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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冤魂归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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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透一点光,格木已骑马到了欢喜前院,悬壶堂距离欢喜赌坊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可达。赌坊前院的灯笼彻夜燃着油灯,双眼血丝的赌徒、彻夜饮酒的醉客、混日子的游侠、讨生活的掮客,外地行商的豪客、三教九流全部集中在欢喜赌坊。这里也是江湖百晓生最爱待的地方之一,有醇酒美人,美食美器。只要有钱,在这里能买到一切。很多江湖上的八卦、朝堂上的新鲜事,都能率先从这里得知,然后借由百晓生的《江湖逸闻》、《武林秘闻》系列刊行天下。比如有一期排江湖十大美人的时候,帝京的花魁荛月姑娘入榜,理由是朔商王府世子商朔月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并多次为其无诏入京。在这一期名为双月戏水的插图破天荒的居然是春宫,并且连着好几期都有后续追踪,深度报道。其八卦程度,后无来者。有春宫的这一期,销量最好。
欢喜是一个普通的赌坊名字,但是普通的赌坊不能称为欢喜。它在州府的商册中登记的是官营,然而鉴于府正的懒政,帝京户部可能从未收到过半分红利。它开业在哪一年,主事是哪一位,没人说的清。当然,对于讨生活的普通百姓而言,也不需要说清这些。只需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在这里都可以定价交易。有形的物品,粮食、美酒、田地、奴仆、宝器自不必说,与人相关的,复仇、消息、护卫、技艺……只要说的出来的,都能拿来交易。如果说有例外的话,烟花女子、兔儿小爷不能在此招徕皮肉生意,否则将会得到佣兵团的特别照顾,被提着后衣领扔出去,遇到的是女雇佣兵,或者拦腰扛在肩头扔出去,遇到脾气好的男雇佣兵,一般男雇佣兵脾气都不会太好,所以最常见的,其实是只要雇佣兵沉下脸,还没拔刀呢,肇事人已经吓走了。有初次来的外地豪商,早就听说欢喜的大名,也知道鱼龙混杂为保安全,带上护卫来的,进来了就能发现,要论安全,这里恐怕是最能保障人身安全的赌坊。原以为这里府衙不管事,可以胡作非为发横财的人,到了这里会用血泪教训告诉你,太欺负人了,佣兵团你不好好接任务赚银子糊口,非要伸张正义,维护治安,连抚恤孤寡、修桥铺路、防汛抗灾都是你,你太不务正业了。
更夫一边呵气取暖一边敲响更锣,卯时正,防火防烛。格木伴着更夫锣声走进欢喜。这应该是一场交易刚结束,算师正清点着算筹,有帮闲的聚在某商客打扮的中年男人身边道恭喜,顺州的田产像这么大的上好水田,难得难得,贵府财源广进,有了这块地,子孙儿郎家业可守,福泽何止三世…客商拱手道谢,佩戴的扳指盈盈水润,仆从已奉上谢仪,多亏各位兄弟带某到此宝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皆大欢喜。她的眼光在各处逡巡,有一位女佣兵走上前问询,格木请她告知哪里能找到消息掮客,佣兵咧嘴一笑,带点调皮的神色看着她,却没有多说什么,请她一直往里走。格木越过睡眼稀松的跑腿小子,挤过人潮涌动的赌台,侧身让过坏脾气骂娘的酒徒,也窥见杀猪大叫的游侠,仔细一瞧,原来是骨折,正被医徒模样的人正骨,格木再瞟一眼,恩,是幺儿在施救,手法纯熟,过几年,应该能继承他老子的衣钵。再往前,人声渐希,鹿皮小靴踏在潮湿的木板上,哑声闷着,长长的木制连廊,连廊衔接一个小庭院,已出了欢喜。庭院前背对着站一位青年,身着寝衣,长发未绾,正抬头望着月色,格木知道,因为冷,他的袖中常年会抱一个手炉,她也抬头,月色下沉,留一点残影,天空透出大片白色,金乌还未跃出云层。是商朔月,她的心上人。努力克制住想奔过去牵住他手的冲动,格木走进,离了两三步停下来。反倒是青年先回过身来,似乎早已知道来的是格木,他牵住她的手,把带着的手炉推到她手中。正准备松开,被格木紧紧抓住。
“小时候也喜欢拉着我的手的,稍稍长大一点就疏远我了。”朔月有点无奈也有点感慨。任她抓紧自己的手。
格木有千言万语想倾述,却只说的一句:你怎么来了?她有那么多话想说,比如找不到回谷路的迷茫、被骑兵追捕的恐慌、茫茫大雪里的绝望、武街游荡的苦闷、还有格廊商人劳役的悲愤统统卷上心头,都抵不过站在这里的他。想要关心的他。
“颜卓将军府调兵异常,我们在帝京的斥候损失很大却没有探明因由,本想进京探探虚实,撞上皇后崩,各要道关卡严厉,路程走的慢了,可能惊动了神武军。”实际情况比他说的严重,事实上,一入京,神武军即刻反扑,一路追着他入了武街。无招入京,死罪。他却浑然不在意。
“回谷中吧。”她带点哀愁。
朔月轻摇着头,像春风拂过池塘。冬日的冷风吹过,他挣开格木的手,握拳压低嗓门咳嗽。
有谁知道,医术冠绝天下的南乐谷,谷主本人却常年积病在身,不肯医治呢?
“这次来武街,也为了司徒氏的七星灯。”
“要它做什么?谷中藏的青铜雁鱼灯也只见你把玩过一次,再也不碰。”
长发青年微带点笑意,很快又皱起眉头,冷风刮过,执事妙手空空沈二已快步走至跟前,距离二人一步远处停下。
“司徒耀遇刺,急请谷主入府。”司徒耀,司徒氏大公子。
“何人所请?”
“司徒老夫人。”
“拒了。”
沈二得令,风一样走了。
“木头,跟着我。我们骑你的马走。”
格木想拒绝,已被他牵住了衣袖。
“哟哟哟,冬寒好一对鸳鸯。娘子你别怕,跟着郎君走天涯。”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格木恼了,抽出鞭子,狠命的向人声处挥舞。
来人竟不闪躲,燕子一样翻身跳过两步,等格木招式使老,用手抓住了鞭梢。只见他轻轻一扯,格木暗惊,好大的蛮力,鞭子差点脱手。
“团长。”语气中已带了重音。
来人惊喜的松开鞭梢:“哈哈哈,朔月,你也有叫我团长的一天。”人已经奔到朔月跟前,想拍他的肩,被朔月小心躲过。来人顿觉得没意思的很。
“小老头,一点都不好玩。姑娘跟了我吧,这人没趣的让人倒牙。”
格木敛眉观察来人,只见他三十上下的年纪,身穿重甲,佩戴大剑,嘴角带笑,好似随时做好了嘲笑世人的准备,大大方方的任人打量。
“团长一张嘴,吃了多少亏?去年在赤国出任务,护送赤王烈魄朝贺,为一句玩笑话得罪赤王,不仅未得到报酬,还被赤王千里追逐,永禁入国。”朔月温声解释。
“不是玩笑,我说的实话。不就是一句:龟儿子这么小,难怪生不出儿子。他要认清事实,有再多美人,不行就是不行。报酬不给也罢,赶明儿把他两个如花闺女抢来当丫头子。”来人争辩。
格木汗颜,这混人!
“别看他话说的坏,人是纯粹善良的。”朔月难得肯定一个人。
“呸呸呸,别把你伪君子的一套招徕我,小老头,你不是一个真人,没意思的很。老子走了,懒得管你们小青年的鸟事。”话音未落,人已跑的老远。
格木还没弄清来人所谓何事,只听见马的嘶鸣声透过庭院传到这里来,是格木的马。
“知我者,团长也。”朔月低头叹许,不知道他指的是送马的事还是伪君子的话。
格木进房找到一根簪子,替朔月简单的绾住头发。朔月换上适合骑马的衣裳,两人共骑一马,奔走在天色将明的武街大街上。此时是庆德三年正月二十三日,卯时二刻。
庆德三年正月二十三日,对于夏荷而言,长夜漫漫无尽头,是盼不亮的天明。
先是昨晚做针线过子时,阿妈起夜后看到她房间内的油灯未灭,进来嘱咐她早点休息,手上是为二公子做的寝鞋,针脚细密,像她的一腔柔情。梅冬憨睡呓语糖葫芦,糖葫芦……她和阿妈一起无声笑笑,为她掖上被角。可是,没由来的恶心头晕感越来越强烈,虽然她极力遮掩,还是被阿妈发现了异常。为了不吵到隔壁的十六姑娘,阿妈领着她进了自己后厢房的屋子,叫醒义父,为她把脉。
在此之前,她隐约知道自己是有孕的了,一直不敢告诉二公子和阿妈。陈大夫一把脉便知,脸色难看的厉害。她也吓得跪下告诉了阿妈自己怀了二公子的孩子。陈大夫一声不出的走出了后院,去了前厅。
阿妈气的发抖。拧着她的肉骂她。那些话真难听啊,为什么阿妈能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来。她在心里应答着:是啊,我就是逃难的贱骨头,是闻不得男人腥的母狗。还有什么恶语,我都能承受着。阿妈拧着我的肉,我没哭,她自己倒哭了。
“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就被杀千刀的混蛋臭小子糟蹋了。”
“阿妈,不怪二公子,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还替他争辩,你做的好事,要我和医正大人怎么办?好日子在六月里,你挺着大肚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后头还有一个梅冬,你让人怎么想我们院子教出来的女儿,让她也当一个没名分的妾?好姑娘,你只图了自己一时快活,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做人?”
“孽障孽障,到明儿等医正大人回来,我和你义父还是禀了医正大人,另赁院子单住吧。”
“阿妈,你别走,女儿知道错了。”她抱着陈氏的腿。
陈大夫推门进来,把两人劝慰开。让她先回了自己的屋子,他要好好想想怎么和医正大人及司徒氏商量这件事。照现在的情况,好日子只能是提前了,不过,最终还是需要医正大人点头应允。唉,医正大人本就不赞同这门亲事,现在他俩人这么做,就好似明摆着要下医正大人的脸面。医堂中多养一张嘴没什么,就是脸面不能丢。
夫妻俩唉声叹气,商量到极晚,没留意到夏荷已经出了悬壶堂后院。
武街没有宵禁制度,再晚,小酒铺里照样有讨生活的佣兵或者侠客。然而大街上是寂静的,等夏荷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武街明晃晃的月光下,夜空居然没有一颗星子。她在想,故事里的红佛女夜奔的时候,夜空里是否有星子?而又有谁在等着我?她拿出手帕遮住脸面,抖抖索索在夜空里走。她想起了第一次到武街的情景,也是在一个冬夜里,衣衫褴褛的她赤脚走在街面上,爹妈去世前指给她看天上的星,告诉她一直往北走,往北走,走到武街就能活命。她活着走到了武街,城门未关,让她喜极而泣。一入武街,先是不敢靠近居民人家,只敢走在黑巷子里翻潲水桶找吃的。心太急,打翻了,圆滚滚的桶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然后听到一声叹息,一位老人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放在了后巷里,再给她指了指牛栏的位置,关上了后门。她喝完了粥,将馒头贴着胸口放着,走到牛栏的草堆里蜷缩着,她看着天,当晚的天也像现在一样,没有一颗星子,只有明晃晃的月光。自然醒的极早,天是没有亮透的,身上却是一条半旧的棉被,旁边放着一双男童的厚梆棉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仓皇的摸了摸馒头还在,提了鞋子跑了。
多年前的月光和今晚的月光是一样的吗?她想起一句痴话:月照人圆。现在她还能去哪里,只能顺着心走,二公子有一处隐秘的小院子,就在这附近,今晚不见得二公子就在,但能去一个有他味道的地方,也能温暖她此刻孤寂的心。
她快步走进,已能看到灯光。奇怪,院子里少有人住,怎么有人点灯?难道二公子竟然在这里,谢天谢地。她躲在暗处,见有人执火把守在正门前,顿觉得蹊跷,自觉退开后,悄悄走到后门,后门一般是不上闩的,也无人看守。有好几次和二公子幽会,就是从后门进去的。后门挨着庭院种着几排灌木,冬雪覆盖在灌木枯枝上,夏荷蹲身抱着膝盖,房间里有人声阵阵传来。是她无比思念的人儿,说的话却让她胆颤心惊。
“可儿,可儿,我的心肝,我要你,你是我的,那个残废能满足你吗?你看看我,只有我是怜你爱你的呀。”这个语调陌生的让人可怕,夏荷心中的一口气冷透了。
“你休想。”是司徒明可。女人向来敏感,连夏荷自己都惊讶,实际上她只是听过司徒明可的声音一两次而已,就能辨认出来。
“我休想?你看看这里,这里一点都没有变,这被这床和我们上次一起的时候是一样啊。我也没有变,怎么你就变了呢?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的,第一次我不懂,是我弄疼了你,现在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弄了,我会让你快活的。”
“我是你嫂子,你抢了我来,大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那个废人现在自身难保,能顾得上你?本来我不想这么快下手,可是,那个废人今天去了神泉寺接你,还敢牵你的手,他凭什么,你的一分一毫都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碰你!”
“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是你让我疯狂。我散尽家财,连我娘的陪嫁都散了,就为了今天。司徒府的老太婆不给她好日子过,我也不能让她的儿子好过。现在我只留下这个镯子,我娘说要给未来的媳妇儿的,我给你戴上呀。”
“那是你的嫡母!拿开,我不要这东西。”
“不是,她只把我当一条狗,大公子出生就是残废,不能行人事,才许了我娘进门,我知道,只要我一生下长子,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他们自然会将他培养成一个司徒家的人。而你呢?呵呵,你接近我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身上一半的司徒氏血液吗?你戴上还是蛮合适的,我喜欢你戴着,除非我死,不许摘下来。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处的。”
“你胡说!”
“我胡说?司徒家荒唐的族内婚,不就是为了保证血统的纯粹性?族规是不是说,没有纯血统,就继承不了占星的秘诀?那鬼东西谁信,只有你们这些嫡出的公子小姐信。司徒氏在这一代亡了,亡的好哇!”
“不要辱没祖宗,别忘了,你也是司徒氏。”
“正因为我姓司徒,才劳烦你司徒家高贵的姑娘接近我这卑贱的庶子。你也不过是分家的人,认真算起来,除了一个司徒氏的虚名让你有机会成为宗家的嫡夫人外,你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哦,对了,凭你是这一代唯一的女人。你难道天真的以为我们的事情大公子不知道?只有你和我生的儿子,身上才有最多的司徒氏血液。现在你明白了吧,即使我不抢了你来,大公子也会把你往我床上推的,你还矜持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心善的菩萨了?就算是菩萨,我也要睡了她。”
长久没有人语,只听到床的咯吱声以及女人急喘的声音。夏荷经历过人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已在油锅里煎熬千百遍,却没有再流一滴泪。她蹲在灌木丛里,想着这天怎么还不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头突然马蹄声躁动。听得一人粗声说:围起来!一个都不能跑。噼里啪啦火把燃烧的臭味合着众人跺脚跑步声。房间里又有了响动,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狗东西,没想到有后手。宝贝儿,你就在这里,我会会他们就来。”夏荷只看到一个黑影子快步走出后院,去了前头。
再听声音,正门被攻破了。有人从马车里下来,轮椅压着地面的声音,轱辘轱辘的转,一圈一圈,打断了夏荷的神游。她猜想,应该是坐轮椅的大公子进来了。不由的担心起二公子来,担心归担心,她却没有勇气跑到前院去。
冷冽夹着咳嗽的声音传来:“贼人,你掳了我司徒氏的人,赶快放了,可饶你一个全尸,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哈哈哈,没有腿的废物想给谁不客气?人本来就是我的,谁耐烦去抢。少废话,我只恨天不长眼,没有药死你这狗东西。今晚你带人来了,我就没想过这事能善了,就各凭本事,各挣活路吧。”
“二叔,宗府的事情归您管。依您看,庶子谋害嫡子、掳人伤命,该当何罪?”
“依照家法,捆到祭堂在祖宗面前审讯过,该逐出家门就逐出,该杀就杀了。不过,我司徒氏血脉单薄,老二平日里温良恭顺,说不定是有那等小人撺掇着一时行差踏错,好好查查他的身边人,给他个机会,留一命。依我之见,还是关到水牢,等长子出生再罚不迟。”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身边人没有半分关系,身边不过几个仆人丫头,能当多大事,我活着就不许你动他们!”
“老二,你好大的口气。二叔看着你长大,你服个软,把明可放了,我会在祖宗面前替你告罪,留你一命。”
“我贱命一条,早就活腻了。你们来啊,看看是你们的弓箭厉害,还是我的毒药厉害。唐门的无味散,各位感觉如何?哈哈哈,我下地狱,你们也别想跑!”
“后退,后退,退出院子,大公子,我承你人情带人助你救人,却不能不管兄弟们的死活,唐门毒药厉害,弓箭手都退出去。我留下来助你。”
“水帮主客气,某欠你良多,那就有请水帮主为某推着轮椅。某带的十多人也足够擒住这贼人。二叔也先退了吧,不是我待人苛刻,是有人不放过我。现在他又先下毒,众人明眼所见,不是我污蔑他。他狼子野心,血统不纯的杂种,留着何用,刀剑无眼,就让我这废人收了他。”
“唉,兄弟阉墙,家门不幸啊!大哥你死的早,老夫愧对你啊。唉……”
“来人,送二叔回府。”
“哈哈哈,下地狱,都下地狱。让我烧了这院子,都不要跑,一了百了。”
“来人,把东西送上来给他看。就扔在地上。”
“娘,娘,你把我娘的牌位拿出了祭堂。你这个残废,我要杀了你。娘啊——儿子不孝,不孝,让你没有容身之地。”
“点火,烧了。”
“娘啊——”
“大公子小心!贼人弓箭厉害,保护大公子,上啊。杀!杀!杀!”
“啊,是无味散,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也是!我的眼睛也是……”夏荷只听到十几个应和的声音,她腿软,早已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倒要看看,是你和水帮主厉害,还是我的弓箭厉害。”
“二公子慢着,水某只是尽人情帮助大公子。你们兄弟俩的帐不能算在我头上,大公子,我水某告一声得罪,我到院外守着。”
“客气,有劳。”
“哈哈哈,懦夫。这就是你这废物找的帮手?”
箭的破空之声传来。夏荷已瘫软在地上。
“这是第一箭,我只射了你的发髻,不保证第二箭你还有这般好运气。废物,你猜下一箭我射哪里?喉咙还是心脏,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那就心脏吧。”
“不要啊——二哥哥。”
“可儿,你怎么出来了?你只有求我的时候才叫我二哥哥,你走开,这废人不值得你拦在他前面。”
“二哥哥,你放下箭,我一定会求大公子放过你的。我不怪你掳我来,你放了我和大公子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不,可儿,我没有回头路了。你走开,等结果了这件事,我们一起闯江湖或者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像小时候我给你讲的侠客故事一样,我的弓箭厉害,可以当佣兵养活你。我只要你跟着我,这司徒氏的虚名不值得你要。”
“不,我不走开。我是大哥哥的妻子,我不走。”
“可儿!走开,再不走,我真的□□!”突,又是破空之声,叮当,是玉器落地的声音。
“可儿,你的手!我不该射你的,还好撞上了玉镯。你快给我看看你的手。”
“二哥哥,我痛,手掌被箭穿透了。你,二哥哥——二哥哥——,你怎么了!”是明可凄厉的叫声,一声声荡在夏荷的耳边。她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冲到前头。
她看到了什么?!一支箭穿透了二公子的前胸,血沿着箭头涌出来。他似乎有些不能相信,尝试用手摸了一下箭头。她看到二公子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着好多弓箭手。他们是催命的阎罗,都拉满了弓。不要啊……话还咽在喉咙里,又有一波箭射中了他,将他射成了不倒的刺猬。夏荷仰头看着天,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这世道啊。
“水帮主,有劳你了!”
“应该的,这小子勇猛有余,可惜智谋不足。大公子摔杯为号,我等自然要效劳。他的后头有一个女人,要不要……”
“暂时先别动吧,来人,找几个婆子将明可送回去。水帮主今晚受累了,弟兄们先回去休息,后面的事情我们自己人就能处理了。过几日,小弟登门道谢。无味散的解药,弟兄们都分着吃了吧。”
“果然,唐门有大公子的人……”
“运气好而已,恰巧得到了消息。”
“那水某先告退了。”
夏荷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还能留心听他们客套,在今晚她只觉得耳聪目明,四面八方的声音汇涌入七窍,她的心却是混沌的,木木的拖着步子走到二公子跟前,想再见他最后一眼。她的眼中只看到一片黑色,月亮隐藏在云层之下,火把的光悠悠荡荡,终于走进了。她牵他的手,还有余温。她踮起脚尖,想看看这狠心人的脸。她的脚踩在流着他血的地面,月亮又移出了云层,月光白惨惨的照着。
“荷花儿,你怎么来了?我好痛……”
“恩,我来看看你,今晚的月光就和当初我与你相遇时一样,我的心也好痛,比你还痛……”
“荷花儿不痛,我吹一吹就好了……咳,这是谁的血?好冷……”
“我抱一抱就不冷了……”
“可儿,可儿,你的手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可儿啊……”
“可儿回家了,在家等着你。”
“那……我也是要回……回去的。”
“恩,回去……”这时候,夏荷的泪才落下来。一串串滴在血水里。抱着的人跪下来了,软成一滩泥。
“苍天啊,我诅咒这月光,诅咒这世间,你不睁开眼看看,如果你有眼,就让海水倒灌,日月倒悬,地狱怨鬼尽出,护我情郎。这夜怎么还不亮?”
“不好,皇星出了!”
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但是精力耗尽的她,晕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