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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改容雪颜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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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年正月二十二日,新年后的第一个大集。
皇后薨逝的消息在正月十八日昭告天下。为此天下缟素、万民为之哀泣。正德帝为彰显皇后威仪,谥号为“孝昭文明皇后”又因皇后是正德帝龙隐时的发妻,帝已颁下御旨,百年后只与孝昭后合棺。断了后妃们的争宠之心,也表明正德帝对后族的隆恩。
此次大集正逢国丧,相比往日少了热闹与喧哗,茶馆酒肆不见说书、弹唱,秦楼楚馆闭门歇业,赌坊也只余欢喜开门迎客。以前集市上的杂耍武技竟也没见到。武街并没有达官显贵居住,故未见到为皇后设的水陆道场。占星家族司徒氏因这届皇职由旁支委任,故道场是由居住在帝都的旁支设在了帝都。况且因占星术是旁技,一直得不到正统的承认,近些年越演越烈,大有废止之意。只因设占星司是祖宗亲定下的规矩,这才没有被废除。
七十七只是个挂名的从七品医正,还轮不上他摆水陆道场。因着皇后的薨逝,陈氏在厨房里教育夏荷,恰巧让路过的格木听了,也咂摸出一点事情来。
“这女子啊,还是蠢笨些好,你看那皇后,少年时就是倾国的美人,听人说出生时凤凰绕梁相和,要不然能将大奸王打倒?又扶持圣上东征,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回来,老婆子盼着皇后能诞下皇嗣,不成想,人却去了。富贵人享了富贵,必要承担相应的苦楚。老天爷是不会将好处都让一个占了的。福分注定了,还要有命去争取。夏丫头,你可以听好了:司徒二公子屋里的两个丫头,你可盯紧了。我们算不上人家的正经亲戚,你嫁过去了就只得你自己一个人对付了。陈氏本想再讲下去,觉察到有人偷听,止了话头,抓一把厨房的带壳花生,掷向格木的躲藏处。不料,却把梅冬先引了出来。她扑向陈氏的怀中,一叠声的叫了好几句“好阿妈”,被陈氏揪住耳朵,罚她将花生捡起来,剥了外壳,都进来梅冬嘴里。格木见机跳出,也加入了混战,引得夏荷大笑不止。
四人笑闹了一场,整理了衣裳。
夏荷、梅冬帮助陈氏准备午饭,格木则去了书房拆阅驿站带来的信。平安信已经拆阅,照例是报平安兼之对医馆事务的安排,对于归期则含混不清。
格木不以为意,手中掂量着七十七寄的私信,信封上只有“幺儿亲启”的字样。按理说这封信应是由李大夫转交幺儿才对,陈大夫却交给了格木。
她拆阅信件,薄薄的一张洛阳纸,写的蝇头小楷,格木撇嘴,最烦的就是这种字体。
幺儿小友:
你习医数载,药理药性皆熟,最缺乃处方一科。药讲究对症,同样是伤寒,有体虚者应先补其不足,最忌丹朱、酸枣,小友上次所开之方在《医典》例八可寻到佐证。信件均是对幺儿医学的指点,共举五例。格木在书房中抽出《医典》,闭上眼睛,仿佛就看到了少时向七十七学习的情景。说起来,也不过是游戏之作。
她年少时,性情怪张,对药物敏感多疑,轻易不肯入口。七岁入谷,有一日忽大闹仁心阁,火烧谷中药草圃,形如走火入魔,幸得老谷主擒住她,灌了“忘忧汤”才好转,只是依然不肯开口说话。
同时进入谷中的有五个孩子。她却只肯让一个叫“南乐十四”的小女孩儿靠近。说来奇怪,十四是豪门贵女,平日里嚣张惯了,待格木也最是不在意,常常会指使她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例如,在大家的饭里掺上盐巴,在井水里撒上巴豆,稍大些就去将实验中的稚鸡放跑,将长老们精心培育的药草掐断,受罚是家常便饭。十四往往将罪责往格木身上推,她也从不开口辩驳。当时七十七正从辰州采办朱砂回来。见两个小孩儿被罚跪在仁心阁前的石阶上。十四是两个时辰,十六是四个时辰。七十七交办了差事,遇到老友清谈了一番,特意又从仁心阁前路过,见到十四正拿了鸡毛挠十六的脚心。他多看了一眼十六,认出是当日被灌下“忘忧汤”的孩子。忘忧汤是七十七的发明。当时因为给格木服用的剂量过大,表面上看是震住了病因,实际上诱发了格木从娘胎里带来的心疾。出于歉疚的心理,在往后的三、四年间,七十七一直有意护佑着她。而在当时,七十七教给格木的知识之中就有暗语。使用的工具正是这本《医典》。实际上,七十七最头痛的就是写蝇头小楷,他认为太规整不似行书来的自由,除了将就少时的格木,他是极少写这种规矩字的。
难得的冬日暖阳,书房向阳,香炉中焚的薄荷香残留着余味,前夜七十七必是整理医典到极晚,砚台中薄薄一层结着冰的残墨来不及清理。她将一册书卷成纸筒状,拿眼睛往里望,一个人怡然自得。
桌上是笔迹未干的五个字。“雪”“何”“在”“丹”“颜”。
七十七想知道给格木的雪颜丹如今在何处。
七十七身处帝都,自是不会无端提起雪颜丹,如今皇后薨,帝都想必乱极,而谁又能在这忙乱中得圣上挂怀,亲下御旨请名医诊治?
雪颜丹给了红水微,那必是与她有关。一个是龙庭九五至尊,一个是江湖草莽女子,格木笑笑,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姑娘,阿妈说要做糯米蒸糕,问姑娘是吃甜的还是咸的?”梅冬在书房门前扯着嗓子喊。幺儿今晨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条金钱鲤,全身通红,点缀几片浮萍,盛在水瓮中,巴巴的送了进来。在冬日寻得这样的玩意,委实难得,逗得梅冬整日惦记着。上午本打算去厨房偷拿点鱼食,被阿妈发现后,玩笑了一次,又跑腿去隔壁豆腐张家约了几块豆腐。豆腐张家的小子,嘴巴刻毒,追着梅冬叫“麻子姐”,梅冬小时出天花,好了后,鼻脸上留了些麻子,平时最恨别人提起这件事,可是嘴长在被人身上,也由不得她。自己生了一会闷气,追着豆腐张家的小崽子跑了几步,扬言让她的幺儿哥哥揍他,见小坏蛋跑的远了,自己又拿了豆腐回厨房,正好被阿妈支到格木跟前跑腿。
格木出得房门,最先看见她脸上小片红色,几颗雀斑在阳光下更显眼,猜到准是有人拿麻子取笑她,又想起她说的金钱鲤,因着这红色,格木知道如何给七十七回信了。
不几日,赤红的金钱鲤养在宽口大瓮中,通过驿站的马车,送到了七十七跟前表孝心。
自然最不舍的是梅冬,怏怏不乐了半天,想到毕竟还有大集可赶,多少缓和了一下心情。不料,午时内院来了位天人般的公子,占了她的位置,让姑娘撇下了她。真是人小被人欺,呜呜呜,大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末时三刻,夏荷以及突然出现的病美人十七去赶新年后的第一个大集。自然病美人的粥中无毒,只不过经格木临时添加了一些让人昏睡几刻的药物,以便加速伤口的愈合。未成想,他复原的速度让人惊讶,前几日还性命垂危,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甚至能来后院寻格木,见她们出门,竟跟了来。为了照料,又央了老福头赶马车,临时布置收拾一番,已经错过了集市中最热闹的时刻。不过,格木一行人也不光是凑热闹而来,夏荷的原意是去烟罗坊寻些好皮料子并棉布,为格木赶制挡风的帷帽及女儿家的衣裳小件,见同行有年轻男子,本意是要避开的,被格木强拉了来。开玩笑,谁愿意领一个病美人加一个小胖墩赶集,万一病美人倒了,夏荷还能搭把手,小胖墩还是免了吧。(格木同学,梅冬已经哭晕在厕所,好歹人家未来是传说中名倾天下的梅花夫人,四夫人之一,不带这样埋汰人的,虽然现在嘛,确实有点矮,但真的不胖啊,际遇比您还曲折离奇,命运这东西,真不好说呐)
冬日积雪未融,老福头做过多年的车把式,赶车还算稳当,马车内置几盒干果点心,十七手练一块地瓜干,垂眼细细咀嚼品味,轻松自然,没有客居的别扭生疏,悠闲的很。反观夏荷,自上了马车,自觉找了个僻远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看见格木放肆打量人家公子的目光。格木除了探究十七的相貌,手也没闲着,将剥好的花生仁推到食盒中存着。之前因十七在西院养伤,格木更多的是将十七作为病患看待,虽美人面貌上有凌厉之色,醒来就攻击她,毕竟躺在床上没有大的威胁。现在看着他虽慢悠悠的吃着东西,天知道他什么时候玩腻了温良恭让翻脸不认人呢?
马车中传来的对话基本上是这样的:
“丑女,再看我就收了你。停顿一下,很勉强的样子补充道,赏给下人暖床。”
“你!格木咬牙一笑,十四托梦给我,说黄泉路上凄凉难走,正好送了你给她做伴,也不枉你一生”
“怕你没这个本事。”
“你放心,这种小事,举手之劳。”
“哦。”十七淡应一声,不说话了。
“怎么,怕了?”
十七再瞅了一眼格木,嫌弃的说:长太丑了。
反倒是她先炸毛,奋力想扑上去动手,被角落里的夏荷拼命抱住了腰,十七这才抬眼淡淡的瞥了夏荷一眼,眼光却落在了夏荷腰侧佩戴的玉环上。夏荷放开格木,下意识的用裙遮住了玉环。十七移开目光,曲起手指,敲着车壁。老福头勒住马车,格木已抢先询问怎么了?十七撩起帘布,手指向对面正是赌场欢喜。意思是:爷不打算走了,就要去赌场,你们看着办。
格木无奈,叹一口气,先走出了马车。夏荷利落的跟上。
身后十七拖长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意说一句:娘子慢走,夫君等你回来。格木没有回头,却默默的在想着不相干的人:朔月,朔月,你现在在做什么,又是否会叫着别人娘子呢?心中另一个声音回答她:不会。他永不会玩笑的叫任何人娘子。他不开玩笑。他偶尔笑着,都好似应景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