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忘千年》苍黛

6、（6）

　　喧闹的蝉鸣，灼人的阳光。
　　她躲在路边的树荫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又有片刻，她闭上眼，感受扑面而来的属于尘世的喧嚣气息，脸因着暑气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汗水沁湿了衣裳，她似浑然不觉。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没入黑暗，她才略略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移步向着君王府走去。
　　“原来你还没变成石雕呢。”身后传来低声的调侃。
　　她回头向他淡淡一笑，似是在说：你终于出现了。
　　他踏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到处转转再回去吧。”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默默点了点头。
　　任他牵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她的思绪似是在空中飘，全不在意走到了哪里。
　　“就是这里了。”他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却不想她神思正恍惚，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转眼间，马嘶已近在耳畔。
　　她这才被惊醒，然而躲避已来不及。
　　这已是第二次了吧？她不由苦笑。
　　忽觉腰上一紧，下一秒她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马车擦过两人绝尘而去。
　　“哪有人看到马车不逃，反而在那里傻笑的？”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人儿。
　　她抬头，甜甜一笑道：“妾身在想，说不定啊，这马车上又有一个什么王爷，会掳了妾身回去做他的王妃呢。”
　　知她揶揄他，他脸上显出一抹似笑非笑来：“所以你就故意迎上去了，啊？” 揽在她腰上的手也一并用力。
　　她微微蹙眉，笑容却越发甜美：“是呀，是呀”
　　他笑意更浓，手也揽得更紧：“就这么不喜欢本王？”
　　她收了笑容，显然后悔开了这个玩笑：“王爷何必认真呢……”
　　明知她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他却不由得介意起来。
　　甚至，心底里泛起了一丝不安，以及，一份期待。
　　期待着，她能说出一句“喜欢”来。
　　见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幽幽一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若那车上的也是个王爷，又如何？”
　　“纵使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那又如何？”
　　“要知这世上，是再不会有第二个君王爷了。”
　　言罢便怯怯地埋低了头。
　　聪慧如她，偏只说不出那简单的两个字来，但他，一定能懂的。
　　细细回味着她的话，他的眸子里先是蹦出几点欣喜的火花，继而似烧出一片火来，四周灯火通明，却都在他眼中光华前相形失色。
　　此刻，她只求不让他看到烧得发烫的脸，头埋得愈发低了，却更觉头顶的目光灼人。
　　半响，只听他轻轻一笑：“饿不饿？”
　　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八宝阁”三个字落在她眼里。
　　空气里弥漫的酒菜香，提醒她想起自己还肚子空空的事实。
　　“二位这边请。”已在一旁候了许久的店小二适时出声，殷勤地将他们领向楼上的雅座。
　　“想吃些什么？”他将菜单递给她。
　　她一愣，似是想起些什么，眼里掠过一丝黯然。但也只是一瞬之间，她的脸上又堆起了浅浅的笑意：“妾身爱吃些什么，王爷不是比我自己还清楚么？”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也看出了她笑容下的言不由衷，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坚持把菜单往她手里送：“你来点菜。”
　　她无奈地接过菜单，扫一眼便勾了几个菜名给小二。
　　不一会儿，第一道菜便上来了。
　　是八宝糖藕。
　　片刻后，第二道也上来了。是八宝肘子。
　　第三道，八宝鲈鱼。
　　第四道，八宝豆酥。
　　正是那日他在望莲亭里布的那桌菜色。
　　“这家店还真是有趣，菜名都通通冠上了‘八宝’二字，难怪要叫八宝阁了。”她装作没有看到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王爷怎么不动筷呢，要妾身喂你？”她笑着，挟起一筷菜送到他嘴边。
　　“够了！”他甩开她的手，‘霍’地站了起来。
　　“王爷不爱吃这个？可是味道很不错呐。”她自己尝了一口，笑嘻嘻道：“还是王爷对妾身点的菜不满意呢？”
　　“这些……是你爱吃的么？”他居高临下望着她，宽大的衣袖掩去了紧握的双拳。
　　她敛去嬉笑的神色，默默低下头。
　　菜肴上丝丝热气逐渐散去。
　　他的双拳开始不可克制地发抖。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
　　“不是。”
　　不等他发作，她又道：“但王爷希望‘是’，不是么……”
　　一只碗在她脚边砸了个粉碎，她没有抬头。
　　桌子被他掀翻，她也没有抬头。
　　他丢下银票拂袖而去，她依然没有抬头。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
　　只是，
　　一滴。
　　两滴。
　　三滴。
　　……
　　猩红的地毯，绘上了点点泪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