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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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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今天平老爷子的心情可是忒好了。
前几天郑老头给他打电话,告诉说他现在住在大学路附近的“书香苑”小区,请他有空去坐坐——巧合的是,书香苑离平家老宅也就三十来分钟的路程。
平老爷子一高兴,今儿瞅空就拎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鸟笼子,溜溜达达的去找他的老哥哥忆苦思甜去了。
书香苑小区有个有湖有假山有亭台楼阁的花园,很多老人都挺喜欢在这里聊天啊下棋啊遛鸟啊的活动,业余生活也是多彩多姿有滋有味的。
俩老头约在人工湖边的紫藤花架底下碰头,一边听着两只画眉鸟婉转啁啾,一边撂着棋子聊天,别提多悠闲自在了。
平老爷子一招“仙人指路”试探郑老头,嘴里还唠叨,“老哥哥,我可是真没想到哇,都这把年纪眼看要就木成灰的人了,我居然还能在城里见到你,还能像这样跟你下下棋、聊聊天……当年,要是没有你那碗拿命换来的蛇胆草药汁,我哪能有今天的日子!”
郑老头旅者胸前长髯,笑道:“医者父母心,那时你受伤倒在我屋后,我既然见到就不能不救你。时也命也,这正是你命不该绝,必享你子孙后福啊。”
平老爷子一听“子孙”两个字,脸色不由显出阴郁,放棋的动作也凝滞下来,“唉!老哥哥,说起子孙的事情,我是一肚子苦水啊……你还记得我的大儿克涛么?”
郑老头颔首,“记得,那是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孩子,现在他在哪里高就?”
平老爷子手一抖,悲从心起,“克涛他……死了!”
郑老头一惊,“怎么会?!”
平老爷子将长子寻找失踪嫡长孙及半路出事的前因后果慢慢说完,眼里忍不住又落下几行浊泪,握着棋子的手不断的颤抖描摹,“……老哥哥,你我下的这套象棋,就是克涛大学时偷空刻给我的生日礼物。他知道我喜欢下棋、喝茶,我四十六岁给我刻了这副象棋,五十二岁又去请了个景德镇的师傅,偷偷跟人家学了几个月的烧瓷工艺,硬是给我烧了一套茶壶……”
想起儿子当年用满是燎泡的双手递来的那一套茶壶茶碗,平老爷子老泪纵横,“我家克涛是那么孝顺的孩子,老天爷怎么舍得让他走在我前头,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郑老头听的心酸,也只能徒劳的劝道:“你啊,也就宽宽心,孩子已经走了,就别让他再担心你吧……”
平老爷子摇头苦叹,“没了……没了啊……人这辈子就这样,没了就是没了啊……”
郑老头想想对方那任性调皮的孙子,又跟自己的孙儿元宝比较比较,心里很是庆幸脸上却并不显露,“平老弟,看你现在这心情,咱也别再下棋了,去我家里喝点药茶吧,给你醒醒神、开开胃,晚上回家吃点好吃的,缓和缓和心情。你看这样可好?”
正愁没处散心的平老爷子当然不会说不好。
俩老头一人一个鸟笼提着往回走,小区里的硬件设施看的住惯平房的平老头直夸,“还别说,老哥哥你现在住这个地方可比九螭岭那好太多了——说起来,你跟我说你这是怎么搬来的来着?”
郑老头答道:“元宝和我村里的春朝,今年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春朝那孩子命苦,前几个月父母出事走了,就剩下他和他弟弟相依为命,保险公司给赔了不少钱,加上他们家之前的产业,两个孩子做主把房子卖了,来城里换个环境。这不正好元宝担心我,跟那俩孩子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捎带脚的把我们爷俩都带过来……春朝和秋霖那俩孩子啊,你见了就知道,真是好孩子,没挑儿。”
平老头挑挑浓密的白眉,“要真是你说的这样,这俩小子以后可有出息,有谋有义,这可是大人物大成就的条件。”
郑老头乐呵呵地道:“承你吉言。”
他是真疼春朝和秋霖,视他们为己出的疼。
等到了家门口,郑老头还没从兜里掏出钥匙呢,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秋霖一见郑老头就笑了,“郑爷爷,我刚想着去接您回来呢,咱今天吃火锅好不好?”说完话,才注意到郑老头身边的陌生老人,“这位是……”
郑老头介绍道:“秋霖,这是你平爷爷。”
“平爷爷好。”秋霖大方的叫人,转过头往屋里喊,“顾晓,来帮我个忙。”
顾晓啪嗒啪嗒跑过来,一边叫着“郑爷爷”一边跟秋霖分别接过俩老头手里的鸟笼,迎着他们换鞋进屋。
郑老头闻着屋里滚沸的高汤浓香笑眯了眼,“这肯定是春朝那孩子调的汤底,你们几个可调不出来。”
顾晓嘿嘿笑,“姜果然是老的辣,郑爷爷这一闻就知道是谁做的,真厉害。”
平老头羡慕的看着俩孩子忙前忙后的照顾郑老头,“老哥哥,你家的孩子真孝顺,懂事!”
郑老头笑的哈哈的,“平老弟,我孙子和春朝还在厨房忙活呢,这俩是秋霖——就是春朝的弟弟,这个是顾晓——他啊,”老头眯着眼瞅瞅一边给他们沏茶的顾晓,玩笑道:“这小子是顾晓,是来我家蹭饭的。”
顾晓先是把两杯热茶递到老人们的手边,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手横在眉边行个半吊子的军礼,“到——!这是‘蹭饭的’顾晓第N+1次来蹭饭!请两位长官指示!”
平老爷子一口茶堵在嘴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半天才笑抖着喝下去,叹道:“你这孩子还挺能闹。”
郑老头捋着胡子点头,“顾晓一来,家里就热闹的不得了。”
这时元宝端着电磁炉从厨房出来,一见平老爷子,回头就喊春朝,“春朝,家里来客人了,多拿一副碗筷。”
秋霖前头给两个老人穿了拖鞋,这会儿洗了手走出洗手间,应道:“元宝哥,我过去帮朝朝拿,你们先去坐着,一会儿就好。”
平老爷子一看这架势,赶紧推辞道:“老哥哥,我还是不耽误你吃饭,这就回去了。”
不等郑老头开口,顾晓先吆喝上了,“平爷爷,那哪儿行啊,好容易遇到个跟我搭伴儿蹭饭的,您可不能走!您走了我也该被撵走了。”
“这哪能呢……”
“平老弟,孩子说的是玩笑话,不过意思其实也说的明白,你既然都碰上饭点了,哪能就这么走,我们家可不是小气的连顿饭都不招待你吧?”
“唉唉唉,老哥哥你这个话可太重了,”平老爷子赶紧赔笑,“我留、我留,我留下!”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入了桌,桌上早就摆好了苦菊、茼蒿、去掉刺的鱼肉、牛羊肉卷,以及各种河鲜、海鲜,周围按照椅子摆着碗筷,正中央是一台电磁炉。
秋霖端着汤锅出来,边走边扬声道:“都让出位置来,汤锅可热,让出地儿来。”
春朝拿着另找的碗筷,跟在秋霖的身后,等他把汤锅放到电磁炉上,转身走到平老爷子跟前,“老爷爷,您用这幅碗筷好吗?”
平老爷子原本在跟郑老头说话,这时把注意力转到春朝身上正想说好,脸色却蓦然大变,“克涛……?!”眼前的这个孩子,从侧面看去像极了他去世的长子,老人一把攥住春朝的手腕,“你……你……你是谁?”
春朝被攥的很疼,本能的就要挣扎,结果被当了一辈子兵的老人抓得更紧,“您放手……郑爷爷……您快让这位爷爷放手……”
突来的变故把满屋的半大孩子和郑老头吓得够呛,郑老头之前又听平老头说起他长子去世的事情,心里更是惴惴,忙不迭的去劝他,“平老弟、平老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好孩子春朝,他跟秋霖是兄弟,人家姓尹,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你冷静一下。”
平老头将信将疑的缓缓松开钳住春朝手腕的手,“……姓尹?有兄弟?”
秋霖瞅准时机一把把春朝的手从平老头那边拽过来,把春朝护在身后朗声道:“平爷爷,春朝是我‘亲’哥,您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话一出口,除了平老头,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但大家出于保护春朝的目的都没吭声。
实在是……平老头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把他们也吓得够呛,比较之下他们肯定是选择站在春朝这一边。
不过郑老头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有自己的考虑,但此刻先略去不提也罢。
一桌人重又坐下吃饭,春朝坐在元宝和秋霖之间,跟古怪的平老爷子隔桌对望。
沸腾的汤底冒出袅袅白雾,阻隔弱化了平老头投过来的视线,但那种被深切注视着的感觉还是令春朝坐立不安,简直想直接起身跑掉。
秋霖读得出春朝心情的变化,藉着给他布菜的时候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朝朝,你要镇定,不管他是谁,你都不能露怯你知道吗?”
春朝看着秋霖望过来的眼睛,深吸了口气,在桌下悄悄的握了握秋霖的手,又迅速放开,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我知道的,快吃饭吧。”
秋霖隔着春朝与同样担心春朝的元宝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继续捞菜盛汤,对对面的平老头视而不见。
……
一顿饭众人都吃的食不知味,饭后不久平老爷子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先走了,走前想要把两只画眉留下,却被郑老头婉言谢绝了。
平老爷子前脚刚走,顾天正后脚就来接顾晓,爷俩一出门顾晓就垮下了脸,“爸……我可能……又闯祸了……”
“你又招惹春朝了?”此乃顾天正的第一反应。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顾晓边跟顾天正往停车场走,边噼里啪啦的跟他爹说之前发生的事情,最后结论道:“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好像都做了多余的事情,要是我不多事的话,说不定……”
“这没什么多余不多余的,”顾天正发动了车子,边小心往外倒车,边说道:“你就算不说,依你的说法,这姓平的老头跟郑老先生这个关系,早晚也会见到春朝。”
“可是……”
顾天正把车稳稳地拐上交流道,一句话稳定了儿子的情绪,也捎带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不知者不罪,春朝他们不会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