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忘千年》苍黛

4、（4）

　　春暖花开，世间万物方从隆冬中醒转过来，好一番欣欣向荣的美景。只是……似乎有人还像是活在冬天……
　　“生辰不知！父母不知！籍贯不知！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啊？”君自若手里捏着刚刚呈上的，一片空白的报告，脸上的笑容看得人心里冰凉。
　　堂下三人战战兢兢地跪着，为首一人斟酌再三终于开口：“求王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未出口的后半句被君自若冷若冰霜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人背上都窜起一阵阵寒意，头低得恨不得能埋进地里去，只等君自若发落。
　　许久，只等来一声长叹。
　　“下去吧……”君自若长袖一挥，叹息里似是含着浓浓倦意。
　　三人如蒙大赦，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馨……你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却被重重困惑所覆盖。
　　“馨主子，难得天气这么好，您带我们出门走走吧。”桃红翠绿两人一边拖着馨妃一只手，冲她撒娇。
　　“你们两个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她微微笑了。这两人还是孩子心性，在府里闷了许久，终是熬不住，“只是，王爷没许我出门呐。”
　　两个丫鬟知她是许了，乐得跟两只小鹊儿似的，唧唧喳喳得没完：“馨主子，没事，咱们就偷偷溜出去一会儿，日落前回来，王爷不会知道的。”
　　当下三人换了男装，从后门偷溜了出去。
　　“馨主子，您扮男装也好看得不得了呢。”翠绿眼珠一转，压低了声，“瞧，又是一个姑娘家，瞅了您一眼就脸红。”
　　她褪去了女装，倒显出几分英气，一袭素衣，越是衬得那股清冷气质。桃红在一旁，看得都有些痴了。翠绿伸手在她眼前一晃：“哟，连你也看呆了么？”桃红这才回过神，只是眼神还有些痴痴的：“我怎么觉着，馨主子不像这世上的人，倒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仙人似的……”
　　“你们两个，别说悄悄话了，去帮我买串糖葫芦来。”沉默了一路的“仙人”忽然说话，两人都呆了一呆：“糖……葫芦？”
　　“是呀，糖葫芦。”她忽然笑得好甜：“我小时候最爱吃了。”
　　两个丫鬟从来没看主子这么笑过，心上一喜，赶紧朝卖糖葫芦的小贩去了。
　　看着两人离开，她稍松了口气，闪身进了一边的暗巷。
　　一道黑影闪过。
　　“阁下请出来一见吧。”她朗声道。
　　一蒙面人从墙头一跃而下：“你没有武功，怎知道我跟着你？”
　　“直觉而已。”
　　“你方才为何支开那两个丫鬟，你不怕我么。”
　　“她们也不懂武功，陪着我又有何用？”
　　“你知我是来杀你的？”
　　“否则呢？总不会是……”她淡淡笑了，笑容清若莲，冷胜月。
　　那人似被这笑摄了心神，竟有片刻恍惚：“是什么？”
　　“是来给我送糖葫芦的吧？”她一扬手已扯下那人蒙面的黑布，“扮杀手吓妾身很有趣么，王爷？”
　　君自若被她揭穿也不以为意：“原来你早知道了。”
　　“其一，君王府护卫如何森严，我们三人怎么可能偷偷溜出来却不被发现呢？”她伸出一根手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俏皮。
　　君自若微微眯起眼，略一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说法。
　　“其二，若真是杀手，这一路有许多机会，怎会等现在才下手？而且还在妾身支开两个丫鬟后才故意显身，不是很奇怪么？”
　　“其三，是因为……”她似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却转身朝巷外走去：“太阳快下山了，王爷也闹够了，该回去了吧。”
　　冷不防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
　　端详着她微红的脸，他绽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怎么不说下去了，嗯？”
　　她低头不语。
　　他勾起她的下颌，探询的目光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是因为什么？”
　　她轻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开口：“其三，是这一路妾身感受到了王爷的眼神。因为，也只有王爷的眼神才能让妾身这么不安。”
　　“果然冰雪聪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呵了口气，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泛到了耳根，“就连……我是来给你送糖葫芦的都猜到了。”
　　看着他不知从哪里变来的糖葫芦，向来机敏的她一时也呆了。
　　“不要么？那我可就丢了。”看到她难得的呆样，他忽然起了作弄的念头。
　　高高一扬手，动作却在一瞬间滞住了。
　　她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
　　虽然没有说话，她的眼里却有着让他不忍拒绝的请求。
　　不经意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我逗你的。”他装出一脸轻松的笑容，大步走出暗巷。
　　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她一手被那人牵着，一手握着一串糖葫芦。夕阳下，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缀满红霞，笑容腼腆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正为主子失踪急得团团转的桃红翠绿一抬头，看到的便是这如画一般的场景。两人互使了个眼色，知趣地悄悄离开。

　　“谢谢。”踏进王府大门时，身后传来她小小声的道谢。
　　他笑着摇头，转身望向她：“真的很喜欢糖葫芦吗？”
　　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小时候很爱吃，至于现在……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他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等她说下去。
　　她却似不愿多说。
　　两人都是沉默。
　　她再抬头时，方才的羞涩之情已无迹可寻。又换上了那副冷谈的神色：“妾身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王爷。”
　　她的转变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说吧。”
　　“不知王爷那串糖葫芦是什么时候买的？”她定定地迎向他的目光，脸上忽又显出初见时的那份倔强。
　　他一时语塞。
　　方才看到男装的她，刹那间似是时光倒流，以为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不知不觉就去买了那人爱吃的糖葫芦来……
　　“妾身知道了。”不等他开口，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越过身畔的那刻，他伸出手，似是想留她，可最后还是无力地放下了。
　　“馨主子，您和王爷终于回来啦。”一回房，迎接她的便是桃红翠绿异口同声的调侃。
　　她不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交换着“怎么了？”的眼色。
　　“你们谁爱吃？”她扫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问道。
　　“这……王爷买给您的，我们哪敢吃呢。”两人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层。
　　“给我的么……”她牵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不爱吃，便丢了吧。”说完便倚着窗框发起呆来。
　　桃红闻言还想开口，翠绿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轻阖上门，桃红忍不住开口：“这又怎么了？刚才在街上还好好的不是？”
　　“嘘……轻点儿……”翠绿皱起了眉：“看这样，主子怕是和王爷吵架了……”
　　房里，她倦极地合上双眼。
　　一时间，说不出的苦涩从心里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填满了她所有的思考。
　　“我们总不能去问王爷怎么了吧？”桃红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一脸为难：“这个，真的丢了？”
　　“唉……”翠绿摇摇头，拉着桃红离开了。
　　确定两人已走远，她出了房门，向着花园方向走去。
　　月下，树影婆娑。
　　满树樱花早已凋尽。
　　她从一个隐蔽的树洞里寻出一条细链，轻轻一拉。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出现了一条暗道。顺着暗道走到终点，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就是这里了。”她喃喃道，伸出去推门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门后竖着一道石屏风，上刻：“落花时节又逢君”，没有落款。
　　她知道那是谁的字迹。
　　就像她知道，屏风后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是一副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容貌与她一摸一样的人。
　　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切却让她大吃一惊。
　　石室里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冰棺？
　　说是空空荡荡也不确切，因为那里站着一个人。
　　君自若。
　　她望着他，他望着她。
　　一瞬之间仿佛已是千年。
　　“你是谁？”他打破了沉默，在心中徘徊了千百次的答案，此刻终将揭晓。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王爷，你可还记得……
　　任、勿、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