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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起(美梦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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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自仪式归来,匆匆奔进母妃院落,挥退左右。
贤妃雅然立于镜前,见状回首笑问:“皇儿何事惊慌?”
大皇子步入内室,有侍女上前为其解下披风。贤妃挥手,四位女侍跪安退下,双双带好房门。
贤妃含笑起身,缓步近前,慈爱地拭去大皇子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瞧这一身的风尘,可不像是皇儿平常的行事风格。怎么,血祭不顺利吗?”
大皇子双手扶持母妃双臂,掺扶其回座,自己压下慌乱,缓缓道来:“就是血祭太顺利了,乐天被封为太子。”
贤妃不以为然地拉过大皇子双手,亲昵地拍拍安抚,大皇子不自禁地想要后退。
“皇儿,为娘早说过,赢在最后才是胜出,一时失利算不得什么。还有你舅舅在,他会倾尽全力支持你的!”
“母妃,舅舅不在了。父皇已昭告天下,舅舅等五位大人谋逆被处斩。”大皇子感到母妃的手瞬时冰凉,他握紧母妃手指,“娘亲,您要挺住啊!”
贤妃从初闻震惊,到了然,再到切齿,神情数变。温良贤淑的贤妃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冷漠,一种看透玄机的漠然。
大皇子何曾见过母妃有过这样的表情,不免担心。贤妃却镇静地开口道:“皇儿,为娘没有那么脆弱。再怎么心痛的噩耗也打不垮我。只是为娘没想到你舅舅居然冒险至此。”
“父皇传召我等候在洞外,只带五位大臣、嬷嬷和七弟入内。韩统领掌兵踞守山下。”
“想你舅舅初时定十分心喜,五位大臣虽不睦却都行事果敢,且都对你父皇心存怨恨不满。他们自觉良机不可失,竟不知你父皇早有打算!”
“父皇想一探五位大人的忠心?”
贤妃颔首,“你父皇的性子一点儿没变,他本托大,这点五位大人想也深谙。”
“当时韩统领亲帅的铁甲军与五位大人之间,是等候在洞外的枢密使大人等众臣,均是拥护儿臣的势力。”大皇子也甚觉此时排兵布卒于己有利。
“我儿差矣!你舅舅便是输于此处。”
“为何?”
“五位大人料想挟持神帝,山下铁甲军救护不及,山中尽是我方人手定能成事。他们太小看你父皇的神力了。”
“众臣私议父皇无德无能,定不受水晶庇佑。”
“他们算无遗策却算漏了乐天这步棋。挟持不成反受戮。倘若皇儿你起兵,你我母子性命休已。神帝与韩统领内外夹击,在神山之上,皇儿半点胜算也无。”
“难道舅舅已暴露?”
“暴露与否都不重要,你父皇从未相信过谁!”
“未想舅舅竟也如此鲁莽。”大皇子神色阴霾,怨声含于齿间。
贤妃笑说:“你这孩子真不知像了谁?”
大皇子也笑,有其母必有其子然。
是夜,大皇子备下香烛祭奠亡灵。
璀璨夜空,星罗棋布,院落中供桌也无,更无画像、灵牌。
贤妃信步走到大皇子身边,接过线香,温言劝道:“宫中耳目众多,又忌讳香烛纸钱等物事。你舅舅以谋逆之罪处决,这节骨眼上,还是小心为妙。想来你舅舅成神多年,自不必以人间祭祀之礼祭奠。”
大皇子目视母妃微启的薄唇,凉薄地说着这些话,掩饰不住的天性啊!大皇子长叹,舅舅是不会有灵魂来享用祭礼了,不烧也罢。
祭祀过去不久,左御史陈仲大人便淡出众人的谈资。没有人对其死因感兴趣,就如同当初陈仲对乐芳殿下的事无视一般。
乐天在神族的地位稳固下来,伶俐地守在萱妃身边,行不逾矩。仪式之后乐天练功突飞猛进,连苏大学士都止不住地赞叹。
幼小的乐天虽贵为太子,仍旧侍奉于母妃身边,不理朝政。除了主持例行祝福祭奠仪式外也不在众官员面前出现,每日唯奔波于太书院和旭阳宫两处而已。
大皇子坦然受命辅佐朝政,气势不输从前。贤妃心下稍宽,神帝还是重视大皇子的理事能力的,乐天那小毛孩子还难以撼动她们母子尊贵的地位。
千年已过。
中夜,皓月照水,如林钻出清潭碧波,墨发披垂,水花抖落,星点银光没入水面涟漪。袅娜的倒影随着柔波晃动,羞得潭边的虞美人忙遮花蕊,将头扎进水里。
如林修长紧实的双腿微蹬水波,优雅地缓缓接近潭边。昔日,圆润饱满的粉嫩脸蛋如今变作瓜子形了,私下里挂着的俏皮娇媚也蜕变成盈盈浅笑,让人看了甜在心里,记在心头。
如林踏破水波登上岸来,岸边杨柳依依,近处枝影疏朗,远处墨树成墙。如林在锋山脚下徘徊,有风吹过,少女的幽香飘去。
约定时辰已过,乐天来得稍晚,如林也不娇不嗔。乐天仍是一幅小孩子模样,两人并行走在街上仿若姐弟出游,也不显眼。今夜元宵佳节,小镇热闹得很,两人向着镇上步行而去。
远远就听闻欢乐的人声,像唱着充满爱意的情歌。乐天拉住如林的手,盼着早点拿到那些绘画精美的彩灯,送给心爱的人。他们俩从山上走来,一路上望着开阔平原上的小镇灯盏飘飘,笼罩着五彩祥光。
各种商贩的吆喝声渐近,红红的糖葫芦串被挑担的小贩扛在肩上随着他走动左右招摇。乐天追上买下两串。小贩见是个玉样光滑可爱的小娃娃很是喜欢,索性拔下两串大个的递给了他。乐天腼腆地道了声谢谢。
乐天手挽着如林,边走边惬意地舔着糖葫芦,如林则用帕子遮了慢慢吃。乐天乐得做个小孩子,做小孩子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像个元宵节央姐姐一同溜出家门的小公子,见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要看上一阵子,再捡几个特别喜欢的塞进口袋。在灯笼铺买下一个大大红灯笼,欢喜地高高举着为如林照路。
街市的尽头行人还少,如林松开了手,任乐天淘气地装一回小孩子。乐天蹦着跳着,猛然间被后面慌不择路跑来的小鬼头冲撞,险些摔倒。被撞的瞬间双脚都抓持不住离了地,一瞬息飘在半空中。乐天转个身避开撞击力,稳住身形,又急忙扶住和他撞在一起向前扑倒的小鬼头。
“小兄弟,你没事吧?”乐天出于礼节问道。
如林瞧见他们俩来时的方向追来一队士兵,遂问:“有官兵追你吗?”
“在那边,别让那小鬼跑了!”喊声由远及近,行人忙向街旁退让。
小鬼头不吭声地甩脱乐天的抓扶,随手将一块白水晶留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向人群密集处跑去。
赶到的士兵将乐天与如林团团围住,后面一个术师打扮的人施施然走了进来。为首的士兵恭敬请道:“许天师,您方才说小贼将水晶交与了他们?现下就请你帮忙算算在谁人的身上吧。我们老爷为官刚正严明,属下不好随便搜女孩子身的。”
许天师掐指一算,拂尘向着乐天一摆。乐天撇嘴,小鬼头又不会隔空取物,刚刚明眼人都见着他只与我拉扯来着,这还用算。
士兵转向乐天勉强称一句敬语,厉声询问:“小公子,刚才那小贼与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逃跑中推撞了我。”
士兵不信,“没有关系,他会把贵重的圣物水晶石给你?分明是演得调虎离山之计。”士兵向着许天师一拱手以示尊敬,“若非许天师能力非凡,掐算精准,险些遗误了追宝。”
如林低头做出小家碧玉状的羞赧来说道:“军爷,刚刚那位小哥,我们姐弟确实不识,至于他为什么将脏物交于吾弟,奴家猜测怕是被抓受罚吧。现下各位军爷已不再追他了嘛。我们姐弟俩实来逛灯会的,请各位军爷收了宝物放我们走吧。”
乐天闻言摊开手掌平伸,掌心一枚小小水晶在焰火的映衬下闪现七彩霞光。
二等士兵探头在首领耳边低语了几句,似说老爷交待务必要追回丢失的宝物,抓贼倒是其次。首领于是开口道:“我们老爷清明,疑犯都作无罪推定。既然宝物已追回,待抓到贼人再来审查相关之人。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报上名来。”
乐天童音悦耳,“吾与家姐节日里走表亲来到贵宝地,我们暂住李员外家。”
“走吧,走吧!”士兵首领拿过水晶圣石开始挥手赶人。
如林飘飘一个万福,“谢过各位军爷。”拉紧乐天的手离去。
灯会好热闹,人群从巷首赶来与乐天他们逆向而行。路过一间破败的庵祠时内里传出痛苦的喊叫。“杀年猪么?”乐天随口问道。
“不会,谁会在庵堂里杀猪,而且大年都过了。这是病人的呻吟。我们进去看看吧。”说着如林拎起裙角拾阶而上。乐天尾随,小手轻轻抓过如林衣裙后摆。
这庵堂仅剩一间大殿,风吹门扇吱嘎作响,黑暗中有烛火跳动。乐天四望,皎月清辉,树影张扬,几声老鸦啼吓得他一抖,小声说:“不会有鬼吧!”
如林只手将他提到前面,温柔鼓励地说:“正好借此练练胆。先进去吧!”
乐天向后缩,摇头,“我不要。”
“鬼都怕你呢!”
“我也怕鬼,还是不要见的好。”
“拿好灯笼,没关系的,我就在你旁边。”
乐天右手去牵如林的手,走在她左边,左手挑高灯笼,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耳闻憋住的哼唧声,随后又一声长嚎,乐天立马扔掉灯笼,一头扑进如林怀里,头抵在她腰际,双臂死死抱住如林纤腰。好香!
“把手拿开。”如林冷冷地命令道。
乐天灿灿地松开手去捡灯笼,站定,向着一豆亮光的方向喝问:“谁在那里?”
朦胧中有黑影滚动,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斜刺里冲出一个小鬼,要将乐天推倒。
乐天和他差不多高矮,力气也不占上峰,被推出大殿,幸好门槛已经腐朽殆尽。
凭借着月辉乐天认出是巷尾偶遇的那个小鬼头,吃惊地问:“你怎会在这里?”
小鬼情急之下大喊着说:“东西我已交出去了,我再不敢偷。求求你们不要抓我走,我还要照顾爷爷。”
“你爷爷生病了,看过大夫吗?”如林走出来柔声问道。
小鬼头脸上挂着两道脏兮兮的泪痕点头道:“大夫说我爷爷药石无医,只有神山圣石可活。”
“所以你就偷盗圣石,被官兵追捕?”如林问道。
“不是的。”小鬼头望一眼如林、乐天二人不凡的相貌,可亲可近的气质,具实述苦:“我一直一直跪在村里的土地庙前祈祷,请上天给我爷爷救命的药方,都没有结果。后来我带爷爷来大镇求医,大夫才这么说的。他还说如果早点来也许还有救,可是现下已经晚了。爷爷痛得不行又走不回村子了。我才冒险去神山找圣石。”小鬼头一边说一边抹泪,小脸都蹭得红红花花的。
“你先别哭,先把话讲完。取圣石不易,山下有妖兽把守,你凿来的水晶是真的圣石吗?”乐天追问。
小鬼头摇头,“我不知道。我进去山洞,洞口便有块不大的水晶,我搬不动,就砸下一块特亮的。我上山时没有遇见妖怪,下山时有一只头抬起离地八尺高的大蛇来追,我撒出随身准备好的雄黄粉就逃了。”
“你留下的水晶怎么用的?”乐天问道。
小鬼头一愣,“没有。”
“不要欺瞒我,这关系你爷爷的性命。”乐天正色说,“你放水晶在我手心时手指勾回了什么我还是知道的很清楚的。“
小鬼头吞吞吐吐地道:“我喂爷爷服下去了,希望有奇迹发生。”小鬼自知做错垂下了头。
“什么?”如林惊呼。
乐天旋身飞奔到小鬼头爷爷身边,为其把脉。老汉脉象虚浮,不似有实证,只因痛得已无力气说话,干张了张嘴,口型似在说救救我吧!
“这怎么能吃呢,真的圣石也不能吃啊!”如林叹道。
“爷爷吃下后,我就知道做错了,现在该怎么办?你们知道水晶洞,又知道圣石的存在,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吧!我给恩人磕头了。”小鬼哭着跪下,向看起来年长的如林求道。
如林扶他起来,拉他来到乐天身边,“怎么样?”
乐天放下老汉的手腕,沉思了一会儿,“晶石还没有划破内脏。老丈像是被下了降头一类的东西,并没有实际的病症。”
“这样啊,”如林看一眼老汉干瘪黑黄的脸堂,倒时有多日没有吃饱饭的样子,“有什么办法治吗?晶石有毒么?”
“没有毒,但有术。这术是与先前被下的降头混合使用的。”说着,乐天手指按上老汉腹中生硬的部分向上推,神力在他手边流转,微光渗入老汉肚腩,导引异物排出。
微热的手掌按摩着老汉肚腹,老汉顿时舒适了许多,就放松了身体疲倦地睡去。
小鬼头哭叫起来,“爷爷,爷爷你不能死啊,你死了留我一人,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
如林拍拍他肩,“别急,你爷爷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小鬼头将信将疑。
如林给他坚定的信心,点头,“真的!你看,你爷爷呼吸还很平稳的。”
小鬼头怯怯地摸摸爷爷的手,确实是热的,又掐掐脉,确实是平稳的。
乐天起身去盛些灯油。灯芯没有了油忽闪一下就熄灭了。十五月圆,清冷的月光从敞开的殿门直照进来,大殿内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是乐天和如林已能看得很清明了。
乐天小心翼翼地喂老汉喝下油水,双手交叠在老汉胸腹按揉,老汉微微哼哼出声,好似很舒服的样子。小鬼头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老汉开始产生呕吐的症状,吐出黄白的也不知是什么的秽物,其间落下一块白色晶石,闪烁一下化尽,一抹飞烟向天际钻去。老汉下~体又泄出许多浓稠的粪便。酸臭之气升起,如林不由自主地以衣袖掩鼻。
乐天没什么表情,向小鬼头问道:“你们还有换洗衣物吗?”
小鬼头摇摇头,随即似想起什么来,说道:“我去年在张员外家做短工银子还没拿到,我去向他家借套衣服来。”说着就兴奋地要向外跑。
乐天一把拉住他,“你别去了,赶紧去打些水来给你爷爷洗身,衣服我还有一套备用的,我去拿就是了。”
小鬼头惊疑地上下打量他,“恩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的衣服爷爷也不能穿啊,这位大姐姐的衣服爷爷同样不能穿的。”
如林掩袖直想笑。
乐天眯起眼睛看小鬼头,“谁说我要拿小孩子的衣服了。”小鬼头即刻感到电射而至的压迫力,被迫低下头,吐了吐舌头。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打水!”乐天吩咐。
小鬼抓起木盆一溜儿烟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