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女巫》王孙

2、第二章 巫祸（二） “我

　　“我等奉圣命查处外逃的巫女余孽，赵老弟莫怪！”
　　“密长受累了。”
　　“怎么样？”
　　“没有发现。密长，是否要入地？”
　　“小门小户藏不住人，让兄弟们撤吧。”
　　“赵盘多谢密长。”

　　“丫丫的我宁可不趟这浑水，这挨千刀下地狱的浑水！蓉郡主一家的人头还血淋淋挂在九门城头，你是没瞧见她身上又挨得几百鞭子。都是砍头以后整的，先痛死再虐尸！逃出去的两个丫头又注定是个死……谁不知道蓉郡主精通岐黄、善良正直，无论贫贱富贵这辈子没少救人性命。只可惜偏偏修了秘术，又和太妃沾亲带故成为太后的心头恨。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前太子的事儿？哎……就这么死了……可惜又可恨！”

　　“隔墙有耳，密长慎言。”

　　“哼！此话也只敢和你赵老弟一说。罢了，我还得去别户掘地三尺，就不在你这小院子里瞎晃了……”

　　我不懂满门抄斩，不懂九族俱亡。可是我知道血淋淋的九门城头。爹爹蒙上眼不让我看的地方，那个让人没有呼吸不会动的地方！我突然想起那日尝在嘴里的味道，想起姐姐和爹永无休止的哭声……往事一刹间涌上脑中，我的蓉儿呢？爹呢？快回来啊，让天上地下的鬼神来抓我啊……青儿又在偷懒了啊……姐姐不让我出声，用全力捂住我挣扎的嘴！她知道我要说什么问什么，知道我张牙舞爪的手在刨什么抓什么，于是小声地在我耳边肯定的说，“是九门……九门……”

　　我想我再也乐不起来了。突然想起前两天蹲在路边穿得很破烂的一个小娃儿，饿极了似的死盯着我，我给了他一个白馒头。现在想想真后悔。因为我马上就要成为他一样的娃儿了，没有乳娘，没有姥爷，没有了蓉和爹，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给我一个白白胖胖又热乎乎的甜馒头呢？我要蓉儿，我要爹爹，我要抱抱。

　　没等我想完，我已经从水里被托了出来，这才知道刚才是在一口黑乎乎又深不见底的天井里躲着。刚才说话的其中一个男人，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出现了。

　　“她是莫姨娘，我是赵盘。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嫡亲的姨父。记住了吗？”

　　井水顺着衣领不断沁入，姐姐抱着我，抱得很紧。“谢谢。”我不知道她眼中是否还残留着母亲倒地时满身鲜血的镜像，但此刻，她正抬头望着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且敌友不分的两个人。不敢哭，更不敢笑。

　　“青儿，你怎么不说话？”

　　我闻言用手抖抖耳朵，闭上眼，将冰冷的小手附在这个自称我们姨父的赵盘脸上来回抚摸。他是圆脸，耳垂厚实有垂珠。蓉说这样的人心善福长。那他一定会给我一个热腾腾的白馒头吧？

　　“我饿了，我要找蓉儿……”姐姐捂住我的嘴，却捂不住我肚子里饥肠辘辘的吼叫声。

　　“青儿！”赵盘好像发现了什么，把我搂得很紧。饿极的我，不争气的晕了。

　　庶官赵氏，宫廷七品医人。影国权利主心骨的心头刺便被他的一时冲动所存留。飞花倩影，踏地歌声，他曾笑着在以后的夜里告诉我，此生再也无法忘记那日在奉仙殿中对他倾城一笑的风神舞者。蓉，若您真有在天之灵，看在他救下青儿和姐姐的份上，在他的梦里多呆一会儿，也在我的梦里多呆一会儿。

　　………………………………………………………………………………………………………

　　一厢美梦，转瞬十年。

　　我已经记不得当年的许多事。据说那夜后我发热昏厥三天三夜。醒来时，便只认姐姐和姨父姨娘。王亲政三年，影国的一切仍在玓太后的掌控之中。那不是我该管的事，只不过因为姐姐，我不得不注意到。影国八十七年春。二皇子冲，封越池侯，京城一夜，纸醉金迷。赵女宓仪，得四艺魁元，红楼登高，献舞君王。辛苦近十年为了见他？我不懂姐姐。

　　月色下，深巷中。我赵青儿马力全开向前冲！朦胧的细雨，绵绵和手指交相烙印。我喜欢雨。她轻轻躺在我的手心，淌进我的心窝。这是我能够用手触摸到的季节和生命，她美如画卷，灿若星辉。我几近疯狂地享受着雨，但跟在我身后奔跑的赵紫英却相当不遂心。她是莫玉的亲侄女，不像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冒牌货。家人无力抚养，因此留书一封把她扔在赵府门外。我们宅心仁厚的赵盘大人当然是二话不说收留啦。但最开心的是我，终于不用做最小的一个。

　　“你等等我！别跑了……别跑了……”

　　疲惫不堪的紫英实在跑不动，当街大喊：“你给我站住！”

　　砰！……

　　我撞着人了，有点痛！这在往常是绝不会发生的事儿。但好高兴，我从来没有撞过人。
　　紫英曾说我的耳朵比刘姥爷家猎犬耳朵还要好使。但今天太专注于雨和紫英的话，于是才撞上人。

　　天空下起小雨。我听见了。是小雨，不是雨雾，我的手清晰地分辨着。这是影国新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雨。

　　“对不起！”我兴奋过头，连道歉都显得无比乐呵。石路上也终于开始响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熟悉而轻快的春雨声。我忽的忆起被撞倒在地的人，于是从地面撑起自己。今天要献上《花神》舞，所以浑身都是春的颜色。不知道在身体落地之前，是不是也是一抹动人的青绿？任谁也不知道我是自恋的吧？呵呵，我有这个权利。

　　整个街道都下起了雨。我蹲在地上，伸手便碰到一张冰冷的脸颊。好怪！手嗖地收回！仿若整个手臂都触电般收回。他的面相……这么奇怪的面相我怎么能放过？不可能？紫英明明把书上所有的面相都读给我听了。顾不得女上男下的丑态，直接放肆地把手从他的脸部一路大胆摸到他的小臂。真是从来没摸过这样的，感觉忒好！吃干抹尽后用娇弱的手掌拉动他的身体站了起来。他本要抵抗，却又没有。

　　整个巷子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见雨中的男人用威严而低沉的声音说着，

　　“放肆。你怎么敢……”

　　我从他的语态中听出了不满，于是先发制人阻断了他。“我也不轻易摸人。”糟……这话是能当街说的吗？街市上的脚步纷纷聚了过来。我感觉到男子的迅速迫近，岂料手刚碰到我的斗笠沿儿就被“好打抱不平”的紫英拦住。

　　“吃了豆腐还喊疼，男人中你也算流氓了。流氓……”紫英可不是什么淑女，估摸着这会儿子已经用眼睛把对方掐的是三刀六洞！虽然明明是我摸了人家，但她就有抵死不认的本事。打小就想做我姐姐的人，哪里容得我被别人半分欺负？

　　“大胆。”男子似乎也不服软，于是遭到了紫英更猛烈的进攻。何苦呢？古书有云，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估计是没什么见识的呆子吧？

　　“对！大胆大胆的流氓！摸了未出阁的闺女，当心烂手烂脚！”

　　烂手烂脚？我是毒物吗？听见周围一阵嘘声，我便知道她强词夺理的把戏又奏效了。紫英骂完后直接拉着我跑，我这才想起自己还肩负着刻不容缓的大事儿。“姨娘说你绝对绝对不要跟陌生路人说话！”

　　春雨滴答，路面还没有全湿。影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如这般飘着清淡的花香。后面的迎春花淡淡的味道，前面是杏花飘散的芳香。我被紫英拉着仓促间跑开了他，一个拥有我从未摸到过的面相的他。他好像很害羞，又似乎很谨慎，触碰的瞬间分明是惊慌的退却了。可是我的手，却还在莫名其妙的发烫。我不能再想了，因为红楼就在眼前。

　　“七品医人赵家女宓仪，今得四艺魁元。奉太后命，献舞红楼，供圣上御赏！”

　　在绵长的通报声中，我慢慢除去斗笠，脱下遮蔽风雨的外裳。在紫英的搀扶下，被管事的宫人牵着，一步步登上红楼之巅。她小声低语，“您可千万别、别紧张……没有人会发现的。”

　　“我好着呢……您也别再发抖就是了……”

　　“好啊好啊敢笑我……以后别妄想偷带你出门……”

　　“嘘……”我挽着紫英的手臂说道，“紫英的臂弯就是我的眼睛。怎么敢笑你，我的好妹妹？”

　　紫英得意嘟嘴，“总算总算不枉费我冒着皮鞭帮你……”又忽的反应过来被我诓进去了，十分生气，“好啊你！我才不要做妹妹！”

　　引路的宫人可能实在看不下去，朝见圣驾的民女早该受过训练，怎么还像我们这般没有规矩？“安静！”他别过脸说。“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