐天，低沉说道：“天儿，你母亲来了。”

　　乐天抬起娇柔的小脑袋，额前垂条银丝随他转头而飘动，张开惺松的睡眼挣扎着跳下地来扑进女帝怀中。女帝拥紧他娇小的身子，任泪水打湿儒衫。

　　“娘亲，夜深了，天儿陪你就寝好吗？”

　　女帝爱怜地揉揉他的头发，“天儿，以后人前不可以随性而言。”

　　小孩子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手指着神帝说：“他说他不是外人，是天儿的父亲。”

　　无忌童言在女帝心湖里投下一块巨石，而神帝竟推波助澜地说道：“天儿愿与我回宫。”

　　乐天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直，接道：“母亲一起来。”

　　女帝怒目而视，心中空落落地，任由烟火余烬烧灼也燃不起怒气了，蚀心的痛随之扩散开来，手足渐渐发烫，不禁抓紧了乐天。

　　“娘亲，你怎么了？”

　　女帝须臾明了，压下激愤，“乐景，你怎么忍心利用天儿来打击我？”

　　神帝揉乱乐天的头发不放手，“这都将成为事实。乐仪，你愿倾国力与我一战，你的臣民却不愿意。一定要在那样兵将都不愿出力，没气势的混战场面下送走天儿，让他大受打击吗？”

　　女帝默不作声。

　　神帝接道：“朕辰时到访，太傅偏偏在今日公务繁忙，夜不归宿却是为何？还有这神灯怎么在天儿手中？若没有神灯指引朕又怎么知晓你刻意封锁的消息？”

　　一语击起千层浪，女帝身边人都受到牵连，他们合谋想送走天儿？难道他们没有想过继承了神力的天儿带着怨恨离开，对魔界大为不利，日后将亲手为魔族竖一强敌！

　　“乐仪，你与你母千年来韬光养晦，时机未到，不会此时与我硬碰硬吧！喝止你的族人，朕此刻就带天儿离开，否则休怪朕手下无情！”

　　乐天哭了，大滴的泪水像光华璀璨的夜明珠断线滚落，颗颗打在女帝心田里，氲湿心田中最柔软的那块地儿。“娘亲，天儿哪儿也不去，娘亲在哪里天儿就留在哪里。”

　　“乐仪，你还想让孩儿适应多少暗算？”

　　女帝轻拭泪水，安抚着孩子，“天儿别哭，你哭了娘就更伤心了。”

　　“娘亲，不要不要我，天儿很乖的，能照顾好自己，只求留在娘亲身边。”

　　女帝将他揽在怀里，查验他的经泳，果真郁结不通，诡异的力量横冲直撞自伤其身。这力量像太阴秘法吗？

　　乐天哭得更凶了，抓紧女帝衣袖不松手，“娘亲，不要丢开我！”女帝握住他的手指，抽回手臂，重又抱起他交与神帝。乐天柔软的手指努力去抓母亲的手，哭花了整张小脸。神帝将他揽在臂弯里轻轻晃悠着，待他哭累了，安静地睡着。

　　乐仪何曾见过一位帝王有这种温柔耐心的举动，一时痴了。神帝肯定地承诺：“乐仪，天儿在我身边，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