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忘千年》苍黛

5、（5）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抚过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她的面容，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勿怜……真的是你……”他念着那人的名字拥她入怀，喃喃道：“我怎么会忘？又怎么能忘？”
　　她闻言微微一颤，随即狠狠推开了他，放声大笑。
　　笑声在石室里回荡成沉重的叹息。
　　他的怀抱，不属于她。
　　就像那串糖葫芦，亦不属于她。
　　眼前忽然浮现他牵着她走出暗巷的那一刻。那一刻在他眼里看见的她，是王馨？还是任勿怜？
　　他诧异地看向她，却读到她眼里的痛。
　　对上他的目光，她笑得更肆意，泪在笑声里一滴滴淌过脸颊。
　　一滴泪，便是一重悲哀。
　　泪落了多少滴，心便被悲哀辗过多少次。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等她平静下来。
　　狂喜，在听到“任勿怜”三个字时填满了他整个心房，却又在瞬间被她的泪水冲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收了笑声：“冰棺在哪里？”
　　除去满脸的泪痕，她的神色已与日常无异。
　　“皇宫。”望着她平静的面容，他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有种心被狠狠揪起的感觉。
　　“这样么……”她怔怔地答道。
　　“想见他？”没来由的不安隐隐在他心底蔓延开，要仔细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吧……但不是现在……” 她淡淡的一笑，似沉淀了千年寂寥。
　　他一时失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会让他有片刻失神？
　　是因为与那人相似的面容吗？
　　回过神时，她已离去。
　　阵阵刻骨铭心的痛此刻终于苏醒过来，伴着耳畔重重回响的她的笑声，在他心头一齐疯狂地翻腾。

　　“馨主子，这是王爷刚刚命人送来的衣服。”桃红抖开其中一件在馨妃身上比划着，眉头皱了起来：“好看是好看，只是怎么最近王爷送来的衣服一律都是素色，就连原来衣橱里的衣服也都换了……”
　　“主子最近憔悴了不少呢，再穿素色更显脸色苍白，要不我们去定几套颜色喜庆些的衣服来？”翠绿小声地附在桃红耳边说。
　　“既然王爷喜欢，我便喜欢，不必再去定什么了。”她虽说着喜欢，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只是淡淡笑着，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翠绿知她是听到自己的话，脸微微一红，不敢再多言。
　　那日和王爷回来后，又三月过去，馨妃似是比以前更冷漠了，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看着却没来由地让人有些心寒，似是整个人都成了一尊冰雕。相比之下，王爷倒是热忱了不少，每日都要她陪伴左右，还时不时送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讨她欢心。可她总是一笑置之，脸上淡淡的，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两个丫鬟不知发生些什么，也不好多问，竟和她日渐生疏起来。
　　她知翠绿是好意，但也懒得去多说些什么，默默换上刚送来的衣服出了门。
　　君府西侧新挖了一片湖，种满了从别处移来的莲花。正值夏季，满湖白莲次第盛开，在一漾碧水衬托下，愈显清雅。
　　湖边小亭中，君自若正对莲独酌。
　　“王爷。”她福了一福。
　　“你来了。”他回头，眼里闪出赞许的光来：“还是穿白色更好看些。”
　　她笑得灿烂，却更似一种敷衍：“王爷喜欢就好。”
　　亭子正中的石桌上已备好了几样小菜，他引她在桌前坐下，自己也坐了，将她面前的白玉杯斟满：“这是你以前最爱喝的桂花酿。”又挟了一块糯米糖藕在她碗里：“你过去总嫌这糖藕不够甜，今日我特意嘱咐厨子多放些糖，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再挟了几样菜在她碗里：“今天备的都是些你最爱吃的。”
　　她低着头细嚼慢咽，精致的菜肴在她嘴中却味同嚼蜡。
　　他起身，对着满池白莲叹道：“你说过，你最爱莲风霜高洁，出淤泥而不染，可叹我们身在帝王家无法避免那些明谋暗计、权利之争，来世不如做朵莲花来得轻松；你还说过，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理世事纷争，只与我安安静静地饮酒赏莲，你也心满意足，那时我答应了你，你却没等我实现……所以今日我便造了这片湖，这座亭，只为还你一个心愿……”
　　他身后，她手里的筷子不再动，眼泪滴滴落在碗里。
　　“这湖，我想唤它‘卧莲’，只是这亭我一时想不出个好名字，就想着由你来起，你看可好？”说着他慢慢转过身来。
　　她不及擦干泪痕，只得埋低了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菜送进嘴里。
　　他也不急，默默地看着她。
　　最后一口吃完时，她脸上的泪也已风干了。
　　她抬头嫣然一笑：“王爷方才说要为这亭起名么？”
　　他点一点头。
　　她略一沉吟，再开口时笑得更灿烂了：“不如，‘忘怜’亭，王爷你看可好？”
　　“卧莲湖，望莲亭……好！就叫望莲。”他牵起她的手：“我们以后，日日在这望莲亭里赏莲。”
　　她望着两人相牵的手，笑容里带了一抹凄然之色。
　　他坐下，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又往她碗里挟菜：“你最近……瘦了许多……再多吃些。”
　　她静静地吃完，放下筷子。
　　“妾身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
　　他蹙起眉，似是不乐意，可见她脸色确实苍白，只得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今天的菜……太咸。”
　　他低头看桌上布的菜：糯米糖藕、冰糖肘子、糖醋鲈鱼、红豆酥。
　　太咸吗……
　　是因为加了眼泪的味道吧。
　　不是不懂，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希望的，他给不了。
　　于是，只能不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