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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层九子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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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木是被梅冬的笑声吵醒的。她听着院中有喧闹声,夹着梅冬的“快看快看,是金钱锦鲤,真的是金钱锦鲤”的声音。格木唤了一声就见她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绞了手帕递给格木擦脸。
姑娘,今日二十二了,是开年的第一个集日,梅冬领你去逛逛?她拉着格木的袖口,兴冲冲地说。
这还是在国孝中,集日也不见得热闹。格木兴致缺缺。早几日她也逛过几回,委实没甚趣味。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二刻了,只有姑娘才起的晚。你看,太阳都出来了,肯定是好天气。医正大人给的压岁钱还没用呢,后年我十五了,阿妈说不定也会打发我出门的。”她嘟嘴,又摇着格木的手臂“好姐姐,人家都十三了,还没去过烟罗坊看绸缎呢,夏姐姐说今儿个要请姐姐你去,嫌弃我年小,不肯带我去。况今儿个休沐,连皇上都不上朝。阿爹说,只要你肯带我去,就依我。八哥哥、九哥哥也同意我去呢。”
“帮我拿点青盐来,一会儿吃过早饭,我们去账房看看还有没有现银。爷爷今日说不定有信来,等把庄上的账看完,我们到末时再出门。”格木被缠的没法,轻扯出被梅冬拽住的袖子。
梅冬听得格木应允,早奔去拿青盐给格木漱口去了。她身量娇小还没长开,一双小短腿跑的却勤。
格木梳洗好,出得院中就见阿八阿九在熬药膏。阿八赤着胳膊,将大铁锅放在特制的灶上,阿九忙于点柴。他哥俩身形魁梧有力,冬日暖阳照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格木反而发现了一种力的美。边上是骨科的李大夫在配药,李大夫早年因病瞎了一只眼,在武街只要说到李大夫,大伙除了称赞他的医术,在背后还偷偷的取了个诨名“独眼李”。他性子急躁,又因伤的是右眼,往往目力不及,错认之事也时有发生。又因他本是残疾,从医实属难得,受尽苦楚后反倒生了股傲气,脾气也越发古怪。七十七刚出谷就邀了他在悬壶堂做诊。本是为他在宅子中安置了住处的,他却不肯。一个人在外租了民居单过。每日辰时正过来应诊,戍时正即归家。家中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养子,没有正名,只唤他幺儿。性子顽劣,上私塾的第一天就和村中的丑牛打架,对方父母来讨说法。李大夫急火攻心操起家伙就揍了他一顿。从此再不肯上私塾。李大夫虽性情古怪,对这个养子却尽心尽力。见他不肯念书却对学医有兴趣,尽他所学,已教了他五、六年。等过了十五岁,七十七已经答应让他在堂中见习。他是谁都不服的小魔王,平日除了学医也在街面上混些时光,结交些游侠之类的人。李大夫虽头痛,却无法。他唯独佩服的就是七十七。今日的金钱锦鲤就是他送进来的。在院中看到他老子,早就跑了。倒是把梅冬欢喜的紧。养在了院中的大缸中,当成宝贝一样不让人乱碰。
格木移到李大夫这边看他配药,李大夫见是她,皱皱眉,也只袖手当做打招呼。阿八阿九忙着干活,也懒得和她打招呼。
陈大夫兼任账房。
格木踱步进去时,他已经将全年宅中的开支算好。库房的钥匙由夏荷代管。格木对数字头疼,陈大夫也就挑重要的讲。庄上的收成、医馆的收成以及医正的薪俸应付日常的开支没问题,往年也积攒了一些财物。夏荷的嫁妆打点好了,等夏荷出门后梅冬也大了,少不得新买两个丫头。格木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也不知烛有没有将现银存入汇泰钱庄。又念及尔阳的伤势,心下黯然。既无法见面,还是不通消息的好。
陈大夫看看漏斗说:“巳时医馆开始应诊,姑娘将账册拿到书房去看吧,医正大人的平安信驿站已经差人送来了。我打发夏荷送到了书房,另外医正大人也有一封私信给你,一并放在了书房。”
陈大夫是老实本分人,格木并不疑心他。况七十七选了他做账房,自是有自己的道理。
“有劳陈大夫了。”格木真心道谢。
陈大夫拿出二十两纹银来,推向格木。“医正大人说了,如果姑娘走进账房,就先将这个月的月钱交予姑娘,知道姑娘手面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姑娘也得慎重慎重。”
若是在往日格木听了这样的话必是要恼的。现今反觉得亲切。一来,早已不再气盛,明了生活的艰辛。二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也可以辨出话语中的关心。三来,自知时日不多,凡事看的开,只想在活着时痛痛快快的活着。
格木也没有反驳他的话,用托盘将银两端了,催着陈大夫关了账房的门,叫住梅冬让她放在了自己房中。两人一道走向饭厅。
夏荷并陈氏已经将粥类并几样小菜摆在了饭桌上。梅冬顺路叫上她的八哥哥、九哥哥、李叔叔和福爷爷。老福头照例是不肯上桌吃饭的。夏荷盛了小米粥并几样小菜送到了他住的耳房。回来就见阿八微涨红着脸,他皮肤黑倒不太显眼,只是一双大耳早红透了。又听见陈氏说:“姑娘莫打趣他,阿八到七月底才二十,大人自是不会忘了他们兄弟的,隔条街的姚家有两个庶出的丫头,都是十七岁的年纪,年前老爷递了帖子的。等我们夏丫头的事了了,就给他哥俩也定下来。到时候我老婆子也能端上盏媳妇茶喝,哈哈哈……”
陈氏是豪爽之人,虽无出却早已看淡此事,将宅中的几个半大孩子都认作了义子义女,视如己出。又见梅冬最是年少,平日也多疼惜她。
梅冬有些不乐。想到夏姐姐要出门,八哥哥九哥哥娶新人进门,小幺儿不住在宅内,十六姑娘也不知道在宅中住多久。她再次尝到了“失去”。她是以死契入的这座宅子,父母已迁往他乡。她并不像表面上的无知,对于即将到来的未来,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小院子的生活。如果碰上的良人是老实人,这一生也算是有福。虽然穷点,也可以做正妻相伴到老。最怕给人做妾,做外室,做流莺。一个正经的女孩子可要选个好人。宅中人虽不当她是奴是婢,但在外人眼中,她仍然是七十七花三两纹银买来的小丫头。有谁听说过奴婢能当主母呢?在这个粥香四溢的早晨,在别人的笑语中,她恍然感到一种伤感与孤独。对于未来,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她动情地看着陈氏,她的阿妈在身边就好。她将一块黄金地瓜酥夹到陈氏碗中,得到夏荷赞许的眼神。
吃罢早饭,陈李两位大夫去前厅坐堂,陈氏归置家什,将一些被褥拆洗,梅冬凑过去帮忙。阿八阿九忙着熬药膏,预备午时到文殊庙前施药,夏荷拿出食盒,朝西苑的方向笑着指了指。格木会意,领了食盒去会病美人。
西苑凄清。日光照不到这僻远的小角落。
格木踢着木屐进了院内。残雪踩的咯吱响。她脱了木屐。
“你来了。”是清淡悠远的声音,不含悲喜。
格木入室就见他斜靠在炕前,身上披着厚棉袍,室内未燃炭火,冷飕飕的,茶几上是隔夜的冷茶。
她感叹他生命力之顽强,被当胸刺入心脉一剑没死,仅仅依靠火摇草就能活下来,而且伤势恢复的极快,算的上是武学的天才。格木见过不少奇人,运气如他之好的,几乎没有。
格木将吃食摆上桌,并不服侍他吃,只是往火盆中添上木炭,用打火石引燃。又将手暖炉塞在他的怀中,之后不发一声,静静地观赏鎏金梳妆台。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慢慢的,她到发现了乐趣。
梳妆台上有一个药枕,绣的是双燕的信期绣。枕内填的是茅香、佩兰、藁本以及高良姜。她仔细辨别了一番,确认是这四样药草。心下不免忐忑。因为她的母亲,宁泰长公主就最爱用这样的药枕。
格木本就有疑惑,在偏远的西苑有一间女子的闺房已经不正常,兼之这闺房奢华无比,非豪门贵女住之不得。她仔细寻找梳妆台的暗柜,不防身后有声音传来。
“不用找了,没有暗柜。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二十多年前大食国进贡的珍品,叫九子奁。先帝在宁泰长公主及笄时赐下的,后来不幸遗失。九子奁因彩绘双层九子漆奁而得名。你将铜镜移开三寸就能拿到它。
格木不疑有他,移开铜镜,果然是传说中的双层九子奁。
她按住自己的心脏,免得自己的心跳声泄露自己的紧张。她装作好奇,暗按语气中的颤音:“你再猜猜,它为什么到了这里?私藏贡品可是死罪。”
“我曾经看过一则手书。书上记载我朝开国长公主因军功封赏公主府,成为护国公主。也只有开国公主才享有护国公主的殊荣。在征战中她爱上了一位将军,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况将军已有妻室,只得婉拒护国公主。太祖闻知此事,三尺白绫赐死将军妻,迎娶公主。将军妻在临死前以灵魂永坠无间地狱为条件,诅咒我朝凡长公主皆不得好死。”
格木打了个冷颤,不了解他为何岔开话题。
“这与九子奁有什么关系?”
“桃木可以镇邪,而九子奁是用整棵的桃木雕成。宁泰长公主幼年曾出家,寄名于太平观。在此期间,有一神秘人教导她医术,使她成为名震五国的圣医者。格廊王国以至宝定魂珠为聘,求娶了长公主。不过,在公主及笄后到公主出嫁的三年间,宁泰长公主曾“卧病”长达十七个月。”
格木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也就是说宁泰长公主曾有十七个月并不在皇朝的掌控之内。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方,以及为什么最后又回来。她的遭遇成迷。而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曾是她的落脚点。甚至……家。
那七十七与宁泰长公主之间的关系?这才是悬在格木心间的刀。
她始终没有打开九子奁,默默地将它放入铜镜下方的暗格。
“为什么不打开?”
“好奇心大的人死的最快。”
“嗯,你说的对,我在里面下了麻沸散。”
“是吗?那太可惜了,我百毒不侵。”格木耸肩。
“呵呵……咳咳。”病美人笑。“我是骗你的,九子奁里没有麻沸散。”
“没关系,我知道你下的是让人毙命的腹蛇毒。”
病美人色变。
“我并不是十七,你我也不是夫妻。”
“你说的对,那你是谁?”
“我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浪子游侠也说不定。我右手有茧,应善使刀及书法。衣冠整洁精良,应是世家子。身上却没有家族图腾,应该还未行冠礼或者是旁枝的庶子。对诗书并不陌生,同时对古物及珍宝典故熟悉,应该家中有几分产业。”
“为什么我们不是夫妻?”
“记忆可以骗人,感觉却骗不了人,你对我来说太陌生,我对你完全没有感觉。”
格木沉默,这小子记忆消失了,感觉倒挺准。不过,他的记忆也只是暂时受药物压制,等伤势好转,慢慢的也就会复原。格木也没打算长久的骗下去,只是这么快被拆穿有些不快。她对他的身份没有探究之心,这世上能让她起探究之心的人早已经放弃了她。
“粥凉了,快吃吧。”她催他。
“你先试吃!”对方语气坚决。
格木另盛了半碗,一饮而尽。对方这才端了凉粥吃起来。
“十六……你……你又骗……”话还未说完,人已伏睡在棉被中。
“真笨!我说了自己百毒不侵。”她挑眉一笑。将九子奁重又拿了出来,穿上木屐出了西苑。
而锦被中伏睡的人,缓缓睁开了他如圣湖般洁净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