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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各画各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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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晌午,魔域白昼极短,暗淡无光的褐色日轮掉进湖里,那些泡沫不在了,湖水荡漾着蓝莹莹的微波,几点霞光从水中迸射而出,收缩成光晕再展开柔弱隐现的蝉翼忽闪忽闪飞去了。魔气沉沉胶裹住石亭,阻止神帝探视的灵力,寸步不让。神帝还没有表现出不耐烦,静静地等待着,与乐仪女帝比拼着耐心。神帝敛眸,虽然周遭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但心的感知,乐仪必在近处,女帝已到场。这不是阵,也不是障眼法,神帝不在阵中而是女帝将自己囚禁。
长栈尽头一抹水蓝色轻移,缓缓走近。原本四散而飞的光点静止不动了,整个魔芋湖沉静如一块莹澈无暇的墨蓝宝石,深沉的光芒蕴藏其中,慢慢发散,周围一点儿也不暗,什么都看得清楚。看得清女帝浅浅的笑意,柔韧的身姿和随莲步轻摆的衣裙。触得到微微抗拒的敌意,冰极胜火的炽烈,艳而不魅的孤傲。一如初见。
乐仪站定,神帝未及开口,风姿绰约的女帝下逐客令道:“景帝可以归去了!”这一声简单的拒绝不置疑,钉在两人之间插下一道薄透的风刃。相同的空气被隔绝,不同的呼吸声响起,在风刃的两侧二帝不自觉的加力。宁静的湖泊听不见碎裂,两人势均力敌。
神帝表情不僵,也看不出用力的痕迹,还如刚到时一样的随意,仿佛袖手旁观之人一般的舒展,不似对阵之中。反观女帝略略升起怒气,火烧双颊,还带了一丝惑人的凄美,隐忍着爱子被夺的悲愤。
神帝不曾收力就平静地开口:“你的眼睛里总看不到真实的心意,你时刻把它藏起,是生怕我看到还是不能容忍真的失心于人?”换做其他女子,或是大家闺秀的坦诚直言,或是小家碧玉的痴情暗恋,或是热辣艺伎的赤~裸献媚,或是冰山美人的冷艳自持,神帝都能自如应付,也从未放在心上。他不吝啬给予,如果是女子想要要的。
与女帝初见,他玩得正欢,被她撞破也不着恼,这唯一一次的好脾气相待成就了他俩的姻缘。一夜露水夫妻,天明他却舍不得离去。神魔交界的沙岭白石崖上罂粟花开得正艳,点点花粉离散,弥漫着腥甜。这个投怀送抱的女子无须媚颜相付,似存清心雅洁般抗拒,却成功挑起他的欲~火要将她的冰肌玉骨全部压碎。神帝自嘲,晓景,你多何曾在女子身上沉伦?
数日后女帝无声离去,得手的这样顺利她也始料未及。初时抗拒的心情变作心痛,痛心自己的情爱随大业空付,痛惜他们本不该有交集。神帝是昏君,更是暴君,他从不放松对周围的警惕。现在他的防御会为她破例撕开一个口子,她从他的眼里看得到真爱,只存在于峰山沙岭脚下的爱。这夜他们若不知彼此的身份,抛却背负的命运,即使犯下大错也依然要爱。但她全然知晓相见的初衷。
爱来临时,无须审视——
后来女帝成功得到了她想要的力量,无力全部吸收只得诞下神帝的子嗣,爱的结晶,甘苦自知。这该子是光明之神,在魔气的侵袭下日趋赢弱。本以为神帝永远不会知道有此一子,他今日前来却是为何?
神帝止不住的征服欲再度在身体里鼓荡。神力压境,女帝死心抵御,亡灵之气带着心伤若死的悲凉渗透腐蚀神气。女帝尽力劝说自己他现在只是一个意欲抢夺她的孩子的恶人。
“生辰快乐!”神帝轻吐几字,慢慢撤销凝聚的力量。女帝也渐渐放松身体。
“你遣开左右,不想让我与孩儿见上一面吗?”
女帝颓然发现自己在他的面前心情总是不能平静,所有刚强的甲胄都会在心火里熔化。
“你不能见他,”女帝冷然道,“不能给予的父爱于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神帝轻轻泛起微笑,“谁说不能给?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接他回宫,无人敢有异议!”
女帝心口缩紧,像咯着石块一样生痛。“这就是你的想法,以权力压制言论。从我这里接走天儿无疑落下口实。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神帝轻笑出声,“若我不能护好他,你也不能。你这是掩耳盗铃吗?我的孩儿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怎得在你处凭白受轻视与闲气?”
女帝强忍着窒息之感,哽咽着放平声线,用力吐出每一个字。“天儿自幼体弱,从未离故土,远渡天域路途遥远,怎生受此颠簸折磨。”
神帝隐带叽笑,“乐仪,你说这话自信么?光明之体在暗域受魔气侵染才生不适。以你之能会给他一具孱弱的身体吗?”
神帝瞟着乐仪的反应,这个要强的女子擅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但在他审视的目光缚紧她全身,无所遗漏地探究之下,些微的柔弱隐现更撩起他心痛的回忆。她总有办法让他只一眼就将自己百炼成金的心揉成面泥。
神帝放缓语气化解剑拔驽张的对峙,“他毕竟是我的孩儿,我必不会无视他的存在,让我见见他。”
女帝心思电转,猜测着神帝的真实用意,“他不需见你,神界即将赦立储君,不需要多一个竞争者。”
神帝随即苦笑,“我欲带回他就是要立他为太子。”
女帝轻蔑叽笑道:“笑话!神族怎会拥立魔界二皇子为储君。”
神帝平静地讲述经过。“天儿,他是水晶塔认定之人。”
女帝神色中叽笑之意不减,“原来如此。”暗悔,你从未将我母子直正放在心上,缘何我还不死心呢?
神帝犹记得立储仪式当日,鲜血染红了水晶,那是第四子无声地流尽最后一滴血,惨白的尸身倾倒在塔下。因为异血的亵渎,水晶的力量抵销了所有治愈之力。参与仪式的大小官员均感受到无名业火焚烧之痛的惩罚,这是水晶在警告意图逆天的人,天意不可违!
“我必须见到他。”
“我不允,”女帝寸步不让,“你待怎样?”
神帝收起所有的情绪,肃容正色回答:“我既来就不会空手而回。我已知晓他的位置,但我想能够征得你的同意于孩儿更好。”
“我不会同意。你想让天儿以为是我把他送人?做母亲的天生爱自己的孩子,不会这样伤害自己的孩子。”
神帝凝视着乐仪的眼睛,注入所有悲凉的思念。
“放弃你们那可笑的传统吧!你欲立谁为储就放手去做,我不会让你用天儿做挡箭牌的。”女帝神思清明句句如雷石砸中神帝痛处。
“比之魔族,神族更加依赖水晶的力量。多年征战,水晶仍处于神魔交界之处。如果我放手,将失去民心。”
“你果然是为了巩固皇位。”女帝摒弃了所有感情,凝心聚力骤然发难,墨蓝的宝石湖来不及碎裂,被魔气整个抬起,二帝瞬间嵌入阵中。
一瞬间四周皆暗不见星光,神帝毫无惧意负手而立,掌心的光剑隐现红芒。
黑暗并不影响女帝视物。神帝掌中的红芒茕茕孑立,在漆黑的空间里躲在暗淡无光的防御结界之内,茧形的结界犹如文蛛脚下纤细敏感的丝网,毫无遗漏地将空气的振动捕捉。
女帝识破了神帝的诱敌之计,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绕着神帝潜行,激起盘旋的风。神帝如此感知。
女帝未动,是阵在旋转。曾近身服伺的魔石鱼族多半都得过女帝赏赐。女帝乐于将随身物品恩赐给侍从以增强亲近感。
阵中到处都是女帝的气息,若有似无。在神帝荒疏的记忆中,久远之前刻骨铭心的爱恋,仍是回忆中的味道。神帝也不敢冒然进攻,论功力人不如己,论速度己不如人。神帝朗声说道:“乐仪,你没想过我为何与你在此纠缠?”
无人应答。魔石鱼群在空灵的阵中一起向神帝吐出气泡,趁着神帝语声将落胸腹气尽之时一举发力。狭小的空间里几道大的气浪相互猛烈撞击。汹涌喷出的魔气带着特别的气味袭击了神帝。神可不可以不用呼吸?
女帝借机逃开,飘远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欲强抢也是行不通的。”
神帝暂时屏息,才明白千万年来魔气的来源,原是这鱼的口气!
神帝暗笑,“真可爱!你沉不住气了要去太傅府邸吗?”虽然这阵中魔气很盛,但神帝如同游戏一般往来。水晶之力透体而出盈满女帝留下的空间。神魔两气交锋的边界只微微波动几下就消失了。墨蓝湖水中的鱼儿也跟着扭曲挣扎了几下,深深浅浅的蓝色星火忽闪一下就消失了,魔石鱼消失成芥粉。
阵破了。漫天冰沙倾泄而下,几点冰屑散落在神帝衣衫上化作点点离人泪。神帝独立于亭中。干涸的湖泛起蓝色的烟尘,冰魄的精魂游荡在迷离的烟冰里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