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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乐天缓缓走到殿门边,就着冷月看向神山。如林也跟了出来。夜风灌进大殿,清走了不少浊气。乐天托着变出的衣物对如林说:“今夜要麻烦了。”
如林道:“我知晓。”
“不管幕后主使是谁?神山上出了事,通常我也要受牵连。”
如林道:“大皇子主持彦月台,鬼头降他脱得了干系么!”
“抓鬼头这事,以前也出现过。不过这次涉及的人不多,影响也不大。鬼头降的招飞走了,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可指正的,但是,水晶由我守护,水晶缺损的事,我要负责啊!”
“你确定那是圣石水晶?”
“是真的,不过是死去的。”乐天眨眨眼睛,“如林,你先回去吧,我再等一个时辰,确定了老丈的病情不会反复就回宫。”
“你自己要小心。”嘱咐完,如林踏云而去。
等小鬼头打完水回来,乐天简单给他讲了近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又问起他们近段时间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吗?
一提美食小鬼头来了精神,说:“本地的玉芙蓉糕是一绝,上个月我讨到钱买了一碗吃,店老板人好还免费送给我们一碗芙蓉汤呢。不过我都没吃,都让给了爷爷。我说,等我长大了,自己能多多地赚钱了,就给爷爷买好多好吃的。这碗是我特地给爷爷买来过生辰的。”
乐天笑笑抚摸他头,“好个孝顺的小家伙。”心下慨叹,正是这汤水差点招了你爷爷的魂去。随后语重心长地说:“水晶圣石也不是万能的,有些人体质不合适,用了会适得其反,因利成害。你孝心可嘉,感动上天,上天还是听到你的祷告了,才有机缘救下你的爷爷。”
“恩人,你与我差不多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小鬼头抬首望着乐天疑惑。
“你爷爷病好后,你们打算做些什么事糊口呢?”乐天转移话题问道。
“我想学做芙蓉糕,这样就可以天天做给爷爷吃。”小鬼头眼睛闪亮。
“好啊,你诚心祈祷就会灵验的。”
“像这次一样?”
“是的。”因为我已听见了,乐天含笑。
“快搜这废庵,他们一定躲藏在这里。”官军的声音传来,来了好多士兵。
一队人马直闯进来,“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同伙都在,”军士一挥手,“都给我绑上,一起带走。撒谎的小鬼,大牢有你好受的。”
兵士真的很多,乐天没有把握不动用神力就能平安把他们制住,又不伤害到老汉祖孙俩人,于是乖乖就范。
小鬼头挣扎嘶喊:“我一人偷的,理应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快放了我爷爷和恩人,他们不知情的。”
“乱嚷嚷什么?”兵士一耳光打过去。
乐天眼明手快擎住了兵士行将落下的手臂,“军爷,有话好好说。”乐天语气冰冷,手指收缩,掐得兵士臂骨酸麻胀痛,使不出气力。乐天紫眸盯紧兵士眼睛,慢慢松开手指。
力道松了,兵士立刻抽回手臂,倒吸凉气,待要再发飚,终未敢动手,臭骂他们几句赶紧带走了事。
仨人被先后拖拽到牢里,关在一处。老汉最后一个被扔进来,乐天和小鬼头赶忙一人接头一人接腿的抱住,轻轻将老汉平放地上。
地牢里阴惨惨,湿气腥臭扑鼻,小鬼头闻惯了不觉得难忍,乐天却不自觉的皱紧眉头。
“听说,审问犯人前牢里先过私刑,逼迫招供画狎后再过堂。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蹲过牢房呢。这回死了,下地狱怎么有脸见爹娘。又连累了恩人,真是不孝不义啊!下去一定会被爹打死的。”小鬼头喃喃自语,恐惧得瑟瑟发抖。
乐天看着他笑了,“不要担心。这世上根本没有阿鼻地狱的。你的爹娘或许永登极乐,或许已经再世为人。”
“怎么会没有地狱?”
“如果有,那地方在哪里?”乐天说道,“死人名都登在彦月台的记录簿上,很快就轮回转世了。不在册的已经灰飞烟灭。”
“骗人,难道这世上没有神仙吗?”
“有是有的。世人这么多,神仙哪儿有时间一一过问啊!”
“这么说庙那些高僧、道士所说的果报,都是假的?”
“也不尽然。不过,人不做恶事自不必害怕。高僧、道士不过想导世人向善,也是善念种善根。”乐天笑说, “你偷了一次东西,不会下地狱的。”
“偷东西的事小,不孝不义的事大。”
“那我们带你爷爷出去,就当今夜一场梦吧。”
“啊,越狱?”
乐天掏出一根针开始开锁。这时距离他和如林约定的时间还差三刻。小鬼头目瞪口呆地望着乐天动作。
乐天回望他,“你都不会这个?”
“爷爷不准我做。”
“你能抢来水晶圣石,真的是有人暗中相助啊!”
“暗中相助,恩人你说有人暗中相助为什么不直接治好我爷爷?”
“助你的人,不是这个意思。”锁簧砰的一声开了。
乐天和小鬼头抬着老汉步出牢房,越过喝得烂醉的狱卒。窗角那名狱卒想是酒水喝多了尿急猛然醒来,乐天吹一口气他就又睡倒桌上,身下哗哗地流出水来。这下也舒服了,不用想着起身如厕的事,睡得更香,呼噜山响。
两人趁夜溜出大牢,抬着老汉向锋山脚下小村落走去。乐天计算着时间,安顿好老汉祖孙还赶得及按约定时间回宫。
沙沙的脚步声回荡在静夜的山谷里,像敲在人心上的战鼓。小鬼头瑟缩了一下脖子,回望乐天,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呼地身体一轻,小鬼头连同他爷爷一起被带离地面,嗖地沉沉直坠下谷底。小鬼头干张着嘴巴石化了斜插入地下。同样石化在当地的乐天,定定望向静寂的山谷。
梵音陨落,说不出的熨帖,如同被探向心尖的柔夷轻轻抚慰着。星星落下花雨,凌落而下的花瓣绽开一朵朵星火刹那消失不见。美艳的花雨中一人缓缓下落,像极了天神下凡。
“大皇兄?”乐天暗道,“造作!”
随同大皇子降落的卫士散成半圆护在他的左右。大皇子负手而立,冷煞之气浸透包裹着乐天的石皮。那半圆分出两人紧张地四处搜寻,大皇子却一派悠然自得地在乐天面前来回踱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微滞,碾过砂土。乐天看着听着他上半身的从容与脚下不经意间泄漏的焦虑,笑了。
一无所获。大皇子原地转了两圈,极目眺望,甚至深深凝视着谷底不放。也许他有所察觉,有所怀疑,但是无从寻起。山风掀起他的衣袂,拂袖间挥手劈落身侧巨石。乐天被惊出一身冷汗,气息一滞。
这突如其来的阻滞,隔断了夜风的气息,森森阴寒升起。大皇子警惕地四顾,除了夜色还有鸦啼。被耍的忿恨从胸中升起,沉声问道:“找不到吗?”
属下唯唯喏喏不敢答话,近侍连连作揖。大皇子看都没有看他们,稳住声线说道:“再找——”字字如箭,刺入侍卫耳膜,谁敢想像其后一句是什么。大皇子转身离去,留下一众卫士尴尬地立在原地。近侍拔腿追去,“大皇子,等等奴才!”
“找不到不要再来见我!”
“大皇子——确实是在此处发现了七皇子的行踪,可怎么就不见了。奴才们法力低微,就是找着了又那里是他的对手。”
“你守住天宫入口。”话音方落,大皇子倾力一击,几欲掀去整条山路。路边巨石次递碎裂,分崩离析的石块儿滚下山坡,措手不及的卫士们同做了尘芥。
气劲一路向前,碎石横飞,近侍瞪圆双眼在尘砂中寻找七皇子的身影。劲气折返,千钧压力碾碎了近侍反击的手腕,他耸拉着折损的双腕衰嗥:“大皇子救我!”
“七弟,现身吧!”大皇子运气相抗却如同撞在了一座山上,摧折双臂的疼痛袭来,双脚同时酸软无力。我法力竟不如你么,怪不得只觉异样却无法发现你藏身之处。大皇子倒飞出去。
近侍顿时遭了殃,伴随着化为星辰的粉芥冉冉飞散。闪烁的星星飘忽在他的周围,一丝一丝冰冰凉的。突然,他发现自己可以看到自己,也没有了刚刚折裂般的痛苦。恐惧将他抛向深海,不见日光,就这样直坠下去,不知坠向哪里。
一道白光窜出,所有的飞星湮灭。淡淡的紫光在深蓝色天幕上忽明忽暗地流窜。大皇子与乐天之间变得空灵而透明,两个人对望着。大皇子一离开那道光墙的守护范围,压力顿时减轻。七弟没有想要我命的意思?
“皇兄,你出手即要凡人性命,又毁坏神山界石,可知这是重罪?”
“七弟,私自下凡也是不能容忍之罪。为兄欲行阻止,怎奈……”大皇子惋惜地垂头伤怀,玄即又按捺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皇兄难道忘了,皇弟武功不及你啊。这满地狼藉难道验不出是谁施的法力?”
“验得出才能指正!”大皇子狠狠剜了一眼乐天,“不过,我没想到身受重重禁制的你还能使出此等法力。大学士果然将你教得很好,但他并不会因此偏向于你。”
乐天轻轻笑了一笑,“此等罪过不足以将我囚禁,皇兄,你的时间不够了。”
“还是待父皇为七弟补上天庭律法一课吧!”
“皇兄,我们站在这里静等被抓吗?”我想我闯祸了,乐天在心里对着如林默念道,你要记得来救石头祖孙啊。
如林在闺房里丢下绣品气得直跺脚,大姐看着她娇嗔的模样莞尔一笑。捡起被弃于地上的小荷尖尖角丝绣,看着上面横七竖八的针法宠溺地说:“小妹,别着急,慢慢来,看着姐姐怎么绣的。”如林哪里能不急,可大姐怡然娴适竟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大姐,我不学了,总之绣不好。”如林赌气地挽住大姐向外拉。大姐双臂环住妹妹,“小妹,你以为姐姐在此是特意来教你绣花的?若非爹爹严命,姐姐早就吾自休息去了。”大姐用手点点如林白玉似的小鼻子,忍不住坏坏地捏了一下。“姐姐累了,小妹就不打扰了。走吧走吧。”如林开始向外推她。
“凡间今夜花灯节,爹爹不许你出屋的。”大姐雅致的身影立于桌边含笑审视着她,“乖乖听话,待在屋子里,你要做什么都成!”
如林瞄一眼大姐,亲昵地近前来。“我的好姐姐,你这么晚才来,我要出去乱逛也已经去了。如今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闺房里哪是有要出门的意思。姐姐放心去休息吧,睡太晚会长皱纹的。”
大姐柔光似水地上下瞟过她一眼,“小妹,爹爹特别交待不许你见七皇子。”
如林咬过唇边,“我是他的伴读,还不是天天要见。”
“晚上不许见。除了学院,不许私自见面。”姐姐明确补充道。
“不见就不见。”如林气不过,爬上榻去睡了。
大姐整夜守着妹妹,轻轻为她拉好薄被,叹息了声,暗道:小妹,大姐想你明白父亲的心思,朝堂上他不想站在任何一队,也不想参与皇子之间的角逐。我们家都是女儿,将来出嫁从夫,日后于朝堂上难保不会同室操戈,父亲是不忍心啊!
“大姐,你难道没有心上人吗?”如林突然张开眼睛轻轻问了这么一句。
“从前是有的。但我不想过他那样的生活。不想逆了自己的意志,遇事左右为难。”
“姐姐说的是廷前的那个谏官刘争?”如林坐了起来,看向窗外退去墨色的夜空,天际的那抹蓝流动起来。
“爹爹是不希望我们为了夫家的意思姐妹争斗。”
如林甩甩脑袋,“我若不愿,谁奈我何?”
“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可当真晚了,石头啊,你自求多福吧!”如林默念道,重又趴在锦被之上。“姐,你不累吗,天快亮了!”
“好好睡,姐姐这就回去了。”
“写书不要写太晚啊!”如林眨眼调皮地嗔道。
“知道了!”大姐笑盈盈地离去。
次日,有人上门提亲。如林知道父亲不会来问自己的意思便会回绝,倒也放心得很。她惦念着乐天偷偷溜出门去。
碎裂的山路布满触目惊心的深深沟壑,乐天吃亏了吗?如林四处找寻石头的身影,乐天会把他们祖孙藏在哪里呢?石头,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破碎的石块。如林在高高低低的残石中穿行,每一块石头都冰冷没有生命。
“如林——”有谁在呼唤她。如林四顾,山风刺骨寒。一丝暖意于心中升起,不经意间她拾起一块,内里隐隐有白光涌动。
如林用力,石块碎了,一颗小小白水晶呈现在她眼前,她仿佛听到小晶块缓缓舒了口气。“你在告诉我,石头包裹着石皮幸存下来?”如林问道。小晶块没了反应,光芒也暗淡下去。
“石头死了?”
小晶块一闪一烁。
山路上没有,如林飞身下谷,一寸一寸地寻找。小晶块离开如林怀抱没入一具石像之中。
“石头?”如林惊呼,“老爷爷!”看着祖孙俩身上累累伤痕,清亮的泪水划过如林脸颊。如果是活人一定痛死了!如林施法剥出水晶,淡淡的血色荡于其中。“石头的魂魄!今世看来是没救了。”如林喃喃自语。如法炮制救出石头爷爷的灵魂。水晶中红黄双色缠绕在了一起。
如林将水晶奉在胸口,目力所及,天地静分青墨两色,无云无雾,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迎向山风也嗅不到一丝术法的气息,所有法术的残迹都被狂风吹散。难道乐天很早就回去了?
另一边被强行带上天庭的大皇子与乐天一同跪在旭阳宫阶前听候发落。神帝煮茶,似未曾见到他们一样。过了晌午,被拦在宫院之外的贤妃与萱妃焦急地翘首张望。她们一左一右互看不顺眼,因为深知神帝陛下耳目聪伶,任谁也不敢造次。贤妃杀气蒸腾,惹得忠于职守的众侍卫并排挡在她身前,以身为盾任由杀气抽剐也不肯退却半步。
听说乐天私自下凡与大皇子打斗的消息后,苏大学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快速走近宫院。萱妃飘飘万福见礼,轻声询问:“大学士听说了?”
苏靖还礼,“老臣得陛下召见。先前略有耳闻,想是与此事有关。”想起早间学生杨毅急冲冲奔进自己书房,大声嚷嚷乐天被罚半日了,全然忘记书生行止应有的循礼守矩。一想起杨毅当时那幅惶急的模样,苏大学士眉头都要突突跳。他当时怎样打翻了良砚,浓墨倾覆,污了自己几幅字贴。
“毅儿,你这般语声急促,为师能听清几字?还不快点拾好砚台,慢慢将原委道来。”待再看那砚,已四分五裂被逼退位。
听完杨毅讲述,苏大学士眉头深皱,“毅儿,为师教你修身养性,怎么仍是遇事则慌。还没弄清楚事情经过,这样大呼小叫地只能帮了乐天倒忙,把小事扩大。”杨毅耸耸耳朵听着众兄弟伏在窗外听他受训忍捺不住窃笑的怪声。
“留在此地的学生将训戒抄写十遍。”苏大学士朗声说道。窗外学生恍惚间溜得干净,杨毅也扭身欲逃,却终是选择留下。他尴尬地恭身施了一礼,“学生谢老师教导,甘愿领罚。”
“杨师弟,你对乐天太过关心了,那么甘心情愿为他领罚,这可不像你。”师兄揉揉正在写字的杨毅的额头,笑话他说。
杨毅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关心则乱嘛!”继续埋头书写。
“杨师弟,彦月台主事的宫大人被停职了。”
“他不过一介师爷,也敢称大人。”
“空出的位置可是个肥缺。”
杨毅抬头端详着师兄,放下了笔。“师兄这么说是有意争取一下?”
“师弟以为呢?”
看见师兄审视着自己,杨毅即知搪塞不过。“我无意就此入仕,师兄大可不必多虑。”
“师弟误会了。师兄是想你我兄弟联袂一试,机会可大增。”
“彦月台的主簿是师兄口里那个宫大人的亲伯父。以我们苏大学士弟子的身份能够被他选中吗?”
“不尽然。我想你说的两位宫大人的这一层亲属关系陛下是知晓的,但是陛下用人不疑。今次是因为宫大人待慢了文书从轻处罚,实则保护。”
“师兄何以知晓?”
“我猜的。”他狡黠地笑笑。
杨毅俯在师兄耳边说道:“以我们陛下‘昏君’的大名想做什么都无需理由的,所以师兄猜测新近受罚的几位大人定是有同样的原因领过。而受罚最轻的宫大人说不定是被保护起来了。”
“宫大人在职多年,虽不能明察却也兢兢业业,最是听话。而陛下也是看透了苏大人的意思,放心得很。陛下作为到叫其他重臣心下惴惴不安呢。”
“所以师兄以为,我们兄弟有机会也说不定!”
“有机会,而且师弟你的机会可能会更大一些。”
“师兄谬赞!但是我很不放心,这些都是师兄一厢情愿的猜测。”杨毅笑得勉强,笑得尴尬。
“不试试看怎会知道真相。”首次,师兄笑得自信满满,“看看苏大学士怎么做吧!”
“苏大学士觐见——”
乐天摇晃了一下,看见苏大学士委屈地扁扁嘴,只等师傅来救。苏靖得见神帝高座堂上,两位皇子跪立阶前,想是跪得有些时间了,难怪贤、萱二妃甚是着急。
“老臣见过陛下。”苏靖见礼,神帝赐座。
“朕听闻苏大学士棋艺精进,你我君臣不妨对奕一局如何?”
“臣有幸奉陪。”
日将斜,大皇子身子晃了两晃,稳住重心,额上冷汗渐生。想着父皇将我两人留在此处已逾半日却不发落,宫外又有多少世事变迁? “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大皇子起身迈步上前见礼。
“跪下——”神帝怒斥。
大皇子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私自站起来。见神帝没有给他解释与说话的机会,凉气从膝处入侵直达脊背,不由自主地收紧身体。
大殿寂廖,烛初掌,落子有玉声。
苏大学士与神帝攻守胶着,终以半目认输,而后没有恭维,静候神帝发话。神帝目测苏大学士意图,笑容隐现,转而审视跪于殿前的两个皇儿。
“皇儿,你方才说领悟到父皇的苦心,说来听听你悟出了什么?”
“启禀父皇,孩儿知错了。孩儿鲁莽,在下界与七弟打斗,让父皇伤心了。确实是因为七弟……”
“皇儿——”大皇子立刻禁声。“你明白父皇的苦心就好。你可知违返祖训将受何惩罚?”
“轻责60杖,重责150杖。”
“念在皇儿认错诚恳,自去领60庭杖。”
“谢父皇!”
“天儿,你错在何处?”
“孩儿不知。”
“大学士难道没有教你天庭律法,如不依祖训处置该当何罪?”
苏靖抖衣襟下座,深施一礼,“是老臣失职,没有教导好皇子,请陛下恕罪!”接着再施一礼。
“朕就将乐天交与大学士处罚。”神帝端杯呷了一口凉茶。
“臣遵旨。”
大皇子不屑,七弟,你以为大学士能够包庇你么?
“乐天,刑律中有关杀伐的章节都有哪些,还记得吗?”
“弟子记得。”
“默写500遍再来领罚。”
“弟子遵命。”
大皇子心下隐笑。自作聪明,默上500遍,皇弟,到时你还有体力受杖吗?别愚蠢地自以为能躲过去!
乐天乖乖铺开宣纸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神帝指指他的字迹,嘴角衔笑,收了草纸换上一张新的。乐天重默,写过大半张,神帝指着笔下“法”字说道:“清秀有余,刚劲不足,是为无骨。”说着夺了笔草书一字,虬劲疏狂,效法不得。
乐天临摹几次都不如意。神帝执他手腕挥毫,接下续写。乐天第一次感受到笔走游龙竟似有飞一般的好感。看着这篇习字贴,乐天揣摩良久,铺好新纸再写。神帝端详他写字,一字不好就撕了草纸重新来过,叫乐天苦笑连连。
月落呜啼,天宇即白,日出东方。
换过新茶,苏靖陪着神帝对奕,几胜几负,输赢相抵。围城之内棋逢对手,围城之外功过是非。乐天看见苏大人额角也见细密的汗珠。
“苏大人几时如此小心谨慎起来?”神帝一笑推倒残局。
“臣,惭愧,惭愧!”
内殿无趣,神帝踱过几步,转而道:“大学士百年来潜心修研典籍,仙法可有懈怠?”
苏大学士竟然少年意气般地笑了,抱拳拱手,“老臣愿陪陛下过招。”说完掌风已出。
臣下毫无预警地先动手,令乐天始料不及,提笔停顿滴下一点墨迹,又得重新默过。苏靖出招老辣并不费力气,神帝旋转的身姿轻盈令苏靖沉稳的天罡之气打不实在。苏靖的掌风透过神帝虚影于印上梁柱之前止息,轻轻拂落柱上粉彩。在粉末儿落地前,苏靖连攻九掌,飞尘映出的掌影慢慢飘散在乐天周围。乐天回望,神帝掌心一簇神光箭矢样激射向苏靖,尾锋横扫,劲力绵绵不绝。苏靖躲闪的方位似被料到,另一朵银莲绽放,越过乐天,花瓣收紧攻向腾空的苏靖。满殿光华初放。
乐天看着银芒耀眼,暗道不好,抛起宣纸注满神力张盾抵御。身为神子我钻桌子实在不雅,只能硬起头皮抗衡。不甚辛苦,纸张只像被微风吹过。老爹,原来你还是心痛儿子的!再看苏大人却情况不妙,撑住神帝法力的气壁振动,双掌渐渐爬满裂痕,丝丝鲜红。银莲的花瓣收紧裹成茧,红血在双层茧壁中间游移流淌,像新生的胎,有种恐怖感!
乐天似乎嗅到了血腥味,血丝好似龙蛇巡游,它们不是茧的生命力而是茧的刽子手。茧如同被割开血痕,一环环地向内凹陷。苏靖的力量仿佛要失控了。除了光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静得好似大地在颤抖。
光芒一直在闪动,好似痛苦地挣扎。光芒之中升腾起白色雾气,围绕着苏靖飞旋,血色丰盈起来,这新生的力量赋予血丝生命,却让血丝迟疑着不知应听从谁的命令。神殿闪动了一下,乐天感觉自己被强光映得透明了,四周的景象一瞬间消失,人也轻飘飘地没了力气,让他惊慌的是仿佛失去了痛觉。
两股力量相较,炸开对峙的两人。本以为神帝无力再续,在苏靖气息将歇未歇之时迎来一股新力,缥缈不定却后劲不绝,待苏靖震惊之余守住护体真气防御,那力已近前,突然化作巨浪,势不可挡。怒海滔天,银波卷携着苏靖冲向廊柱,海浪劈开,柔顺地回旋缠绕将之紧缚在柱身之上。
乐天站在一边捕捉到神力流动,微微感知即晓这是与太阴秘法同源的力量,然而神帝使来要平和与大气多了。苏靖平下气血,收敛了所有气力。温柔地缚着他盈盈流转的银波如水般倾泻开来,苏靖缓缓落地,乐天马上跑上前去掺扶师傅。苏靖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似是不信似是心痛。
“陛下——”苏靖开口却被神帝截断。
“大学士歇一歇吧,天儿,给你师傅倒杯茶来。”
乐天扶住师傅,隔空取过一盏茶来,放在掌心热过,恭敬地擎给了师傅。苏靖接过茶没有喝,沉思着。乐天摇摇师傅的手,撒娇道:“师傅,你不渴吗?”
苏靖拨开飘浮的茶叶,淡雅的花香溢出。
“夕颜花!”乐天四处寻找,捧过茶碗细闻。“花香怎么会在水里?”
苏靖挡开乐天,呷一口茶,确实令人神思清明,气行舒畅。
“师傅,天儿也渴了,天儿也想喝一口!”乐天撒娇道。
“小孩子家,不能喝这个!”面对师傅平静的拒绝乐天猜测着夕颜花的功效除了催情还有什么?
“天儿,自去写字。”神帝威严的声音不可抗拒地传来,乐天捧走残茶。
神帝笑了,“大学士,再试一次如何?”
两人交手,劲气推摧着神殿乱抖。乐天看着炸裂的窗棂和苏靖略显急躁的招式,琢磨着一碗茶居然能够改变师傅的性情?师傅的力气使不完,却好像总有控制不力的挫败感,生猛的劲气快要毁了这座华美的宫殿。父亲极力圈住师傅外泄的劲气,若干道华彩绚丽的劲气相生相克竟使半空中那宛如碎星的球体闪现烟花般的缤纷色彩,像极了元宵之夜与如林偷溜出去一起欣赏的朵朵烟花。
烟花的美丽只在乎一瞬间。乐天有点惆怅地拉过纸张开始写字。为了躲避近在咫尺的袭击,他打翻茶壶沾了茶水。无心再写,只顾得上东躲西藏地闪避,他目光不离父亲,记下了交手的一招一式。衣摆随他走动飘洒出淡淡花香,他十分诧异自己竟于劲风中捕捉到淡雅的花香,为什么变得敏锐了呢?
这熟悉的花香平日里也曾闻到,贤妃衣袂飘落时便有。正思考间头顶火球压下,四周一片火红。乐天行气于体表以阻止烈焰的进入,却被飞速下压的火球吞噬。灼烫感深及骨髓,血色迷了双眼。
神帝加持的护体宝光层层收缩,祥瑞之气充盈,万千金紫光华大盛。苏大学士倾尽毕生功力护法,焰火之外银芒高升,在殿外看来如同白虹贯日,惊得往来宫女顿足失声。
贤妃很快得到消息,小宫女流利地复述了见闻。
“这么说七皇子还没有离开大殿。”
“母妃,父亲的功力又精进了,孩儿却丝毫没有进展。”大皇子难免郁郁,扶住母亲手臂亲昵地说:“母妃,也让孩儿试试夕颜的功效吧!”
贤妃握紧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你修为尚浅。夕颜效力奇猛,难于掌控,行之不易,多有凶险。轻则筋脉尽废,重则魂不归矣。”
大皇子浑不在意,却有些小小堵气似地说:“母妃,孩儿要等到什么时候,孩儿几乎就没有机会,母妃不如不抱希望的好。”
贤妃示意婢女退下,安慰儿子,“儿啊,苏大学士既不会支持你,也不会支持乐天。你父皇醉心武学,母妃只是投其所好,难保他不会自取灭亡。皇儿需要的就是耐心。”
“孩儿让母妃担心了,”大皇子话峰一转,温柔地应和母亲,“这几日受罚,总感心中焦躁。”
忽然婢女来报,御史令之女如林求见。
大皇子齿间嗤笑,“她倒是稀客。有请!”
如林拜见。
贤妃上座,大皇子垂手侍立。贤妃母子并不与如林赐座,只是颔首受礼。
如林呈上水果篮子,恭敬地说:“恒水之滨的丘果熟了,昨日臣下采摘了些鲜果,母亲嘱我呈给娘娘品尝。”
清新温婉的声音撩拔得大皇子微微凝眸,他从没有细仔端详过如林,只因为她时常弱化自己的存在,与世无争,就如同她那个厌弃官场的爹爹一样,非要在裙带师门中间落个清静。御史令大人可是个贵人呢!
“有劳如林小姐了,代本宫谢谢御史夫人。”
“能为娘娘效劳是我辈的荣幸!”如林甜甜答道,飘飘施以一个万福就告辞了。
大皇子似想到一步好棋,嘴角衔笑,快步送将出来。他本生得英俊,又难得心情好,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如林羞涩垂首,衣袖间一粒微小的魂魄滑落地上粘在了大皇子靴底。
满殿都是恒水丘果味儿。初时不闻,久置殿内花果之香泌人心脾。大皇子目光灼灼,追随如林身侧,浑然不觉那微弱的魂力。突然说道:“母妃近日饮食恹恹,丘果有开胃养颜之功,如林小姐有心了。”
如林辨其音,反复想着他话里有着多少探究之意,温婉答道:“现下正是丘果成熟之际,市井商贩陆续采摘上市。丘果不经放,臣下的母亲又喜食鲜果,特意着我到恒水之阳摘些来尝。母亲一番心意能得贤妃娘娘赏识也是臣下的福分。”
“母亲久居千禧宫少有走动,如林小姐不如常来游玩,想母妃一定会开心的。”大皇子笑意不减,二人缓步走出宫殿。
如林离去,大皇子的目光仍在她的背影上逡巡,若有所思地闪动。“长得还真美。”大皇子喃喃自语,目光却收于不屑。
贤妃封地盛产丘果,丘果是岁岁贡品礼单上不可缺少的一目。但谁也不曾关心娘娘是否爱吃这丘果。娘娘取了篮子品尝,这果子本是鲜美多汁的,但这次肉质浑厚竟起了嚼劲儿。虽然味道仍是甘美馥郁却不尽人意。
“皇儿尝尝。”
“娘亲知道我不喜水果,尤其是甜食。”大皇子推拒了。
“今年雨水不足么?”贤妃随口家常。儿子大了,心里尽是朝野之事,母子间亲近的时候少了。
“和往年一样呢!”大皇子柔声回答,“母亲怎想起问这个?”
“滨阳有恒河护佑,风调雨顺之年果子无不脆嫩爽口,而滨阴因为不能取河水灌溉,果子生于恒河之阴就只剩籽了。”贤妃慢慢答道,“近来收到的祝祷少了许多。”
这一句引起大皇子警觉,“娘的意思是滨阳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损失的祈福就只能用这果子来补补了。”贤妃吃了一个水果,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年有闹水灾吗,皇儿没听说什么?”
“水灾年年有,孩儿倒未曾关心过,难道这与祝祷、祈福的减少有关?”
“恒水之滨是我族封地,水土肥沃,易遭人忌恨。娘亲享用的那些祝福料想早就有人希望它们统统减少。”
“难不成滨阴之地人都淹死了?”大皇子不屑冷哼道,“那些祝福少了,父皇如此便安心了倒好。”他剥了另一只丘果呈给母亲。
小宫蛾又来禀报,水工部主事徐大人觐见陛下。母子均是一惊,难道真的出事了?随即神帝召见了大皇子。
旭阳宫不见七弟踪影,一切如同原样,大学士苏靖正襟危坐于神帝下手,水工部徐禁徐大人抑郁地垂手立于阶前。
“皇儿,近来彦月台的孤魂多否?”
大皇子屏气答道:“野魂已导引往生,不曾多留。”
“留足人手,随徐大人修整河堤。”神帝吩咐道。
大皇子的目光有些许闪亮,父皇不仅不追究抓鬼头之事的错儿反且言明了授予权力。他暗暗有些兴奋地握紧了拳头,余光却瞥到徐大人越发阴沉的面色。
次日早朝,群臣力阻修堤坝堵泄洪口。水工部主事徐大人不言语,大学士苏靖也无声无息。几位元老重臣力谏修泄洪水渠才能永除水患。
谏官刘争当下跪拜请求神帝陛下三思。神帝面沉似水不予理睬,他转而请求苏大学士能够出言进谏。而苏靖却掺他起来,低声劝道:“陛下自有考量,刘大人还是不必多言了。”水工部徐大人不言语,他人哀求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群臣跪了一地,正当这时贤妃突然高语:“众卿家这是要逼着陛下纳谏吗?想我滨阴之地,历来水肥土美,乡民安居乐业,怎能好生生的地方做了水渠,你们想让世人何处安身呢?”这一语声急促,随着她快步走进宫殿,贤妃俏立在朝堂上。
大臣们惶恐地抬头,只见贤妃似是精心打扮过,巾帼英气逼人。正襟理袍,行跪拜大礼,叩请陛下救滨阴子民止于水灾。大臣们交耳低语怎能听信妇人短见,有老臣下跪疾呼不可。刘争又拜向徐大人,高呼:“徐大人,您说句话啊,您不是不同意围堵洪水高筑河堤吗?”神帝颔首免礼,示意侍官宣旨着大皇子督办整修堤坝事宜。相比贤妃面若桃花般的微笑,徐大人铁青的脸色此时更加地难看。大皇子嘴角溜出笑意,父皇还是在意娘亲的利益的。此事一出,史官笔下神帝又多了个独断专行的昏君之名。
下朝,如林的父亲御史令尹规矩地走在前面,强项劲脊,细碎的步子。大皇子慢慢踱步,玩味儿地凝视他貌似佝偻萧索的背影。在大皇子眼中,御史令尹的正直坚持不过一纸笑话,他所修的神族史记任谁也无耐心去看,父皇竟是从未在意过。他越想耿直地立于人前就越显得疲惫与衰败,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就更现出无力与屈从。
大皇子轻快地赶到御史令之前,长身一揖,给足其面子。御史令惶恐回礼。
“御史令大人,母妃邀请夫人游园赏月,望大人转达,诚盼夫人不辞。”
“贤妃娘娘盛邀乃拙荆荣幸,万不敢辞。”
花前月下最是引人遐思。大皇子远观母妃牵着御史令夫人畅游园中,御史令尹的夫人渐渐脱去初来时的古板与矜持,与母妃倾心交谈,欢笑从两人脸上自然显现。
御史令夫人虽庄重但有些刻板守旧,她教出的女儿像其一般不苟言笑、拒人千里。想到如林,大皇子摩挲着手心痒痒地、暖暖地。回忆那日如林的笑容,心头像有一阵风吹起,撩拨起稀稀落落的火苗燃成一片飞焰。御史令尹大人,你那女儿天生丽质,诸侯公卿竞相结与,你却屡屡婉拒,如今年纪渐长,难不成留她在闺阁一辈子?就让本皇子替你筹谋一子,摆脱僵局,也让你的老师早日站好位,与我们结队而行。
贤妃赐茶,御史令夫人浅尝。月好茶香,贤妃触景生情轻谈从前的少女情怀。御史令夫人静静地听着。盛开的昙花送来阵阵馨香,微风轻拂,月影在花朵间跳动。
“那夜的昙花开得好,甚是香浓。”贤妃幽幽地叙述自己婚后的感动。
“当年的我同如林一般年纪。”似是想起什么,贤妃的目光汇聚在御史令夫人身上,“如林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吧,夫人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吗?”
御史令夫人垂首摇头,“老爷尚未选定,一直以为她们姐妹还小,舍不得她们离身。”
“妙龄少女啊,出嫁需趁早。”
御史令夫人神色黯然,略略忧愁起来,垂眸不语。
“如林这丫头,清新可人,本宫打心眼儿里喜爱,与皇儿又是年貌相当。夫人何不劝说御史令伊订下亲事,本宫奏请陛下为他们指婚。”
御史令夫人从容接道:“臣下惶恐,小女能得娘娘垂爱是她的福分。老爷甚是宝贝这个女儿,舍不得她出嫁,想着如林孩童心性不减,老爷想再多教导她几年。”不若表面的泰然,御史令夫人心下难过,如同炙烤一般。女儿的婚事屡屡不如意,求婚的王公贵戚踏破家门。上门提亲都是喜事,哪个也不好得罪。老爷的想法为妻不是不理解,可总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贤妃娘娘坚持,大皇子也不失一位好夫婿。可老爷最忌侯门,又如何能同意?
贤妃娘娘轻轻挽住御史令夫人,道:“夫人莫急着推辞,回府与御史大人好生商谈。皇儿托本宫提的亲,可见他对令千金动了真心。”
如此柔声细语的几句话安抚了御史令夫人两难的情绪,却也在字里行间下了逐客令。御史令夫人恭敬地起身拜谢告辞。
御史令大人千般不安万般不愿地埋怨夫人为何不拒绝,在两个女儿的婚事上我们夫妻理应同心。在正堂急急转了几个圈儿,御史令大人威严地喝斥下人请来二小姐。
如林尚不知何事便听爹爹吼道“跪下”,双膝一软伏于地上。御史令夫人一怔,虽心痛女儿却终没有上前相扶,只是静静倚在木几边沉思。
父亲背起双手周转于如林身边,带起的旋风刮过她惊恐的面庞。御史令大人狠狠地怒瞪着她,目光如锯子般割过羊脂玉雕似的女儿,看破如林柔顺的伪装,心头更气,喝问道:“说——什么时候与大皇子私会了?”
女儿披着恐惧与哆嗦的外衣垂头不语,看在御史令大人眼中竟是无声抵抗。
“小妮子越来越不听话,为父警告你多少次了,不要与宫门中人来往。” 御史令大人气呼呼地手指女儿,“还不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多事,那大皇子能中意你吗?”回喝下人,“取家法来——”
小厮婢女皆不忍动,泣泪欲下地求助于夫人。
“老爷消消气。这事儿也不能责怪如林。大皇子提亲,老爷不好拒绝,不若应了,也省得日后王公贵族来府上讨挠。”
“夫人哪,你还恋着大皇子的身世地位吗?如霜尚未出阁,如林怎能先嫁。若如林嫁与皇子,如霜夫婿何人?朝堂之上,相互倾轧,出嫁从夫,难保他日姐妹反目,夫人与我又当如何自处?”
“老爷不要凡事先往坏处想。若将来一担挑他们互相提携,必将消灾解难呢!”
“夫人细思,如若他日祸至,必是牵连宗族的,谁还能保得了谁?”
夫人挽住御史令大人手臂亲昵地说:“老爷思虑周详,为妻了解老爷的担心。贤妃娘娘也不会即日请旨降婚,此事先缓一缓,从头再议。快叫女儿起来吧!”
御史令大人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如林明白了始末,整理好衣衫端庄从容步出厅堂。姐姐如霜迎面快步跑来,一把抱住妹妹,急切地说:“爹爹有没有责罚你,有没有受伤?”
“姐姐不要担心,我没事的,亏得娘亲劝住了,不然就要家法加身了。”如林笑笑说。
姐姐心痛妹妹,上下左右看了没有什么不妥,埋怨道:“妹妹不该违逆爹爹的意思,你还笑得出来?”
“万事可从,但夫婿我定要自己选。知道爹爹不会同意,迟早都会惹他生气,只是不知道还会提早生出枝节来。我的好姐姐,你可要帮我。”
“我也出不得府门,怎样帮你?”
“晚上我睡你那儿,帮我打掩护就成,我会很快回来的。”
“妹妹要去找乐天?”
“我选定之人必会与我同心!”
“怎生看得透,又拿得准?”如霜不免担心,揪紧了如林。
掌心的热力渗透手臂,如林感到姐姐的手都湿了。“姐姐或许觉得我此举太过任性,但是有些事情确是需要去追去赌的。而且,我不认为我会输。”
夜幕悄悄降临了,如林跨过重重院落,翻过高墙,回望自家灯火,爹娘还不曾入睡。朱窗上烛影晃动,细听柳叶摩挲声混着窃窃私语入耳。如林暗恼自己想得太多,晚风中哪儿能听见什么低语,遂跃过花园里最后一道藩篱,向着旭阳宫而去。
奔至旭阳宫主殿,得见神帝哄着乐天吃饭。怎奈乐天始终哭闹不止,向着神帝怀中钻去,边哭边喊痛。萱妃娘娘在一旁心痛不已,欲要抱过他,他却死抓着神帝不放手。乐天趴在神帝怀里,娘娘蹲在神帝脚边轻抚其背安慰,“天儿不哭,不痛了不痛了!”
“父皇打我!”乐天呜咽道。
神帝抱他起身,对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许再胡闹了,乖乖吃饭,不然父皇可真要生气了!”
乐天吞下泪水,憋在眼眶里打转儿,水汪汪的碧眸望定神帝。倒叫神帝心生愧疚地用力搂住他,再哄哄,小心地喂他吃东西。将他抱著膝上,头挨着颈侧,神帝叹气,“天儿,这些年过去了,你也不能一直不长大啊!”乐天歪着头听,轻轻靠进神帝怀里,张张小嘴打个哈欠就睡着了。
神帝给他把脉,刚毅的眉目柔和了许多。萱妃小心翼翼地问怎样了,神帝答道:“朕与大学士倾力救治,力道过猛,天儿一时难于承受,但是他吸收得很好,很快那些力量就能为他所用了。”小孩子在神帝怀里拱了拱身子,攀住他腰身继续睡去。
神帝握住乐天小手,轻轻扯出衣襟,将他安置在睡榻上,牵起萱妃之手步出宫殿。院子里花影疏朗,花香寂寥,两人漫步花丛,渐行渐远。
如林飘进宫殿,瞬移至乐天榻前。乐天眨眨眼睛,清亮的瞳子里盛满笑意,腾身让出一块儿地方。
“还痛么?”如林问。
“好多了。”乐天不屑地说,似仍有不甘,他抿紧嘴唇,憋了一会儿抱怨说,“那么大的火球向着我砸下来,火烧得很旺的。”
如林坐在榻边,笑笑说:“我看你也没什么事儿。”
乐天挽起袖子让她看,白皙的手臂光滑依旧,他自己撇撇嘴说:“老爹销毁证据的手段真是厉害。”
“没事儿就好。”说着,如林垂下头,有一丝丝地娇羞。良久不语。
乐天仔细端详着她,不放过每一寸。突然听她说:“大皇子向我娘提亲了。”
乐天静静看着她,听她说。如林望向远处廊柱,幽幽地说:“爹娘没有答应,但也不好推辞。”
“令尊大人定不会同意,只怕是要闹得不安宁。”乐天斜躺在榻上,目光柔柔地看着她。
“要怎么办?”如林微泣,“爹爹发怒,我和姐姐都不会好过的,娘又要伤心了。”
乐天靠近她说:“像从前一样的拒绝。”
如林心酸,鼻子也酸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倒想一直这样过下去。可这样就躲得过兄弟的敌意了吗?一辈子都不想长大吗?”
乐天的手覆上她的手,从后面揽过她的腰身。如林失稳,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乐天环住她,将下巴轻放在她肩头,轻声承诺,“不会受苦的,我不会让你难做。只要你愿意,我去做。”
如林回望,对上乐天双眸,里面满是坚定的守诺。面前的脸略有些稚气未脱,已然是少年的乐天像个大男子汉那样抱紧他的爱人,准备好承接她仅献给自己的柔弱。如林可以像个小女人一样偎依在他怀里,他也能够撑起一片属于他们的天地。
乐天抱着她,说:“哭吧,你忍得太久,忍得太多,都哭出来明天就会好了。”
如林闭上眼睛听着,躺在乐天怀里。这个怀抱已然将她包裹,她的爱人终于舍得长大了。
待萱妃回宫,如林已经离开。萱妃娘娘定定地欣喜地看到乐天长大成人了。已不能像往日一般撒娇耍宝,沐浴在娘亲慈爱的目光里,乐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脸红。
“天儿,天儿,”萱妃激动得有些哽咽了,一遍遍重复唤着他的名字,“原来你父皇是为了治好你的病。”
垂着头的乐天一愣,长不大也算是病吗?萱妃伸手捧起儿子的脸,眼里噙着泪花。乐天不好意思地拉下娘亲的手,拖了长声懊恼地喊:“娘——”
萱妃沾沾眼睛,笑了说:“看娘亲倒叫人笑了。天儿,你饿不饿,娘去煮些你爱吃的东西来?”
“我要娘亲手煮的百合粥!”
席间乐天和萱妃提及迎娶如林之事,萱妃含笑将碗中百合挑出加到乐天碗里,一边劝他多吃些,一边应答好好。
“娘亲,大皇兄的母妃私下向御史令尹提亲了,但未得答复。”
“这倒叫御史令尹为难了,他本是谨小慎微之人,无大的建树,只因是右相属意的门生才博得众皇子赏识。”
“娘亲,孩儿是怕如林被责难。”
“无甚大碍的。大不了多些责骂。”
“娘亲可以快些同父皇说吗?”
“此事急不来。放心,陛下正在处理国事,没空听贤妃说话的。”
晨起,乐天去了书院,不见如林。见过大学士,领了课业自习。师兄杨毅兴冲冲地跑来,大力一拍乐天肩膀,“嗨,好久不见,小孩子长得可真快!”杨师兄由衷感叹。
乐天簇眉,“大学士午时要查功课的,日近中天临时抱佛脚可不管用。午膳就没着落了。”
杨毅伸手抚他眉道:“你小子老皱眉,说话老气横秋的,小心老得快!” 杨毅跨过椅背,不雅地蹲踞其上,嘻笑着说:“向御史令大人提亲的小伙子都要踏破他们家宅的门槛啦,说说你小子有什么想法吧?”
“师兄你恁八卦!”
杨毅作势要敲他头,“我八卦,你再慢腾腾,我补第九卦都来不及救她了。”杨师兄跳下椅子,拉转椅背,劈腿横跨椅上,认真地望进乐天眼眸,与他对视,“你真没什么想法?”
“莫非师兄听说了什么?”
“大皇子向御史令大人提亲了。”
“御史令大人和大皇兄都不会宣扬提亲这件事的。”
“我猜的!”杨毅狡猾地眨眨眼睛,“因为大皇子的新宠盛邀御史令大人父女游宴,捎带上各家名门望族的公子、千金。御史令大人居然答应了,他原是凡此种种闲事应筹都要推脱的。你岳父有意,为兄能不替你急吗?”
“齐盛真是多事!”
“游宴当日恰逢神帝陛下庭前选试谏官,为兄亲见大皇子不能赴宴,齐盛的小心意算是落了空的。”
在被夫人百般劝说参加了王公贵族游宴之后,御史令府上清静了许多,提亲的相互观望不再登门。御史令大人始终心事沉重,裹携着满堂风雨吹不散的阴霾在府内行走。夫人、小姐、下人们看其颜色都不敢稍作停留。
近几日天真的阴沉了。齐盛料错神帝父子心思,被外派做官去了。雨一滴一滴打下来,大皇子向着彦月台归去,暗恼齐盛不是知趣之人。齐盛献媚的下场如明镜般高悬在侍众头顶,人人明白神帝有意约束大皇子的手脚。经宴会归来的众公卿自觉不自觉地疏远了大皇子,这在千年以来还是头一遭。
连日来阴雨不断,尘土气味儿颇重,未觉石头祖孙挂身的大皇子受责耽于公务,终于赶往彦月台。时隔数日,早过了投生期限,大皇子靴底飘出的那粒蓄积了神力而不灭的白色魂魄,苦苦在往生石边徘徊。彦月台上正抓劳工,石头祖孙沉入土中避难。往来死魂中一粒赤色魂魄飘忽不定,被大皇子收入囊中。这一幕分别经由逃回如林身边的石头祖孙告之乐天,值勤小官细作复述给谏官刘争。
“神入魔,魔投生为人,则魂为火色。彦月台只收人魂。魔魂怎会到此呢?”如林一边翻捡史书一边与乐天闲聊。
乐天将石头祖孙收入水晶,加持法印,固魂。水晶化做一枚小巧的宫铃,缠上丝绦可作佩饰。“魂恋生前,重游故地想是有放不下的心结吧!”
“由天界出入魔界,这赤魂来头不小呢。”如林作解。
“彦月台常有怨魂不伏法,皇兄寻得的赤魂一定不止这一颗。”乐天打开神族古卷。
“我找到乐芳殿下当年的史记了。”如林兴奋。
乐天看她,如林甜甜一笑,指给他看长卷中的段落。记述寥寥,“太阴秘法”四字强势入眼。竟与这有关,乐天喃喃。
“水土不服,追随乐芳殿下堕魔的侍丛有可能都做了死魂了,她们可能知道秘法的一些事情。”
“如林,据你所知,谁还能掌握乐芳的史实呢?”
“当然是师傅最清楚。刘大人也许知晓一二。”
“谏官刘争?”乐天暗叹,他真是耿直啊!
刘争拿到细报,大皇子收留魔魂。他缓慢地在屋子里踱步,大皇子监查过往魂魄究竟在找什么?在这些赤魂当中最有可能出现的就是当年随乐芳殿下坠入魔道的侍从,如果找到他们,最可能感兴趣的就是乐芳殿下奇异武功的秘密。
想到秘密,刘争又想起如霜。他一直在等待她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可是她只有拒绝,至今都无缘再见。从前偶然发现的古迹被毁,可是那些秘密却从未消失过,它们都存在于如霜的脑海里,这是我俩共守的秘密。是我的失误,让秘密泄露,也连累了如霜,致使一腔相思空付。
庭前花落谢流水,至此今生两不欠。
又下起雨来,枝上已没剩什么了。乐天折下空枝,拗弯,编结一只笼屉盛放水晶宫铃。回望如林收拾书册,乐天接过书本,看看天色,“不早了,御史令大人快要回府了,你要回去了。”
“我现在回家了,你要整理好书册,不被发现噢。”
乐天拉住如林,塞到她手中一块玉,“这是避水玉佩,免得淋湿了。”
如林接过随意带在身上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回到姐姐房中,如霜长吁一口气,板起面孔责备妹妹回来的这样晚,爹爹都进府门了她才将将进屋。如林撒娇般地扑进姐姐怀中,“好姐姐,我很着急的赶路呢。下次一定早点儿,不让姐姐着急。”
如霜回抱妹妹,看她有没有被雨淋湿,是否需要换衣服。“小妹学聪明了,知道把衣衫烘干。”
“我根本就没淋雨,天儿送了避水玉。”
“七皇子是个有心人。”
姐妹谈话间听闻正堂父亲的怒吼和茶盏落地的声音。仆婢慌张跑来传话说老爷请两位小姐过去。
奶娘显然已经吓坏了,哆哆嗦嗦道:“老爷着管家取了家法在正堂候着。我赶紧给二位小姐找件厚实点的衣服吧。”
“不必了。”如林握了握奶娘冰凉的手,“穿多了爹爹看着更生气,您还是多准备点伤药吧!”如林笑答。
“我的小姐啊,老爷这次真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好啊!”奶娘手足无措地揉搓自己的衣裙,双手绞在一起又分开。
如霜探问:“奶娘知道爹爹为什么发火吗?”
“老妇隐约听说好像是七皇子的母亲萱妃娘娘向陛下提亲了。”奶娘一脸懊恼地死劲儿掐着自己手心,低声咕哝:“怎么好事总要变坏事呢。”
“奶娘放心,”如霜悄声嘱咐道,“您即刻到刘争大人府上,就说乐史中出现了芳华的踪迹,遍阅以寻。”
“好好,我这就去。”奶娘快步退走。
如霜姐妹来到前厅向父母施礼。母亲无声地颓然坐倒椅上,见到女儿反而淡定了许多。父亲很是生气,每一根胡须都传达了怒意。官袍微微颤动,手中鞭子直指如林。
如林不敢再看父亲,主动跪在了地上。如霜仍然交手站立,伶听训示。御史令大人忍忍着良久不语,厅中空气凝滞,胀满的怒气就要爆发。仆婢畏惧,扑通扑通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如林倾身一拜,说:“女儿自知有错,请父亲息怒,但不知错在哪里,还请父亲明示。”
御史令大人起初压抑怒气不想理这两个惹事儿的女儿,后来越想越气,气得胡须乱颤,马鞭指着如林额际,骂道:“小妮子不知耻!”
如林再垂头,躲开鞭鞘。御史令大人放低鞭子,点在如林头上,“说,你是怎么和七皇子约的,他为什么要去提亲?一个大皇子还嫌不够麻烦,再加上个七皇子,御史令尹成了朝野的笑话。”
御史令大人转身怒视夫人,又瞪着如霜,再恨恨看着如林,“我教的好女儿,如今叫爹爹如何做答?两位皇子争着为婿又岂是由着你来挑选的?”
如林叩拜于地,答道:“爹爹莫气坏身体!既然陛下先为七皇子提亲,爹爹不如顺势应了,也好对贤妃娘娘解释。”
“死丫头惹的祸,七皇子身份尴尬,嫁与他咱们府上会好过?”
“如林不贪恋大皇子的血统,能偏安一隅就好。”
“妇人短见,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御史令大人感慨,仰天长叹,“想我平素小心谨慎,终难逃惹祸上身。”他鞭指如林,“小妮子还说无外心,学会想男人了,为父的告诫何时忘了?”说着挥鞭落下,打在如林肩头,如林伏倒。
御史令夫人一惊,低呼,“老爷——”
御史令大人另一鞭子未及落下,有小仆匆忙跑入,跪地,抢着高呼:“回禀老爷,刘争刘大人求见!”
夫人趁机扶住御史令大人:“老爷消消气,莫气伤身子。家丑不宜外扬。老爷还是赶紧会客,莫让刘大人久等生疑。”说着轻轻接过鞭子,送老爷出门。
如霜赶紧查看妹妹伤情,如林抱住姐姐嘤嘤哭了起来。夫人回转,心痛女儿,抱住她,“乖,让娘看看,娘好心痛。”说罢吩咐仆婢准备药浴。
如霜轻轻对母亲说:“陛下亲自为七皇子的婚事向爹爹提亲了,想来陛下是赞同这门婚事的。陛下提的委婉实则君命,倘若爹爹盛气之下将妹妹打伤了,这不好交待。娘亲得劝劝爹爹。”
夫人点点头,“霜儿说的极是。”
如林伏在被子里流眼泪,夫人摸摸她的头哀叹,“大皇子的母妃提亲就将我府上搅乱了,现在又来个七皇子,都得罪不得,也难怪你父亲心急生气。变化这么快,都乱了阵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天光微亮贤妃就赶往旭阳宫见驾,萱妃在殿内侍奉,借口陛下正在处理公务阻止贤妃入内。贤妃心中有气,面色阴笃,又不便硬闯,恨极了乐天母子。贤妃心下奇怪,这萱妃平日里装得谦恭,从不在陛下面前做出争宠之事,今儿个有什么事防着本宫?贤妃心中不满,翘首盼望,期待陛下出现。频频传问,屡屡得到陛下不见的回复。日过中天仍不见陛下,心中焦虑,莫非萱妃假托陛下之名有意阻挠,思及皇儿的嘱托,倏忽惊醒萱妃是何用意。
内殿萱妃也未能得空向神帝请旨赐婚,同样非常地忧虑。贤妃误以为萱妃捣鬼愤然冲到阶下,萱妃急急拦阻。“姐姐不可莽撞惊扰了陛下。”
“妹妹此言是传陛下的话儿吗?”贤妃心中有气声调不免高些,“陛下当真知晓本宫欲求见而不见吗?”
萱妃小声应答:“妹妹怎敢戏言,陛下实是政务紧急明令不得打扰的。”
“如此说来妹妹未曾通传就私自截下来了。萱妃,你凭什么阻止本宫面见陛下?”
萱妃肃容,“姐姐莫要妄言,小妹依陛下口谕行事,无分毫私心。”
贤妃平日里远远瞧见萱妃与陛下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打心眼儿里觉得萱妃骨子里其实就是个放浪之人,如今这会儿子陛下不需她陪,她却还要死死霸占着陛下不许其他妃子接近,就气冲血脉忍无可忍了,冲口责道:“妹妹太过分了,你凭什么替陛下拿主意,陛下只是不想见你吧!”
“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陛下为政事已经操劳一夜了,姐姐身为妃子不能为陛下分忧,怎能这样子无理取闹地硬闯,还信口雌黄。”
“本宫求见陛下是有要事,你怎生拦着?误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萱妃扫过她急切的模样,心中暗笑,你能有什么正事儿,若真是为了大皇子提亲就非要你见不到才成。萱妃传令侍从拦住贤妃,自己则退至殿内笑看好戏。
“大胆奴才,谁敢碰我?”贤妃喝问。
侍从如不闻,挺刀上前,刀刃相交,拉出半圆儿屏障挡住去路。
贤妃端庄从容地向着刀阵走过,众侍从起初持刃退后,退到阶上定住,摆刀向前推出,双方试量着对方的胆子。贤妃无惧,然侍卫已到守持的底线。
“姐姐三思!”萱妃沉声提醒。
“慢着——”神帝陛下的轻声喝止震惊了诸人,也化解了尴尬。
众侍卫拜伏于地,贤妃与萱妃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着神帝行了跪拜大礼。
“何事喧哗?”神帝看向年长的贤妃。
贤妃再拜,“臣妾有事求见陛下,妹妹却强行拦阻。”
神帝再问萱妃,“萱萱,贤妃所言属实?”
“回陛下,陛下吩咐臣妾,公务期间不得任何人打扰。臣妾只是劝姐姐不要硬闯,等候陛下传召。”
“好了,现在公务处理完了,有什么事儿就说吧。”神帝摆手让侍卫都退下,责备她们道:“在此吵吵嚷嚷的失了嫔妃仪态。”
二妃伏地认错。
“萱萱,贤妃年长于你,长幼有序,你不可对贤妃无礼。你先与朕来,默罚宫规十遍。”
萱妃受过贤妃面色稍霁,然神帝并未传她入内不免失落,悻悻地立于阶前等候传召。
“萱儿,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先对朕讲?”神帝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陛下,天儿与如林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如林做伴读这些年,女孩儿家也成人了,臣妾想请陛下为他们赐婚。”
“朕也有此意。天儿与你提的?”
“是的。”
“朕准了。你下去吧!明日教天儿将罚写的字交上来。”
“谢陛下。”
待得贤妃提及指婚一事,神帝回绝。“如林乃御史令尹次女,其姐尚未婚配,此事不宜。大皇儿将来是担当重任之人,他的王后德才艺貌都需细心甄选。此事稍后再议。过几日朕要到彦月台走走,看看皇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贤妃心里一凉一热地不是滋味儿,虽然求婚未成,但是陛下也喂了定心丸,他说皇儿日后必当大任不是么?
贤妃归来,大皇子候着母妃多时了,请母妃上座。“皇儿,事不协矣,你还是另择她人吧!”
“父皇如何回绝的?”
“长幼有序,如林为次女,不宜先于其姐出嫁。”贤妃本意与陛下小聚,心中怨念,“萱妃多事横生阻挠。”
“这理由表明父皇并非坚决反对。”
“皇儿莫非真正倾心于她?那丫头本宫看着也不错。许是你父皇不想你现下婚配吧。嘱你多照看彦月台之事呢。未几陛下就要亲临视察。”
母子闲聊,又传细报。其一是御史令尹应召晋见,其二是刘争亲往御史令尹府上拜谒。
“刘争个匹夫,日前竟敢与母妃做对。”大皇子命令再探再报,又对母妃说:“刘争握有的秘密,我一定要知晓。”
御史令府门外,刘大人闲散地站在车边欣赏风景。肃整长街,廊檐相携,院落中竞相开放的红桃儿爬满墙垛,粉面半掩,拥挤着探头而又隐含着娇羞。何等繁华的花季,仅凭丈高官墙就锁得住么?极目远眺,长街消失在旭阳神山的迷雾之中。
界时府门大开,御史令尹迎将出来,握住刘大人的手激动得久久不放,热情地说:“贤弟难得登门,老哥哥都想死你啦!”
刘大人回握御史令尹:“兄长公务繁忙,弟不敢打扰。今日花酿初成,偶得楹联一幅,携酒送来与兄长共赏。”
“好好好,贤弟快请进。” 御史令大人抚其背相携入府。
穿过花厅,刘大人细辨婆娑花影中已无如霜倩影。想当年往来御史令府上,无不是遥望花丛喜相见,笑意盈盈暗传情。如今花开正艳却是物在人不见。暗暗失落,刘大人随御史令尹步入正堂。霜儿,你派奶妈传信儿,竟不想再见我一面吗?
做诗,品酒,研史论经,意趣相投。遍阅古籍,纵论古今。刘大人留心所有与乐芳殿下当年神宫华变同时期的史记,默记下日期。借得神宫华变之后的史书,欲从利益重新分配中一窥芳华之密。
两位大人彻夜倾谈,即刻谱下补遗史记的草稿,乃二史官之绝唱。御史令尹对刘争高看一眼,但不代表其愿将女儿许配于他。所以他自觉与如霜默契相合,一颦一顾间心心相通。念及如霜,仰头吞下花酿,一种苦味儿烧在心头。
如霜守着妹妹,无力地斜倚床档。冤家就在府内,他是否还想见我?妹妹要出嫁了,以后的御史令府上更寂寞。如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挨到天明,一行清泪自脸颊滑下,她快速拭了去。如林闭紧双眼,手指伸来,轻轻捏住姐姐的手指,继而握住整个手掌。
御史令大人送走了刘争,如期上朝去了。御史令夫人收到大皇子派人送来的野史续本及人间志,夫人廖廖翻看,大部分的魔族佚史,撰写的还很好看。不知不觉,御史令大人回府了,“夫人,看什么这么入神?”
夫人马上起身施礼,“老爷回来了,大皇子送来史书,有老爷感兴趣的魔界佚事呢!”
“都是些胡扯的事儿,做不得真的。”御史令大人径自坐下,倒了一杯茶来细品。
“老爷你看,这写得很有趣!”夫人捧书指给老爷看。
“魔主自芳华之变后即位。”老爷翻了几页书,“这写得有趣,怎么以神界纪年叙事呢?”
御史令大人接过书,喃喃读了起来。夫人知老爷自是顾不上用餐了,吩咐丫鬟准备夜宵,煮茶。
魔主继位以后诞下幼女,帝位一直由女子传承。女帝有一神灯,法力无边,变化万千,得之可得通天彻地之能。
御史令大人读了良久的书,站起来拉伸腰背,摇摇胳膊。夫人适时端来糯米稀粥,小声说道:“老爷读书累了就歇歇,这粥趁热吃了吧!”
老爷回首,突觉腹中饥饿,端起粥来不换气地喝尽。夫人伸手帕撷去老爷须上的米糊,面上笑意然然。
老爷复回座儿倾读。夫人小心地挑儿亮烛火,为的是不让烛光过于晃动。
静寂的夜,唯有沙沙书声。
如霜蜷在闺房,闲闲地翻看稗官野史。纤指划过书页,停留于大学士之神灯上。那是一幅图画宫灯,灯芯火光中的女子抚媚俏丽。如霜若有所思,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有过这样一盏灯。记不清在哪里了,如霜暗恼,失手打翻书册,见过桌下随手抛落的礼盒,缓缓捡起妹妹送来不曾拆开看的封匣,用力掀掉盖子。几样玉雕小玩物,珠花、头簪等饰品琳琅满目,将漆盒塞得满满的。
漆匣的衬里红艳夺目,本是上乘的丝缎。如霜倒去小件,抖开那一片锦红,竟是一件嫁衣!大皇子求娶的意思明了,这是逼婚吗?妹妹没有看过吧!
日日送礼的迎门而来,除了那日书册,其余的奢华礼物都叫父亲焦躁。看着老爷哀叹,夫人进言,“老爷若是真的不允这门亲,不如面圣言明,好过百官误解。”
老爷携夫人手,力道绵绵,夫人心下触动,言说:“为妻了解老爷心意,也知老爷思虑深远,为妻与老爷同虑,但请老爷为女儿做主,为妻无悔。”
“夫人——”御史令大人声现感动,握紧夫人双手捧在胸前,目光深情地望定,“为夫正有此意,想着怎样向夫人提起。为夫这就进宫面圣,请求陛下不予赐婚。”
路遇萱妃娘娘素妆出游,萱妃停下雅轿。御史令大人见过萱妃娘娘,垂首见礼都能感觉到萱妃温暖和善的气息渐渐包裹上来,心下暗想,若是萱妃娘娘提亲还能稍稍放心。御史令大人收起心神,见娘娘下轿,似有意一叙。
婚事风波
父亲出门以后,如霜向母亲请命到大皇子府上退还礼物以明志。母亲絮絮念叨这不妥,还是不再与大皇子府上有来往的好,却犹疑着不退还礼物想必会落下话柄儿。如霜坚定地说野史续本及人间志已抄好善本,礼物一定要退的。
如霜随着大皇子府上通传小厮一路走到花庭,不想遇见贤妃在庭院里训斥婢女。那婢女伏地叩首,额抵在地上,“请娘娘宽恕,奴婢真的不知绣针哪里去了。”
贤妃淡淡瞟了如霜一眼,吩咐婢子道:“若找不全针盒中的绣针,全体绣女伏地寻找就永远不要站起来。现在就开始找。”
累及其他姐妹,当下受罚的绣女羞愧难当,泪水浸湿了裙摆。娘娘最终的意思可是要全体砍头啊!
贤妃娘娘今日的宫装真是好看,如霜低眉瞄着娘娘的衣衫下摆,满眼的桃花底色,水墨画骨,描绣金丝银线。小宫女爬行着退出庭院,纤纤十指微染尘土。粉红色的十指,那般娇艳的颜色怎能是肤色呢?
如霜行礼,“娘娘,如霜也许能找到丢失的绣针。”
贤妃高贵的脸上浮现一种飘忽的笑容,“不妨说来听听。”
“绣针就捌在娘娘的衣襟上。”
贤妃面色惊变,身体僵直。大皇子急急围绕着母妃找寻绣针,从花蕊的金线中挑出弯折的针线。
贤妃娘娘又惊又怒,唤来执掌绣坊的太监吩咐赐与千禧宫众绣女
白绫,再责管事儿太监六十板子。
太监扑通一声跪地求饶,“求娘娘开恩,奴才有错的地方敬请责罚,但求留奴才婢子们一条性命。奴才尽心尽力服侍主子,绝没有半点儿外心。奴才们究竟错在哪里还望娘娘明示。”说罢嗑头不止,泣泪横流。
“娘娘息怒,可否听如霜一言?”
贤妃点头。
“娘娘服饰颜色最浅淡的部分不像是常规染料浸染的,倒像是花染的桃花色。因为浸染的部分很小,如霜猜侧是无意为之,再着墨山水化去花汁的脏迹。想是制衣时不小心溅了汁液,慌乱中失了绣针,不想却插在了衣襟上。”
贤妃想起此衣因自己催得急了才匆匆送来,绣女忙乱是必然的。至于花染的事问问绣女祈云便知。
“传祈云”
刚刚的绣女祈云轻手轻脚地爬来花庭,语带哽咽地伏地回话。“回禀娘娘,是奴婢不小心打翻了制胭脂的花砚,情急之下勾画的。”
“好一手丹青。”贤妃冷冷赞道,“你要为谁担责,本宫不与追究。念你历来尽心,本宫相信你没有害人之心。但此事关系本宫安危,想是有人蓄意行刺,此等死罪你可担待得起?包庇罪犯可是对本宫尽忠?”
祈云伏地的身体僵了一会儿,“是花姿嬉闹时误将宫装污损。”祈云的声音里透着悲凉,似有将一切看淡的决心和听凭发落的无奈。
“祈云,是如霜小姐求情饶了你的性命。还不向如霜小姐谢恩?”却是大皇子发话发落了花姿,“花姿婢子,其心险恶,念及在千禧宫多年,无甚大错,赐毒酒一杯。”
祈云将脸贴在双膝上,苦涩的泪水流满衣衫。花姿的快乐曾带给过她温暖,温暖的回忆寥解漫漫长夜。娘娘一定知道花姿是无心的,否则不会不追查幕后的黑手,不会不牵连周遭的宫女。但是娘娘一定不会放过花姿。祈云感激地跪地转身向如霜叩首称谢。
“退下吧。”大皇子吩咐,侍婢称喏,转而肃颜向如霜:“如霜小姐所来何事?”
“如霜代父之命退还千禧宫赐赠之礼。”
“御史令尹是否觉得礼物过轻?” 大皇子面沉似水,沉声冰冷地说道,“圣旨欲下,御史令尹想先退婚吗?恐怕没有这个可能。”
抱歉了,我把已写的都放上来,日后有时间会慢慢填完这个坑的,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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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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