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府正治武街 ...
-
烟罗坊是全国有名的布店,兼售成衣。分店遍布全国。谣传大老板与十余年前灭国的格廊王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格廊以商业立国,全盛时期,王国赋税甚至超过帝京的两倍有余,国灭时,帝京派人入旧宫盘点,车马财物三十日不绝,天下为之咋舌。当今陛下东征,有一大半的军费皆出于此。格廊之富,超出国人想象。大火后,本该顺应民意,立格廊王女继任为王,却不料,王女走失,格廊众邦散沙一片。帝京顺利在格廊王都设州府,版图归于帝京。格廊国灭。然而,亦有遗老苦寻王女,意欲复国,早几年曾声势浩大,多处活动,终被扑灭。有格廊背景的巨贾抄家灭族不在少数,经商环境急剧恶化,关卡抽税甚至到了十取其五的地步,格廊商人被打压,在政治上不认可其子弟科考入仕、除商队外(商队需要得到帝京特许,每三年由帝京大规模核查一次)不允许其拥有马匹,出行不许乘坐马车,衣着上不许穿黄色,不许穿绸缎、帛、貂,男子成年不许配玉,不许与高门大姓通婚。房屋不许超过两进五间。饮食上不许杀牛吃牛肉。男子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年服劳役二个月,不允许出钱赎买。凡代服劳役,罪当罚金五千,徒一年。因为劳役,限制了格廊商人远途行商的可能,以前商队远途西域、大食、楼兰,带回良马、香料、绸缎何止获利千万,现下远途商道均被帝京商人垄断,格廊商人经营百年,耗费几代人打通的远行商路全部易主。现下,格廊商人行商,最远到赤国必须返程,否则错过冬季劳役,当以逃窜论罪。
烟罗坊是百年的老店,好几代格廊商人经营,因为武街风气开放,有些游侠、自由佣兵、术士、海族、波斯人并不太在意政治上的得失(政治意识比较薄弱)谁的货物价格公道、材质上乘就与谁做生意。另外,格廊商人有语言上的优势,家传多会几国语言,特别是老格廊商人,成年的标志就是走远途商道,来回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年的也有。家中有几个子女的,谁走远途赚回的钱财多,谁就可能是下一任的家主。女儿也有继承权,特别是长女。而在新世代成长起来的格廊商人,慢慢的开始弱化格廊王国的属性,出路窄,在商业社交场合需要面对更多的歧视,女子已经完全没有了行商的自由,婚嫁也出现问题,远嫁波斯、大食、海族或者不嫁是她们的最终归属。三年前,庆德帝登基,大赦天下,取消了格廊商家女通婚的限制,然而民间婚娶依然将其视为迫不得已的选择。只有破落户,冲着商家的富有,想振兴家业的,才会上门求娶。男方一副我看的上你女儿是给你脸面的傲慢态度,女方在婚嫁前就被挑选给脸色,婚后幸福的少,多是以合离收场。烟罗坊武街的大掌柜是个例外。他是武街本地人,早几代是帝都外迁的罪官之后,在烟罗坊当二掌柜,主管货物进出,人员调配,商场应酬,精明有才干,因为家中老母多病,弟弟们年幼,一直没有余财。年满二十五岁依然未娶上一门好亲,一大赦,大掌柜就有意让他进京向大老板代为回禀账目,入京他就做了烟罗坊总店的女婿,武街的烟罗坊就成了妻子的陪嫁。带着妻子回武街,大掌柜调回帝京,他顺利继任大掌柜。然后由他向州府提出改籍,武街烟罗坊就洗清了格廊的痕迹,成为正式登记造册的帝京商人布店。他本人感激岳家的提携,对妻子和善,结婚两年,生下一个白胖的小子,老母亲乐乐呵呵的带孙子,对媳妇非常满意,幼弟们对嫂子也很敬重。媳妇怀孕的时候,因为帝京对格廊商人越发严厉,媳妇背地里垂泪,老母亲和儿子一商量,想接了亲家来武街。两地活动,大老板使了几多银钱,女婿费了好多心思托了几道转手的人情,将岳家户籍一并迁了过来。
格木与夏荷一走进烟罗坊,就有勤快嘴甜的小伙计招呼落座,奉茶摆小吃食。店里另有几位女客在挑选布匹,均有几个大一点的伙计从旁陪看,女客如果说天青色的蜀锦颜色上有点老成,想挑匹早春嫩绿的裁裙子以备三月三踏青。那陪看的伙计早蹬蹬蹬跑上楼,捧一匹女客需要的布出来。那边女客看好了素缎,要扯两尺做鞋。伙计两指捏住布头,两眼一瞅,咯楞一声撕开,不多不少,正好两尺。干净利落。光凭这一手,至少需要三年倒茶跑腿吃白饭,五年出师成为大伙计挣上月钱,年成不管好不好,年底总另有红利。去年年底红利丰厚,连刚满一年的小学徒也发了一份,这是全国布店都没有的待遇,喜得几个小学徒脸都红了。干活跑腿更卖力,嘴一个比一个甜。学徒平日有客是不来店面的,他们一般是在库房或者□□打杂,要等三年学徒期满,才能上店面当小伙计给客人奉茶引座。如果当学徒前识字的,还会另外跟着账房学珠算,一算错,头上总要吃几个暴栗,账房先生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一般来说,有年头的布店,账房的学徒都是老账房的子侄,老账房退了,子侄们顶上。账房和二掌柜拿一样的月钱,却不需要应付店内杂务。闲时把账房门一锁,从□□出来,小学徒个个弯腰打招呼,出门喝茶看戏是被允许的。家里有什么急事,和大掌柜一说,也能脱身回家。是个肥差,肥水自然不能落了外人田。店内无论大小伙计,均穿一色的衣裳,打扮精神干净兼流行,有客人一进门,看到伙计穿着样式不错,就对着伙计身上的衣服一指,就他这样的来一身。这时,负责成衣的伙计直接就领了客人上楼,试穿去了。如果有肥大想改小的,店里就有老裁缝,如果想定做的,就地量了尺寸,做好了直接送到府上。大户熟客是允许挂账的,到十月初一或者腊月初一(八月中,当官的禄米陆续发放,职田的粮食各庄子上陆续派人送了来,十月前一准到了粮仓。粮食才是硬通货。一到腊月,各账房都要清帐,算出年收入支出,去总店报账,所以去大户销账都是定在这段时间)由大掌柜或者二掌柜(视客人的富豪程度而定)去到二门上,见了管家,拿出誉清的账目和客人的账房一对账,销了账,当即就能领了款项再奔下一家。数额较大时,一般是当年客人有婚丧嫁娶两边的账房才会都在场,一一核查。管家确认后,领了款项,告个罪,奔走下一家。忙过这段时日,布店自然会回请几家有往来的管家,往各豪客府上送些时兴稀罕物,盼来年再做几笔生意。大户一般不会轻易换走熟的店面,一来店面对大户的了解很深,哪位姑娘喜欢什么花样料子,当家的老爷喜欢什么都门儿清,准备的东西合大户的心意;二来大户们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好改,换一家总觉得不舒心,还坏了交情。司徒氏是烟罗坊的大户熟客。
司徒明可显然进店不久,陪着看布的是一位颇年长的大伙计。大伙计迎上来作了个揖,口中说着:姑娘大喜!引导明可往新进的布料处走。明可带着的婢女蹲身回了个礼,她本人倒是点头微笑了一下,想来是相熟的。格木进店落座,正看到她的侧影,不自觉回看了一眼夏荷,内心嘀咕这两人生的有点相像。夏荷明白她的意思,扯了一个极难看的笑脸。格木把双手放在夏荷脸颊上压了一压,逗她笑。明可已经在看天锦,这匹天锦难得的是没有一丝杂色,天蚕吐的丝,经由蜀州最好的织娘纺成丝绸,是宫中贵人们最喜欢的衣裳料子,每年产出多半由皇商锦绣阁进贡。余下的小部分也大多在锦绣阁出售,成为高门五姓贵女们的首选陪嫁之一。女子出嫁,以嫁妆箱底里有一匹天锦为荣,大多是舍不得裁成外裳的,天锦滑而透气,适合成为女子的小衣。闺房中解开窄袖外衣,只着天锦小衣,身段若隐若现,把个夫君迷住,自己却可以躲在帐中嘲笑他那呆样。而且天锦轻,夏天闷热,天锦小衣不会显得笨重勒人。骑马出行也利索,贴在身上凉凉的。就像初夏樱桃上市时浇在初熟樱桃上的乳酪,和樱桃搭配的天衣无缝,吃一碗,整个夏天都很美。明可挑中了天锦,自然会有伙计送到司徒府。她回身出门,看到了格木和夏荷,夏荷忙站起行了一礼,明可眼光略过夏荷,对格木露出社交场上标准的笑容,后头的婢女回了夏荷一礼。格木点一下头,看着明可出了门。明可把夏荷当奴仆,并不当做未来的妯娌,所以她本人并没有回夏荷的礼,而是朝夏荷名义上的主人格木点头。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即使夏荷进了门,对明可照样要执奴仆礼,即使夏荷是以民籍而不是奴籍入司徒府。明可是宗妇嫡妻,夏荷是庶子妾,身份天渊地别。宗妇虽然并不会管庶出小叔子房里的事情,但是宗妇管家,钱财用度皆从宗妇手里出。
格木并不挪窝,将茶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夏荷已经挑好了皮料子和棉布,付了现银。跑腿的小伙计利索的包好,夏荷试了试重量,并不重,就没有另外央店家送到悬壶堂,自己用手肘挽住,陪了格木出门。
虽说是大集,到底因为皇后崩,冷清了很多。皇后崩,所有官宦人家的正式嫁娶原定于正月的,均要推迟三月以上,为皇后居丧。民间嫁娶不受此限制。街道旁零落有几家卖吃食、柴火、粮食、兽皮、药材的。好几家冶铁铺子关了门,平时佣兵和刀客喜欢待的酒肆铺子,也下了半扇门脸。按理以武街府衙的懒散状态,不过完整个正月是没有衙役当班的。衙役都是本地人,打架是干不过佣兵团的,基本的职责就是巡视整个武街,偶尔遇到武街两方比武,顺带维护下秩序,他们的官职不入流,没有皇粮,费用是府衙的长吏收缴田税、人头税、商税拨付的。上午画个签到押,从街头溜到家,回家吃饭兼睡午觉,看看天色不早,回街头府衙画个卯,脱了衙衣回家。有人说家就在府衙附近的怎么办,照样点卯从家走一炷香到府衙,然后回家吃饭。每次收税,衙役自己就给自己发了薪俸,别指望府正能记得,有的年轻衙役入衙,老子到年限退下来,该家里的小子顶上了,府正不签文,一问府正五个月没上府衙。老衙役照样脱了衙衣,改小一点,给小子穿上,小子就开始代替老子在街上溜。某天府正破天荒回了府衙,看到个眼生的小子,在他府衙中当班,问一声,知道是老衙役家的小子,笑一声拍拍肩膀好好干,这就是任命了,文书鬼知道哪一年下来。画不画签到押其实都无所谓,反正没人管。府正自己都不入京述职,每三年的吏部考核,在府正眼里根本不存在。府正从二十岁入主武街,今年六十五,熬过四个皇帝,今上是第五个,他照样任府正,没人知道为什么。武街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和府正的懒政脱不开关系,监狱里关了几个小盗,一两年都没有提审,一问,府正不审堂。某个告老的高官来武街定居,如果是别的地方官员早就上门套个交情,高官退了,官场关系还在,往往他们一句话,比在地方混三年还强。可是,从来没听说府正上门的。所有宴请邀约的帖子都堆在府衙吃灰,甚至他连敛财都懒,家里的老妻要是告诉他米缸里没有余粮了,他就走到府衙账房,自己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领禄米多少。叫上那个眼生的小子扛到家里,他背上两手,在武街慢慢溜。像是验收粮食的老农般满足,年轻一点的后生根本不记得武街有府正,老些的居民拱个手,算是见礼了。套句时髦话,府正是无政府主义先驱,思想前卫好几千年。有朝廷吏部的新手负责大考的,看到武街就咬牙,翻府正的案册,不是高门也没见有背景,回家连夜就写了弹劾奏章,递交之前还记得先悄悄去长官跟前汇报一声。长官摆摆手,指指天,意思是这是天家的事,动不得。胆小的就不敢问了,默默撕了奏章委委屈屈的去干活。也有那等胆大的,追着问的,长官烦不过,吐出两个字:驸马!胆大的听了,也先吃一惊,但他脑子活,迅速把几朝的公主们都回想了一遍,实在猜不透这是哪位公主的驸马。又拱手作揖追着问。长官捻着胡须对后生的请教很满意,故作淡定的告诉他是嘉城公主,再补一句宪宗的嫡次女。后生自然想起天生神力的那位。但他也眼晕,要先算一下宪宗距离现在的庆德年是经过了几朝皇帝,一算,当今圣上得管这位叫老祖宗。想了想自己的乌纱,也不敢造次。
格木和夏荷走在集市上,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问夏荷衙役是不是有点眼生。夏荷脱口而出,衙役正月不当班。那前方着武官官服,配刀,监督役夫修路的是谁?役夫二十人为一组,先挖开被马车踏破的石板,另一组清理土渣,再由第三组铺上烧好的石板,分工明确。有些年久的路段,坑洼多,马车容易陷足的地方,穿武官服的人就拿鞭子指着某个役夫跳到大坑里,去探积水的深浅。役夫都穿着粗麻衣,在冬季里光脚劳作,大多数脚趾和脚板都有不小心被石板或者锋利的石头尖刺破的地方,流着血。一走动就是一个血脚印,他们修的并不是武街大道,反倒是些主要的巷弄,极力扩宽成两辆马车能同时通过的宽度。那个跳到水坑的役夫,老的早已弯了脊骨,头脸都是泥水。格木望着这个老役夫,呆愣了好久。老役夫似乎感觉到有人盯着他看,回头望一眼,大惊,这个年老的格廊商人本能的想要挺直脊背,却被这十几年的劳役压弯了腰,他慌忙挺身的样子,滑稽的像背着一个罗锅。格木眼眶一热,差点要落下泪来。她认真的看着这些服劳役的格廊商人,他们是她的子民,服劳役的子民。帝国的下等人。原本这些都是奠定格廊黄金王国基础的人,他们的府库里堆满金珠、米仓里新米堆成积年的陈米,马厩里是西域肥美的骏马,他们喝过最醇美的葡萄酒、看过楼兰美人的胡旋舞,听过天竺的梵音,他们在远途的商道上餐风露宿,也在异国的宫殿里开怀畅饮。他们将茶叶、生丝、瓷器运往异国,也带回黄金、香料与金银器皿。商队的驼铃是他们的摇篮曲,远途的风景和人事就是他们的睡前故事。每次回到家乡,迎接他们的都是全族的笑脸,他们是格廊的骄傲,受人敬仰,稚子的憧憬就是像他们一样带着商队远途。他们走过的路,是祖辈用脚丈量出来的,他们接着祖辈走过的路,再去远方开拓自己的路。他们是飞在高空的鹰,现在却是落在泥地里的奴役。
夏荷拉着格木的手回到主街,地面上没有化尽的积雪有些滑。格木突然甩掉自己的靴子光脚站在地面上,夏荷大呼一声,赶紧给她穿上,莫名的有点惧怕。她只想早点回到马车里,请老福头快快的赶车,尽早结束这折磨人的大集。反倒是重新穿上靴子的格木来了兴致,在主街悠悠的逛着,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旁多了卖小首饰、小物什、糖葫芦、带馅胡饼、汤饼、珠花的摊子。“带陷胡饼咧,香又脆,郎君买一个吧,”行人如果不搭理,大娘就拉着行人的袖子,“三文钱啦,香又脆,新出炉的胡饼”行人再往前走,大娘就拉住下一位。“娘子买一个吧”行人还真的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衣袋里摸出三文钱,接过胡饼咬了一大口,果然香又脆。
“夏荷,多买几个吧,带回去吃。”胡饼大娘大喜,买十个只收二十八文呐,利落的包好十个,往夏荷怀里塞。根本不管行人是不是要买十个。夏荷也没计较,利索的付了钱。大娘喜笑颜开,隔老远还听到她的叫卖声,香又脆,三文嘞。
格木吃完了胡饼,腾手接过夏荷的包袱,抽出一个胡饼给夏荷吃,余下的自己都抱在手里。夏荷两手捧着胡饼,细细的吃,心里很高兴,觉得和姑娘多逛会集市也是好的。(明明刚刚还想早点回去的说。)又在集市走了一段,突然撞到了格木的背,夏荷连忙停下,抬眼就看到格木转过身向她使眼色,让她也往回走。夏荷懵懂,多瞅了一眼。一看,是梅冬正扑倒在雪地上,嘴边不远处是一串圆溜溜的糖葫芦,她人还没爬起来,嘴就先啃上了糖葫芦,啃上了,她也就不急着爬起来了。夏荷也丢不起这脸面,回了头反倒不急着往回走。幺儿在她身边呢,几个街面上的臭小子,当然豆腐张家的小子也在其中,围着她拍手笑:“麻子妞,吃葫芦,心太急,嘴啃泥。”太丢人了,实在太丢人了。回去非要胖揍她一顿啊。幺儿也很懵懂,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买了一对可爱的银蝴蝶给梅冬扎头发用的。回来就看到梅冬扑倒在地面啃葫芦,牙齿上都是红色的糖丝,脸颊上也有。他叹息一声,快步奔过去赶跑那几个臭小子,捞起梅冬蹲下来用衣角给她擦了擦脸颊。本来有心想打她两下吓唬她一下,看着她津津有味的吃着糖葫芦,还把剩下的两颗伸到自己嘴边,幺儿的心又软了,我的傻妞妞,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幺儿牵了他心中的傻妞妞,又买了一串糖葫芦让她拿着,想了想,把她背在背上,慢慢往家里走。幺儿不会想到,他盼着长大的妞妞,马上就会长大了。细究起来,以庆德三年新年后的第一个大集为界,命运,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的话,将梅冬的一生划分为鲜明的两端,前半段是常规的婢女生活,最大的忧虑不过是夏荷姐姐出门子了,幺儿哥哥明天还来不来找我玩,豆腐张家的小子太讨厌之类的。对于以后她的归属,她模模糊糊感觉到她应该是要给幺儿哥哥当媳妇的。所以她在庆德三年的第一个大集,在她的幺儿哥哥背上,吃着糖葫芦,圈着幺儿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大声说:幺儿哥哥,我长大了要给你当媳妇,还要吃你买的糖葫芦。在她眼中,当某人的媳妇就是天天和他一起玩,吃他买的糖葫芦。不和讨厌的豆腐张家小子玩。而后半段,在她看来,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历过几场,顺遂好景也经历过几场,月缺月圆,几多寒暑轮换,等她回过头一路数着见过的人,绝大多数胜过她的才貌,却很少有人能比的上她的令名。野史笔记会帮她补足她精彩的后半生,尽管在她本人看来夸大的情况比比皆是,但闲来读几本以“梅花夫人”为主题的野史,还是蛮适合消磨时光的。当然,到那个时候,她是识字的,虽然在人生的前半段,她几乎就是个文盲。
如果再给幺儿一个机会,他一定会马上答应要梅冬当媳妇,不管在梅冬眼中,当媳妇和吃糖葫芦是一样重要的事情。当时幺儿只是随口岔开话题,让她不要把吃着的糖葫芦印子滴在他的肩头,他养父看到了会揍他的。梅冬知道幺儿要是被李大夫揍了,短期内就不能找她玩了,所以她专心的吃糖葫芦,一点都没有弄脏幺儿哥哥的肩头。她以为很快幺儿哥哥就会找她玩了,这次不要银蝴蝶和糖葫芦,她想要一只小兔子或者两只小兔子也可以的,她已经养过蚕宝宝了,小兔子她也能养好的。这次,她盼望幺儿哥哥来找她玩,等了多久呢?以前一般是两天。这次呢,还是两天,或者更久一点,竟然要等到下个集日吗?不,野史小说写到这里,都会准确的告诉我们这个日期是—十五年。从庆德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到庆德十八年正月。他的幺儿哥哥已经成为了靠军功获得爵位的佐师将军,而她早已成为了孀居的妾。
夏荷回转身后依旧跟在格木后头,小口咬着胡饼,心里却想着那串糖葫芦,山楂裹上糖丝,牙齿先咬开新鲜山楂,酸味打底叠着甜的糖丝,甜津津的糖中合着滴溜溜的酸,下次要问问二公子他是不是也喜欢吃山楂。看看天色,近申时,梅冬出来了,不知道阿妈一个人在厨房能不能忙的过来。腊月司徒家一下了帖子,阿妈就领着她去了一趟神泉寺进香。借着进香的名头,却是要单独为她与二公子合一回八字,在神佛面前求个姻缘和美。纳妾不讲究六礼,到日子了,一顶小轿就抬了去,连合八字也是私下偷偷在算师处问的。算师讲的一大串不仅她听不懂,阿妈也不明白,但是有子大贵四个字却是懂的,谢了礼,心里也安定了。今天是集日,夏荷想着再去寺里寻了算师,问问二公子的前程。她吃完胡饼,接过姑娘手中的什物,和姑娘一说,姑娘也有兴致,俩人一并往寺里走。神泉寺就在街头,与府衙只隔几户民居,说是寺,其实也就是大一些的家庙。传闻神泉寺是鸠摩罗什三藏法师晚年译经之所,寺内本有一汪水池,自法师入住当天即冒出甘甜的泉水来,时人称奇,取名为神泉寺。寺内后院,大部分厢房倒是租给了佣兵团收租。
走到神泉寺门前,已有一辆马车候着,赶车人年四十上下,沉稳有度。车两壁的家徽是北斗七星。夏荷站在路边指给格木看,那就是司徒大公子的车驾。车帘遮的严实,未透一点风。
先是听到人语: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然后是女子的声音:有劳大师,信女受持诵读,每日不敢懈怠半分。伴着声音,已见到是神泉寺的大和尚送司徒明可出寺门。大和尚道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目送明可上了马车。车帘早被一双瘦削细长的手撩开,接了她入内。格木从撩起的车帘,看到手的主人,一名面貌冷峻的青年,衬着一张久病的脸,猛一看瘦的可怖。赶车人等明可带的女婢也一并入了车,稳稳的将马车驶离了神泉寺。
夏荷在寺中没有寻到那位算师,和格木一并回了“欢喜”。那位看起来很是聪颖俊秀的十七公子,还在欢喜赌坊等着她们回去。
回程照例是老福头驾车,等格木和夏荷回到欢喜前院,十七已在马车中等候多时。他歪在车中椅背上,露出一口白牙,欢迎娘子回来。
格木后背汗毛倒竖。警惕的看着十七。
“圣上直属的神武军到了武街。”他看着格木笑的很开心。格木马上联想到监工拓宽巷道的陌生军人。你看,你的脸色都变了,他用手轻捏格木脸颊,凑到她耳边轻声补充:格廊王女。夏荷见他们亲昵的模样,又默默的往角落里退了退。
格木脑中极力思考着对策。这毒蛇男恢复了记忆,开始咬人了。快想快想,他的弱点是什么?手不要抖,遇事先装傻,装傻不行利诱,利诱不行就先下手为强。
格木装做有兴趣的样子:“格廊王女?神武军来武街是为了格廊王女?”
十七松手,两手一摊,这个动作多少有点不美,他却做的很自然。“谁知道呢,欢喜赌坊的消息掮客是这么说的。怎么,你对一个灭国遗女感兴趣?”
“不,我对格廊的财宝感兴趣。”格木故意提到财宝,以便让十七记起,格廊王女,她的价值很高,不能轻易出卖。
“那倒是,天下人谁不对格廊的财宝感兴趣呢?”十七附合了一声。
他的本意只是想吓一吓她,没想到她先乱了阵脚。想糊弄我,还太嫩了。不过,现在身体是硬伤,还要靠悬壶堂续着这条命,格木如果有个闪失,七十七铁定饶不了我,她背后还有一个商朔月,七十七也好,格廊王女也好,都不重要,关键是商朔月,哼,我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失败的味道。十七默默咬牙。
回到悬壶堂已到申时末。十七回到西苑换了外出的衣裳,阿八已在房内烧上炭火,床上新放了一个暖手炉。他盘腿坐在胡床上,静思打坐,尝试运功一周天。筋脉阻塞,尤以胸口为重。他自己清楚,表面伤口愈合很好,内里的伤没有一年半载调养,不会大好。有时候,十七也会怨老天不公,这些年总是接二连三意外受伤,大半时间都是用来养伤,以至于练功停滞,武功用进废退,他是退了又退。一副强壮的身体,是他迫切想要拥有的。有了强壮的身体,才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眼看着海上客与商朔月勾结,蠢蠢欲动,可恨他却只能困居在武街。南乐谷垄断药材与医术,顶尖的大夫都出自南乐谷。光凭这一点,就该把南乐谷剿灭,收归帝京。何况,南乐谷还做杀手生意,这颗毒瘤早晚要拔了它。他的伤目前看来,由七十七主治,是最理想的结果。万一身份暴露,回帝京想找非南乐谷出身的好大夫就难了。
阿九送来的晚膳,他每样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唯独胡饼还不错。
十七在赞赏胡饼的时候,梅冬也在厨房大口啃着胡饼。脸上沾上了几颗芝麻。赵氏将她搂在怀里,给她重新扎上小辫。我的儿,慢些吃,下次不许再让幺儿背你回来了啊,你是大姑娘了,头发要梳的顺溜,衣裳要整洁,与男子交往要端庄,我朝风气开放,但是女子还是矜持稳重为好。梅冬暂时还不明白风气开放是何意,但是稳重是懂的,就是姑娘家要像夏荷一样端着,馋了不许偷嘴,累了不许伸懒腰,行止进退要得体。其实夏荷也馋,十五撤下供佛的酸橘,她只尝了一小瓣,能酸倒牙,再也不碰,全都让夏姐姐避着人吃了,往年却从来没见她吃过的。
“阿妈,我还是肚子疼,你给我再揉揉。”梅冬撒娇。
“傻孩子。”赵氏笑着,要记住今天的日子,以后每个月都会疼上几天,这是送子娘娘为姑娘们准备好的。梅冬实在不明白,肚子疼和送子娘娘有什么关系,肚子疼不应该是药师爷爷主管的事情么?梅冬猜测:大约女子肚子疼归娘娘管,男子肚子疼归爷爷管。男女有别嘛。这样一想,还真说的通,下次见到幺儿哥哥,要问问他是不是每个月也会肚子疼。
夏荷换了家居的衣裳走进厨房灶间帮忙。赵氏顺嘴问一句夏荷:丫头,这个月你的葵水晚了有些日子了吧?夏荷小心翼翼的回答:以前也总是晚些时日的。
等大人回来,请大人为你开个方子调养一下吧。夏荷点头答应。
饭菜摆出去吧,赵氏看看天色。梅冬也急着帮忙,被赵氏推开,让她在灶间烤火歇着。
晚间就寝的时候,赵氏告诉丈夫等明晚饭前先给夏荷号脉看看,赵氏无子,年轻时葵水多半年不至,她担心夏荷身体,趁年轻,多调理调理,此事关系着女子一生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