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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巫祸(三) 红楼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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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上,烟雨缠绵。传说这个国家的王最喜欢在这里听雨。世人都议论纷纷,觉得王的兴趣真是匪夷所思,甚至以此为话柄私论王的无能。如今王与我在一屏之隔的地方,我两又被蒙着眼失了底气,该说是宫廷的规矩复杂,民女的眼睛不能与王接触。难道是怕哪个鬼怪狐媚子钻了空子,把王的心肝都给吞了?
可怜紫英被这阵仗唬住,呼吸急促,脚下微颤,打乱了红楼外轻快的雨声。于是在王的命令下被请到低处暂歇。她心中顾虑我却不得不走。是啊,平日再胡闹如她也懂得,违背王的指令,随时会让全家人的脑袋都挂了城头。
手掌扶着地,并不冰凉。敢情是王呆的地方,连地上都给镶了暖木。一分钱一分货,摸上去也不觉得刺手。那隔着我的屏风应是金玉所铸?三扇还是两扇,仕女游春图?
屏风后,王的呼吸声很浑厚。
千里鹜。能看到我吗?好久不见,你是否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病如羔羊?是否还有人像我一样傻乎乎为你丢了半条性命?姐姐说,爹不怨。生得同寝,死得同眠。姐姐说,娘早就占卜出这天命,只希望我好好活着。如今你的煞我也受了,可是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跪你……心底的气从呼吸中沉入地面,我的膝盖也不听使唤了。
“王的威严让你畏惧如此?”
呵!伟大的王,看我这卑贱的民女来逗一逗你。“民女看不到圣上的威严。”
“什么?”
上当了?看起来御用的太傅也没有教得你精明。“民女只听到圣上强而有力的呼吸声,竟和这轻快的春雨一样富有活力。”这样谄媚的说,应该就圣心如意了吧?还是赶紧跳完开溜,否则忍不住把姐姐的心愿给搅了,她非得把门前的小溪哭成大海。
滴答滴答,楼外雨儿飘落更加轻盈。
“你想看到这个国家的王吗?”
“不。”糟。说得太快。一切的精密伪装轰然崩塌。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赵青衣你真是笨啊!哪个做王的没半点看人的本事呢?
“奉命献舞而来,就这么不想见?以四艺魁元之名,得太后钦点成为进宫侍奉的女人,不就是你等贱民所翘首期盼的吗?”
我不似宓姐般温婉沉稳,因此明知挑衅却无法停止!王的话如芒刺在背。若跪在地上的是姐姐,她柔弱的小心肝不得被你揉碎?侍奉你这昏君?外戚掌朝王权旁落你不管,清者含冤尸横遍野你不管,倒只会欺负傻傻耕耘为你万里河山添砖加瓦的穷老百姓?且不论你我的十年恩仇,今朝我也得为那些屈死的魂灵喊冤!
“贱民如我,命似草芥,平日除了种王日夜必食之米粮哪顾其他?若说学四艺只因衷爱,想他日嫁娶也必如四艺,一心不二,衷此残生。”
“来人。”
好吧,我已经料到你要怒了。
“拿掉她眼前的布。”
我急忙低头遮脸。这是最糟的了!无赖是一种性格,逆反是一个习惯。王有了兴致哪容得你不要?此刻却发出了另一种声音。飘渺如风,锋利如刀。
“你!”
诶?是另一个男人声音?我能感觉到他与王之间的气流变化,却无法判别发生了什么。
“雨。还不撤下屏风?”
那个叫雨的男人,当然乖乖顺从他。
“看到了吗?”
“看不见。”
烛火幽幽,春雨潺潺,一切都该是朦胧。
“这样呢?”他走到我的跟前,抬起我的脸。
“看不见。”
“民女赵宓仪,献舞《雪神》。愿圣上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愿你永永远远老而不死,俗称老不死。我私自改了姐姐的舞曲,《花神》是人与精灵的美妙恋曲,怎么能跳于他呢?
豆大的雨滴敲响着神秘的乐章,飘渺的舞姿仿佛从白雪皑皑的远山走来般轻盈。原本是心有积怨,却又难以倾入这纯净的舞中?《雪神》,代表离别和惆怅之舞。舞起,我便没了怒气,徒留心伤。那份姐姐要我永远埋葬的伤,那份爹娘要我永远忘记的恨。
“茫茫天地间,落英似雪来。声在山中笑,呓语问苍天。吾是天上女,寒风送雨来。满城雪皑皑,春来魂消散……”
挥袖间,雾影飞花,雪色茫茫;回首处,落雁倾城,绿影重重。魂兮不在……爹,蓉儿是否还在你身边?如今一定也只为您起舞吧?
“吾是天上女,寒风送雨来。满城雪皑皑,春来魂消散……”
舞者泪痕湿,座下俱无声。问父母何方?早已逝矣。生者呢,如雪化般,随雨抽泣……
“够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刚才受王驱使的侍卫,如今拔剑出鞘阻断我的雨。
“雨,你今天怎么如此失态。”王的声音时高时低,不似方才,“《雪神》吗?从此以后不准你再舞此曲。这是你藐视王的惩罚。下去吧。”
“民女叩谢圣恩。”
终于是躲过一劫。我一刻也不多留。可是仓皇间要逃离却找不到出口?混乱中不知道被谁的手牵引才不致摔倒,终于抓住楼道间徘徊的紫英的手臂,迅速地奔下楼去。只听见引路宫人小声疾呼,“站住站住!不可逾矩不可逾矩啊!我的姑娘们啊!”
街市上人群汹涌。
“你的身体是能这么跑的吗?能这么跑的吗?”
“求妹妹恕罪……”
“你再说再说!”她总是改不了凡事重复又重复的毛病。
将斗笠取下,头靠在紫英单薄的肩上。漫长的街市上,闭上眼聆听着。
到底是为什么而愿意代替姐姐靠近王,又怎么会如此失望?我到底想怎么样,仇恨?离开?还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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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盘家有虎妻,这是人尽皆知之事。自从我和宓姐进了家门,后来又来了紫衣,莫玉越发觉得持家不易,于是脾气也越发大了。我和紫英一回家就自觉跪下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盘儿和宓姐姐都跪着呢。不知道为什么不叫他姨父,可能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可能是因为他说蓉的神情让我想起爹。
“姨娘,紫英腿疼……”
“夫人……你看宓儿还病着呢!青儿平安回来就好,又何必再……?”
“是宓仪错了。请姨娘责罚。青衣和英儿都是为了帮我才冒死顶包。”
“姨娘……紫英腿疼啦……”
“夫人。你就饶恕大家吧……”
“是宓仪的错!请罚我。”
“姨娘……”
啪!惊魂一拍。莫玉手上可拿着家法,这下连咋咋呼呼贯的紫英也直接闭嘴了。我瞧着是该要叫我的名了,于是这才把一直偷懒侧跪的脚乖乖放正。果不其然,鞭子头已经冲我而来。
“自作主张的人怎么不说话?”
虽说准备好了,可心底还是噌的一声!不自觉伸手摸摸后背上还没好全的“家法伺候”。低着头不顾盘儿和紫英的费力拉扯慢慢朝着莫玉的方向爬去。我悄悄向他们挤眉弄眼,别慌,万事有我赵青衣在!伸出双手仔细呼气,又相互揉搓的几下。等手温暖了起来,指尖上密集的旧伤口都变得粉红,这才捧起莫玉的手仔细摸起来。
“姨娘,好像我们赵家的大运到了呢?”
“哦?”
“嗯!不出七日必是贵不可言。而且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对我用家法了!”
“你再摸摸!再错我可不能饶了你!”莫玉拉住我的手,声调肯定,“座下听者同罪。”
“青儿你快闭嘴!”跪下三人异口同声。
“嘘……”盘儿拉着我悄然往后撤,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必然是莫玉又沉醉于她逆天改命的手相中了。可怜我被紫英在门外好生修理了一番才放回驻地。我没有说谎,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否则我又怎么会如此大胆地在王跟前放肆。随心所至,这是今天为自己解的签文。
夜幕低了吧。
只有宓相信我。只有最美的宓相信我。我已经习惯躺在她温暖的怀中,每日在她悠远的低吟浅唱中入睡。屋里所有的地方被摸得一尘不染,连凳脚的细微处我都是不放过的。她有哮症,不能见一点儿灰尘。
“咳嗽好些了吗?”我伸手摸她的咽喉处,感觉到还是有一些炎症。于是从床沿往下摸三格,取出清肺利嗓的药丸子给她送水服下。她知道我的紧张,所以从不拒绝我的好意。
“你少往外跑,我就都好了。”姐姐的声音犹如遥远的晨钟,欲言又止,却又不得不说。像极了蓉儿。 “青衣,你真的见到他了吗?”
青衣、宓仪。她始终挂在嘴上。好像怕新名字新身份会长脚跑了。若不是当初我抵死不从,恐怕这“青”字都不给我剩下。青是女神的名字,爹给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夺走。
“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人。”我没有说谎。轻浮、狂妄、易怒。当初怎么会用那么宝贵的自己去换了他的自由?而我最爱的姐姐还居然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呵呵……我的妹妹还真是倔强呢。”宓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一些,又把垂在青儿脸上的青丝慢慢绕到耳后。宓的温柔,就如同我们曾一同失去的蓉儿,始终捧着我。“他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就算青儿也不能说他坏话。”
那样无理的王哪里可取?在宓熟睡之后,我偷偷溜到紫英的房中畅聊。除了无理的王,当然还有吃豆腐的流氓。紫英说两人是蛇鼠一窝,说不定就是沾亲带故的一双乌龟笨蛋呆子。
门外的人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准备好了吗?”
“来了!”紫英从床上一跃而下。每晚都一样,还要准备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