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女巫》王孙

1、第一章 巫祸（一） 姣姣残月，

　　不知道蓉在看什么，我不喜欢她现在的眼神。灵越阁是家里最冷的地方，她最近总是这样站在这儿发呆。我呢？我正在埋头狂吃自己。一直觉得指头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因此就算冒着被蓉训斥风险也从不放弃。我是蓉最固执的女儿，是被世人称为神童那种女孩儿，学什么只要一遍就好。蓉是我的娘亲，但我打小总蓉儿蓉儿的叫她。

　　今天好无趣，乳娘奉命不肯抱我去街市上玩，蓉又喜欢在高楼上看着白子发呆。好羡慕姐姐，她可以在宫里陪着喜欢傻笑的太妃娘娘。我则撒泼耍赖无用还是不能出街，自觉在家里实在没什么地位。

　　啊秋！蓉的眼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难道是她常说的神仙鬼怪吗？她常说只要我不乖乖看书识字，就会有长得像蜘蛛的八爪鬼神把我抓到天上地下去。

　　姣姣残月，星光暗哑；对弈三刻，结局先知。十指纤纤，长发随风；不应有恨，天命若此。一语不发的蓉，命乳娘将身体搭在扶栏上摇摇欲坠且生性最不安分的我抱了起来。深褐色的裙摆随着她低沉的脚步荡漾，慢慢消失在我不知道的远路中。

　　在一条从未走过的宽阔的大道上，四周都是黄色和红色，蓉告诉我爹去接姐姐了。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我很开心，因为娘终于不厚此薄彼也带我入宫。蹲坐在蒲团上继续狂吃，原来皇宫这么大，太后娘娘的椅子也这么大。怪不得姐她不回家。我陶醉在全新的世界里，完全被第一次入宫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我才五岁，充其量比别的娃儿读书认字快百倍，根本没什么头脑。

　　太后娘娘很好看的，和我有三分像。蓉早就说过，她的名字是玓，珠玉的光泽。我听后越发暗自得意起来，我的名字是青，女神的名字。蓉常说，天上地下神比什么都厉害。于是我赢了，赢了此刻蓉恭恭敬敬跪对的太后娘娘。

　　和乳娘跪坐一旁的我低头吃着糕点，只漫不经心地听着蓉和太后娘娘的对话。二十五种颜色的粉糕，分成一小碟一小碟地诱惑我！而且太后娘娘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你真有办法救哀家皇儿？”

　　蓉跪地磕头道：“臣确有保圣上万全之法。”

　　太后娘娘似乎很激动，急迫地望着蓉：“快说！”

　　蓉的眼睛也很明亮，但平日对着我温柔的可以化为流水的眼睛，此刻为什么这般慌忙？膝盖颤抖的声音连我和乳娘都听到了。她好像不愿意说，但又必须说。乳娘说大人都这样，总是得做自己不愿意的事儿。

　　“以巫克巫，否则回天乏术。”

　　我大概知道巫是什么意思，因为蓉总说我有这个天分。书上说，巫是能以舞降神的人，是沟通天地之人，治病救人的医者也可称“巫”。但是还不太懂“回天乏术”的意思，见蓉儿的表情，应该是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玄月高挂，殿堂无声。太后娘娘掐指入白璧，血色微微泛红。我突然觉得飕飕冷！往四周一看，原来大家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太后娘娘红彤彤的脸上似乎染着从内心深处一触即发的惊异，但片刻之后，她面无血色的对蓉说，“牌位可藏宗庙。”

　　一定很痛。蓉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奉仙殿，玉迟阁，钟鼓鸣，天色早。

　　蓉身穿米白色神袍，绿抹额，银臂钏，高贵典雅的在殿堂中跳起“风神舞”。

　　“飞鸿一瞥摇珠玉，牡丹开遍不遮红。九天而来惊风舞，世上再无此韵浓。”爹爹房里挂着一幅画，这是画上的字，我不全懂。但他看蓉儿跳舞的时候总会反复吟诵，我听着很舒服便记下了。只可惜蓉有举世无双的倾城舞，平生得见之人却不过一二！我、姐姐，爹爹。据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娘说爹是醋坛子，总是酸溜溜的。

　　大理石砌成的巨型石台上，铺着黄金、美玉镶嵌而成的接神物五色花莲座。更醉人的一抹绿色飘荡在风中，伴着酒红色的花边迎来甜美如婴儿般纯洁的笑容。那便是我。

　　“坐起来，青儿。”

　　蓉轻声下令，莲上的我伸出稚嫩的双手。此时恰逢红日初升，浑身仿若满布金色的微光。身上鲜艳的绿色没有被金色的光环遮盖，幼小的躯体生动如追风之凤凰般翱翔。爹说，青，是上古女神之名。从我呱呱坠地起，便附有不同寻常的命运。

　　“青儿要娘抱抱！”我很少叫蓉为娘，今次只为撒娇。我想永远做蓉的娃儿，最好永远在四岁。因为蓉会亲我抱我，爹会疼我爱我。

　　蓉抱下我的一瞬间，裙带轻舞。她告诉我，我们正走向再也无法抵挡厄运在苦痛中艰难挣扎的帝国之王。王？听起来好气派的，可是看上去怎么这副可怜相？他眼巴巴看着我活蹦乱跳，自己却要被困在床上，连呼气都非常用力。想我生来怕痛，但因为经常生病，所以不怕吃药。姐姐常笑我，要是我们青儿只生病不会痛该多好呢？可是我真想这样！

　　“蓉儿？”

　　四岁的我望着重病的王突觉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好恐怖！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萦绕。让我忍不住接受神秘的讯息握紧他的手！顷刻间却，天旋地转……

　　“放开！”蓉抱紧被吓呆的我。

　　“蓉儿你看？”我竟然看见王的眼睛里飘出暗红的气！他是神吗？还是鬼！

　　蓉看我的表情是说不出来的痛苦，比我三个月前大病时候还要痛苦的样子。她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了王的身边。

　　“他是影国的主人，名鹜。如果不救他世上有好多好多的人会痛。但如果救他……青儿你，我的青儿……”蓉没有说完，乳娘说大人总有些话说不出口。

　　我什么也不懂，但看到他胸口明黄的色彩心就扑通扑通跳，触摸他痛苦的睡脸心也扑通扑通跳。声刺耳，红日初。绿色随风染，佳人尚小时。一朝见，便自红颜老死，恩情难断。我看不惯那血红色的东西，伸手抓开他眼前的浊气。他的心好像没那么痛了？睁开眼默默地看着我。

　　“很痛吗？好点了吗？”

　　我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仿佛听见了一阵平静的心跳声，好像常去的寒烟寺悠远的晨钟，反复地敲着……又更像是灵越阁外一场安静的春雨，滴答滴答滴答……我好喜欢雨，更喜欢雨的声音。
　　他终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笑，如细雨飞花。这一见，似萝藤纠缠。

　　“你是谁？”病如羔羊的王，从肚子里发出我最熟悉的嘶吼声。

　　他正用干渴而不失威严的嗓音质问着我，我却拿出藏在怀里的最后储粮：干瘪白馒头半个。鹜。我要告诉蓉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于是我把储粮放在他的右手边对着娘点点头，毅然决定帮助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可怜王。

　　天色骤变，乌云逐日。片刻间暴雨倾盆。

　　“郡主！”乳娘见蓉闭目使用神力施针，不自觉叫出声来！落日神针，九九八十一针，蓉给我玩过，没什么好玩儿的。但当时我很高兴，因为她不给姐姐只给我玩。眼见她把煞红色的气体直接打向我眼中！呜呜呜！原来这么痛！

　　“二小姐！”

　　片刻之间，在乳娘的喊叫中，一切都结束。

　　再醒来时，姐姐说我们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木笼子里，又说有一个长的很像姥爷却没有胡子的老公公拿着一个黄缎子对我们讲，“玓太后谕：鲤城蓉郡主巫术乱国，满门抄斩。并天下再有行巫者，九族俱亡！”

　　霎时间，姐姐抱着刚醒来的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眼前黑黑的，不太明白。难道是半年不见太想我了吗？我们为什么会在大笼子里？谁家养鸟的笼子竟然这么大？爹能给我也做一个吗？我让姐姐别哭，然后叫着蓉的名字，不经意间隐约在地上摸到湿滑粘稠的东西，我太渴了，把它放到了嘴里。

　　“别吃！”

　　姐姐打了我。我哭了。爹好像也在哭，大家都在哭。我哪里见过这样壮阔的场面，所以很自觉地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我在水里泡着。姐姐抱着我，央求我千万别出声。我答应了，条件是她以后也带我进宫玩。然后我听到了一阵对话声，是两个男人。好像就在我耳边，听得特别清楚，特别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