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颜离秋》君易琴

2、第 2 章

　　五
　　颜路坐在聚贤堂的桌边，将一张帛书折得方正。现在他要纠结的问题，是如何把这封帛书，送给他那师弟。

　　忽而，他微微仰起头来，胸有成竹地说:“请你现身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她听了这话，只好现了身形来，疑惑地问：“你看得出我的存在？”

　　颜路的笑意灿若春光：“你是，少昊之国的青阳筠，是吧。可惜是不会知道我的了。我倒是和青阳挚有些交情。”

　　“你。”眸子流转之中望出的是变幻莫测的将来。这眼前人端方如玉却已经是天命已近了么？心中升起一阵悲切，她开口：“我答应你。”

　　“多谢，请你把这东西交给我的师弟张良。”颜路由衷地感受到和自己种族相近之人沟通的便利来，无需多解释自己的境况，就好完成这一切。

　　颜路再度望了望灰色的天际，顺手拿了一把伞，走了出去。

　　秋雨，就这样簌簌地落下。让整个大地陡然蒙上了一层水光朦胧。年轻的帝子，在这咸阳宫前，已经跪了一天了。他心中的意志已快濒临崩溃，难道是身为天之骄子的父亲，不再会顾忌儿子的感受吗？

　　雨滴打在他纹金祥云的白色袍服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下雨了啊。

　　咸阳宫中，依旧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没有雨滴再落下，有蓝色的衣摆垂在了他身边。

　　颜路蹲下身子来，温文地说：“扶苏，起来。不用以这种方式来祈求当权者的怜悯。君子之道，风骨为上。”

　　扶苏望着自己老师的笑容，说：“老师，今日，这，我不想。”太久的体力的消耗让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离开吧。我的性命，无需以此来当代价挽留。”颜路说着，把扶苏从地上拉起来，“老师，最后告诉你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得好好活下去。”

　　六
　　数年之后，固陵

　　张良坐在棋盘一边手执白子，与陈平对弈。棋盘之上，胜负已分，黑子被杀得七零八落，白子胜局已定。

　　“陈平，今日的棋步太过慌乱，步步都有破绽，都是致命的。你今日心绪不定，定然是赢不了良的。”张良扫了一眼棋局，复又缓缓地说了。

　　陈平的确是心绪不定，他屡向外面望去，又不得不因为张良一个大活人坐在这而再度转回棋局之上：“张先生，您说的是胜负一分，救主公之事便有定论，这局胜负已分，我可依旧不见那韩信人到啊。”

　　张良随即抬手，将陈平那边的黑子落了一步在棋盘上，道：“那是因为今日你心思不在此处，故而这棋局时间不及往常。你看，若是依你往日的下法，可是应落于此处？”

　　陈平看了一眼，可不是如此!他惊叹于张良的能力，然后暗里窃笑了起来，这张先生，明明与我对弈，反帮助了我，这一步不该啊。我这黑子自有了生路，哪还会让你轻易得胜？

　　张良看似随意地在棋盘上走了一步，让陈平更加窃笑起来，这步不关痛痒，他随即出手，落了一狠棋，将白子吃了两个去。

　　他正得意着，张良嘴角勾起笑容，出手落了一步白子。才开口说：“陈平，你输了。”说罢，自己端起一边的桂花酿，饮了一口。

　　陈平恍若梦醒，急急看向棋盘，不知何时，白子早已铺开一张网，在棋盘之上将黑子包围而起。他吃掉的那两个子，正好是这计划中多余的。而关键的一步，恰好是他认为张良随意落下的那一步

　　“张先生，这棋局之上平从未赢过你，也是认了的，只是这城危在旦夕，项羽一旦攻来，你我都是他的俘虏，平是不要紧的，先生鸿门宴之时助主公逃脱，又让主公撕破鸿沟之盟，反击项羽。想来他是不会饶了你的。”陈平忽有一计，遂开了口。

　　张良淡笑：“那要看他是否顾念旧情了。陈平，你要等的人，来了。”

　　陈平这才向外看去，门外，齐王韩信的车马轰然而过。那旗子在秋风之中烈烈作响。好一派威严。

　　“子房啊，你是吓死我了！”陈平心中愉悦了起来，说话也不那么经大脑思考了。

　　于是陈平就很有幸地看到他的那位同僚一向温润淡和的笑容忽然晴转阴，转换成为诡异之至的笑容。

　　“张，先，生。”陈平再度叫了一声，刚刚真是忘了，这张先生不那么喜欢别人叫他的字，连自家主公次次叫的时候，这张先生也是板着一张面孔。

　　听到这句话，张良的脸色才舒缓了一些，将桂花酿再品了品，才开口：“韩信，这一次太张扬了，日后主公登位九五，国家稳固之时，就是他大难临头，鸟尽弓藏之日。”

　　七
　　他自下邳听了颜路在咸阳被杀的消息之后，心境，不知怎么的也澄净了起来。每及发怒之时，想想平日颜路的笑容，再如何愤怒的心情，也是压了下去。

　　以致后来被并不知他身份的陈平说是与儒家那位早已被杀的颜路先生相像的时候，他也只有苦笑了一笑。

　　鸿门宴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叫虞姬的女子，心中想：当年看着少羽与天明，本以为他们可以相守一生，可是，如今这站在少羽身边的，却是一个叫虞姬的女子。不是天明，而是虞姬。

　　他自知自己没有权利来批判这一点，因为他所爱的人，至今仍旧没于咸阳城的地下，与永恒的黑暗为伍，只待有一日化作烟尘，飘散而去。

　　后来他站在高地，用竹笛吹响那令人心碎的楚歌，他亲自落笔填的词，曲调却还是当年颜路教给他的。

　　他看见项羽告诉虞姬那些关于天明的往事，他听见项羽告诉虞姬这或许是一种报应。霸王却是真正想去陪天明，那个已经长眠于地的天明，才是牵动这位霸王一生的人。

　　第二日，项羽便在乌江之畔自刎了。而张良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能苦笑。项羽以自杀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心，而他，却只能在这天下之中沉浮。甚至，他那尴尬的身份让他在经过自己师兄的埋骨之处，都不能表现丝毫的伤心。

　　众人都知的是，刘邦不喜欢儒生，那些伤之大雅的东西张良就不愿回忆了。他清晰地记得的是那日经过颜路之墓的情景。

　　刘邦带着他的下属前往这行的目的地，也是刘邦拼搏半生才到达的目标，九五之尊所居的咸阳宫。

　　渭水之畔的柳树已枯，飘入水中。天上偶尔有几行大雁飞过，这样萧瑟的秋景，在刘邦眼里就成了不吉利的象征，更何况，那里还有一座孤坟。

　　“这是谁的墓？真晦气，给老子把它移喽!”刘邦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听。身边的萧何和自己都凑上去看。在岁月的冲洗中，墓碑上的字却依然可见：“儒家恩师颜路之墓，秦长公子扶苏立。”萧何把那碑文读出来。

　　张良却早已没了声音，他不知用何语言来说明自己，这就是他相思多年之人的墓，可是他却只能沉默，不能表达自己的哀愁，甚至不能落下一滴泪水。

　　刘邦却大笑了起来：“这个颜路我可是听说过，那嬴政可是钟情于他，钟情于一个男人，真不知长得是何等国色天香，好让那皇帝都钟情了。不过呀，这嬴政是没有成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在场的哪个不知道，只因为刘邦是主公，是天下的主人，所以不说罢了。

　　刘邦更是开心了：“这颜路啊 ，是他儿子扶苏的老师，哈哈……”

　　众人陪刘邦一起笑，张良，却只有默默地矮了身来，蹲在那墓碑之前，什么都不能说。只有泪光从两旁滑下。那时，他气自己为何辅佐这样一位主公，侮辱自己的所爱师兄，嘲笑自己的师门。

　　幸好，落下的秋雨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开了口，淡淡地说：“故人已矣，主公还是不要再加评判的好，这雨已是天谴了。”

　　刘邦见他这么说，才收了口，也不再提要移墓的事了。

　　“还天下一世太平”那是同样的一个秋雨纷纷的夜，一个神秘的女子带给他的帛书上写的，那是他师兄的笔迹，也是他师兄的遗言。

　　如果选择谁能给百姓幸福，项羽与刘邦，他还是选刘邦，他是知道的，正因刘邦出身平民，他才明白百姓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