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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八
      后来的日子一直算的平静,虽说韩信有时会找他抱怨一番,但是在这种抱怨成为他的习惯之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顶多是给韩信讲一堆大道理罢了。

      日后的生活,他除了整理兵书,又潜心修道。他想,若是你无法等我,便换我来等你轮回转世。只是这窗外的秋雨下了一年又一年,他却始终未等到。至于活得无味了起来。

      他每日看书,皆是以前就看过熟背的东西。也不算看,就是翻几页,心中默默念起往事来。偶然间,他也会抱怨,莫不是当年他师兄应了他会等他回来,他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出庄去?这事追究起还是他师兄的过了。但只要想着颜路的笑意,他就心中又莫名地不甘了起来。

      但毕竟变的还是他,今日这留侯张良,再不是昨日的儒家三当家张子房了。

      直到某日,他的弟妹来留侯府拜访他,她的手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她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地不起,求他照顾自己的侄子。

      他连忙把那女子拉起来,说:“那孩子不是和卫庄一样去投了韩王信吗?”那孩子是他一贯对自家弟弟的称呼。

      那女子说:“叔叔,这不是我编造,夫君已经离世,我一个妇人家也没办法带着个孩子,求您收留他吧,这是姬家最后的血脉了。”

      张良倒不忍让一个妇人家跪着(影响也不好),便应了下来,那女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只好蹲了身,问那孩子:“你会想母亲和父亲的是吧?”

      不料到那孩子竟道:“不,父亲从未管过我,母亲也对我不闻不问,我讨厌他们。”那言语不会让人以为他依旧是个五岁的孩子。

      张良微顿了一下,这个孩子,的确有些像当年的自己,他将自己的手伸出来,说:“那么,今后叫我父亲,行不行?”孩子却是立刻喜逐颜开,扑在张良怀中,低低地在他耳畔说了句:“我叫不疑。”

      后来张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孩子和自己像的地方,是令人头疼的一贯顽劣。

      而且显然他张良是没有颜路的好脾气来照顾这孩子,于是怒火每每强压,他的同僚可就遭殃了。

      比如,那小不疑见他不停地翻那些儒门经典,就常常加以嘲笑:“父亲怎么背了那么久还没背下来,不疑都会了!”

      张良懒得和他解释,但他却猛然发现,正如不疑所说,这些儒门经典在他脑中的印象并没有加深,而是逐一淡忘。加深的,只有那个人的笑容而已。
      九
      有了这活泼可爱的小不疑的陪伴,日子似乎又轻快了起来,张良想着。

      这已是又一个春季,人间四月,芳菲满园,又是踏春的好季节。

      而不疑,却是一连几天早出晚归,留县之中却连猫没丢一只。这真是怪事。

      他处理完了手上的公务,想着最近因为朝中事务繁忙,自己都没顾得上管教不疑。又不知这孩子跑哪疯去了,希望别闹腾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他还未差府中的人去寻,那厢不疑已经进了他的书房来,后头跟着个温文淡和的男孩,略大不疑二岁左右。那孩子眉目清秀,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却竟自有一派温润从容的气度。

      不疑大大咧咧地喊了句:“父亲,我回来了。”把平日里张良教的儒家礼仪忘了个干干净净,足让留侯大人汗颜。而他身后那孩子却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儒家的礼:“子房先生。”

      看着自家父亲的面容,不疑赶忙说:“他不叫子房先生啦,你呀就叫他叔叔,好不好?”那孩子却温文地低了眼帘,说:“不,是子房。”

      这话让张良眸子一动,他蹲了身细看那孩子,问:“你叫什么?”“渊儿!”这一次却是不疑抢着答了,还没等张良问:“那你的父亲是?”不疑就拉着渊儿走了:“父亲,渊儿不是坏人,我带他去府里看看啊!”

      临近晚饭的时候,不疑又带着渊儿走了进来,却是来道别的。看着那双清亮含笑的眸子,张良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

      不疑想着父亲怎么这样,忘了自己好朋友的名字,刚准备再答一遍时,渊儿却走到了张良面前,认真地答:“我叫颜渊,我的父亲是颜路,但他已经去世了。”

      张良听得一头雾水,他是从未听过自己师兄有这样一个孩子的,就算有,现在也不能和不疑一样大啊。

      不疑过来,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父亲,可不可以不让渊儿走?”张良将目光投向他,立即懂了这孩子的心思,他说:“渊儿,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在府上逗留一晚吗?”

      颜渊低头思忖:“筠姑姑会生气的吧。”小不疑也跑过去:“渊儿,留下来嘛,筠姑姑那里可以让我父亲去说的,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颜渊看着不疑的样子,温和地笑了起来,说:“好吧。”

      张良看着颜渊冲着不疑微笑,不由得想起了什么,但,他却是什么都想不了。
      十
      第二日张良刚刚下了早朝回来,他虽很久不上朝,但偶尔去去意思一下还是要的。

      仆人从书房中惊恐地退了出来,断续地说:“老爷,您,书房里,见,见鬼了。”

      他迈入书房去,看到不疑,颜渊,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个女子面对着他,戴着玄色的斗篷,看不清容貌。

      他也是猛然一惊,这个女人,就是多年以前亲手送给他帛书,并告知他颜路被杀的消息的人。今日又站在这里,她没有死,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眸子藏在阴影里,女子开口:“昨日渊儿在子房先生府上逗留了一晚,带来了诸多麻烦,先生费神了。今日我来,一是想将渊儿带回去,二也是想告诉先生一些事。”

      张良隐约听到了一些征兆,他摆摆手让不疑把渊儿带下去,不要听接下来的谈话。然后请女子坐下。

      女子看得出是接受过相当正派的礼仪教育,所行的礼,都与儒门所学的相差无几。她将自己的斗篷摘下,一头不同于雪女而由于岁月沾染而银发飘然落下,蓝色的眼睛的目光会让很多人厌恶,因为她让你觉得她能看透一切。

      “你是我师兄的夫人?”他发出来自己最不想问的问题。

      “不是,”女子很爽快地予以否认,“第一,我和颜先生并不熟悉,第二,我和颜先生之间带一些亲缘。”

      没等张良问下一个问题,女子又道:“渊儿,也不过是他族内的孩子,并非他的亲生儿子。”

      张良心中的迷惑都已解开,他奇怪的是,这女子还要和他说什么呢?

      然后他从这女子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师兄。颜路在咸阳的那段时间中,他的坚定,他的果断,他的聪明。

      张良这时才发现,罔他与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原来他也有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一面。

      原来自始至终,错的都是他。

      颜路从来和他一样,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弟子。他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为的人就是张良。张良从来不明白颜路的心思,从不知道颜路的抱负。

      可这世上懂他的,只有他师兄了。

      “张先生,这是,你师兄他临刑之时,扣在手中的东西。”女子递了一样东西在他手上。冰冰的,张良看出那是一块玉佩。上面的字迹已被血色染了几分,但是看得出的,是无繇二字。

      这是张良在颜路及冠之日所赠的东西,后来颜路启程去了咸阳城。一年之后复归,那一年,韩国被灭,他一心想着国仇家恨,似乎从未再送东西给师兄了。

      但就是这一枚玉佩,颜路却一直带在身上。

      他师兄临死之前都是爱他的。

      张良微微低了头,心中想着:若是这一世我无法补偿,那么就让我等你千年轮回。

      女子看着张良,继续用那种清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着:“我至今见到张先生,你的样子还是和以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样。是修习所致。”

      随即,她叹了口气,说:“只是,我劝你不必继续等了。所谓的轮回,并非无止无尽,也是有尽头的,更何况,有些人,根本不会进入轮回。”

      然后她别了脸去:“颜先生,也是不会进入轮回的。”

      张良的心情已然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他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谁,我是少昊之国的青阳筠,黄帝的女儿。我的哥哥,青阳挚,就是你们所说的少昊陛下。”

      张良飞快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着少昊这个名字的出处,他忆起来了,那个名字出自于《山海经》,少昊是传说中的西方天帝。

      这么说的话,颜路岂不是……

      “不可能!”他一下就叫了出来。

      女子用一种悲哀的眼神望着他:“这是真的,你的师兄,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一切。”

      她终于不再说下去,向外走去。她唤来颜渊,准备离开这里。

      下雨了,秋雨一点点打落了一切的一切,张良看得真切,她的身影在雨中,根本没有一点点湿的状况。

      而他,脑子中一片空白。

      十一
      不疑忽然跑了出来,他没有打伞,也不顾自己的身上被打湿,他近乎声嘶力竭地喊着:“渊儿,不要走!!!”

      女子并没有回头看,只是她身边的颜渊,停了下来。小不疑扑到颜渊的怀里,满面都是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口中一直说的是:“渊儿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张良也走出宅子,看着这一切。

      若是以前的张良,他一定会微微笑着说:“你难道就一点不顾这两个孩子的感受么?原来神明无情至此。”

      但是现在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感情从不是谈判的筹码,从来不是。

      青阳筠微合了眸子,叹道:“这真是一段孽缘。”

      然后她矮了身,对颜渊说了句什么,左手幻化出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整个天宇。

      张良向着青阳筠走过去。他只是不明白,这一举的意思。

      青阳筠微笑,开口:“……,不过我希望,你能让我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少昊之国去,哥哥曾经是颛顼的老师,相信那里他们受到的教育,不会差于当年的小圣贤庄。”

      张良明白她的意思,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场冒险,一旦失败,株连的范围或许更加广泛。青阳筠的做法,其实是在保护这两个孩子。

      “谢谢。”

      十二
      十日之后,桑海城。

      这是他的故地,是他一生难忘的地方。但也是少昊之国的国都。

      他清晰地记得,青阳筠和他说过,颜路的回忆在回到神界之后,被中央天帝颛顼亲自封印,他是什么都不记得的。

      但是这一封印是暂时的,当十日之后,桑海的宴会结束了的时候,颜路将真正忘记一切。包括他曾经爱过张良。

      所以,张良要做的,是在宴会之上将他师兄带出来,然后自己的方法突破神法的封印,唤回他的记忆,躲过在场的所有神明包括五位天帝的追捕。

      这就是一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他必须去做。

      青阳筠是坐在少昊之国的席位上,她兄长青阳挚的身边。

      在轮到她代表善于音乐的少昊国人上台抚琴的时候,她看着坐在席边的颜路,又望了一眼隐在林后的张良。

      动手,抚琴。

      那似乎是一首很忧伤的乐曲,让在场的所有的神明都陷入了沉思。

      借助这五大神国之中唯一有黑暗的少昊之国的夜幕,张良悄悄地潜到他师兄的身边。所幸的是没有人发现。

      “师兄。”那声音尽量压低。

      颜路听见了,向席上的颛顼微微颔首,带了请示的意味。颛顼的目光不知盯着谁,也是点头做许。

      就在神明们都注意不了的角落,颜路的声音响起,清冷得不属于整个世界:“你是谁?”

      张良心中虽是有了准备,但是当他的师兄这样开口的时候,却一定无法自已:“我是子房。”

      子房这个名字在颜路的平静如水的心中敲出了一丝涟漪。脑中的片段不断地翻腾,却根本无法连成一片。

      “子房?”迷惑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张良一切。

      “师兄,你,记得子房吗?”似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言是不言而喻。

      是的,我相信你一定记得,那些往事,你不知道,你对我的重要。

      只是那个时候似乎我还没有意识到此情不灭。

      我知道,除了国仇家恨之外,是你给了我平定天下的第二个理由。

      “子房。”眸子的光芒迷离,是的,他忆起来了:那个孩子刚刚进入小圣贤庄,那个孩子稚嫩的样子,那个孩子渐渐与自己比肩,心中,怀的是整个天下。然后自己给了他一个梦幻似的承诺,接着就天各一方。

      看着颜路的样子,张良的笑意弥漫,忽然是恶作剧似地伸手把眼前人揽了入怀:“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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