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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人居偏苑 ...

  •   隔了老远就看到夏荷立在医馆门前焦急的张望,见他们回来,急急的迎了进来,说是有圣旨下,急召七十七入帝京。堂内看病的百姓跪了满地,陈、李两位大夫并陈氏见到七十七都松了一口气。七十七将火摇草的用法细细说与格木听之后随着传旨的羽林军坐着官轿奔赴帝京。从他二人进门到分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羽林军走后,百姓纷纷站起,许是见惯了七十七被急召,大伙也就散了,该看病的看病,该抓药的抓药。格木没见到两兄弟,还是梅冬嘴快,说是二人到街南施药去了。现在时已过午,陈氏正打算送饭给他哥俩,夏荷见格木回来,早已经备下干爽衣物兼热水送入了格木房中。
      她先是去炼丹房选了些行走江湖必备的药品,又按七十七的吩咐将火摇草细细的熬了,着夏荷小心看护着炉火。她吃饱了饭,换上家常衣服见夏荷正尽职的守着炉火,她二人就围着炉火聊些女儿家的事。夏荷今年十五,本是逃荒而来,家中双亲皆死在逃荒途中,唯她活了下来。说到此处,她眼中有泪,双眼迷蒙,但很快恢复情绪。她进来已经七年,七十七待她们皆亲善,虽和梅冬名义上是婢女,但一切吃穿用度超过了一般的人家。虽平日里也干些粗活但也是如小户人家的闺女养着。胭脂铺的胭脂香油,成衣铺中的绸衣、披帛、棉锻鞋样儿,首饰铺的金簪耳坠子,针线铺的五彩丝线,书画铺的扇面儿,昭君图西施画一样不缺。七十七早年富裕,又在帝京领一份闲差,他出手阔绰,若不是夏荷陈氏帮衬着,那老头儿早不知将银子散向何方。谷中出来的人因平日见的钱多,难免会轻视钱,从不将银钱放在眼中。又因他们都有一技之长,来钱也快,不因钱烦恼。兼之谷中人在谷外都有田产,虽出谷,田产是永久在其名下的,自然不会真正受穷。格木十五岁生辰时,商朔月就将原属于格廊王国,现今更名为顺州属地中的一个叫平乡镇上约占地三十亩的小农庄赐给了她。自然格木是极度看不起朔月的小家子气。莫说平乡镇,就是整个顺州以及彦淖将军府屯兵的南营,商朔王府牧场的一大部分原先都是她家的。
      夏荷见格木在走神,她放下托在腮上的手,细细打量起格木来。两弯柳叶眉衬着大眼闪闪发亮,脸上冻伤未消,发未簪用一条蓝色丝绦系住,穿紫色皮子小袄罩浅色棉长袍,穿靴。平日里并不见她多读书,然三教九流都知晓一些。她再看看自己的丝织金线绣褂,淡绿棉质长袍配小羊皮披肩、百褶裙、软面绣鞋才惊觉格木的装扮太过朴素。她心下愧意渐浓。说起来,格木是半个主子,而今穿戴反落了后头,心中盘算着要替她置一身行头。芙蓉铺的皮料子好,烟罗坊的绸缎更妙,说起珠玉首饰还是珍霞阁出众。又想到心上人也有一件玉器是珍霞阁的,心又摇摇晃晃不知到了何处。
      格木见夏荷口中念叨着烟罗坊、芙蓉铺起先不太明白。见她又看着自己的衣物,已明白她的意思,忙推却。因着自己走神,她更坚定了此前的想法,好像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良心安稳。她就是有这样一种与生俱来的善心。只要她眼中见到的,总要做到最好,生怕亏待了别人。前几日格木常见一青年公子送些小玩意给夏荷,早留了心眼,打听出是武街有名的占星世家司徒氏的庶子,他二人在去年乞巧节相识,今年正月里下了帖子要纳夏荷为妾。七十七心中虽不愿委屈夏荷,然夏荷是愿意的,两家便将吉日定在六月。所幸司徒公子并无嫡妻,若能生得一儿半女,早日扶正也说不定。她二人说到司徒公子,夏荷早羞红了脸,陈氏送完饭回来说前厅司徒公子等着。这下子,夏荷是连颈脖子都红了,赔笑着去了前厅。
      格木叫住陈氏,向她打听西苑的那位病人。陈氏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知道那位病人由大人单独医治,护理有阿八阿九,那人是正月十四被大人救回,现今小半月过去,也没听说伤好伤坏的。西苑隔着宅子又种了大片的青松绿竹,只开了侧门,平日里进出也不太方便,况大人特意吩咐不要去西苑打扰病人静休,故西苑的事也传不到这边来。
      格木熬好药,看看时辰已是申时正,挎了竹篮,用瓦瓮盛了药汁,穿上披风,今日午时又落了小雪,踏着雪泥来西苑。此处果真萧索,院里两排青松顶着积雪,整片地方都是未染尘的白雪。格木想起那个人也是不喜人在雪地踏坏一地白霜的。若有执事要入晓情阁均是用轻功或吊索落在阁外阶沿上。有时她气愤,就故意的在谷主院子侧门的雪地里洒一些秕谷,引大群的雀儿在院中争食,若没引来雀儿就去厨房将养的肥肥的母鸡偷出几只。自然这些事都是谷主不在院中才能做。有一年恰是雪夜,她在朔月的院内堆了个歪鼻子的雪人,正好遇上从房中走出来的沈五一。沈师兄也对雪人感兴趣,说要等格木长大后就在雪天天天陪她堆雪人。那时格木满打满算才十岁,穿一身火红的赤狐大袄,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她从不肯好好走路。那是格木得到的第一个承偌,只是当格木长大时,沈五一也没实现他说过的话。沈五一从酉时一直陪她站到子时,整整四个时辰。她没带手炉,双手冻成小萝卜头。脸上是寒风刮成的冻伤。沈五一也没穿棉袍,就静静的看着她用双手堆了又一只雪人在歪鼻子身边挨着。
      朔月没有回谷,他大婚的消息在白天就传遍了谷中。婚后第二天,他从老商朔王手中接任谷主之位,待他回到院中时,看到的就是已经融化的两堆雪泥。
      堆完雪人的第二天,也就是朔月大婚的吉日,格木随七十七去了雍州川谷。
      格木走入庭中,推开木门,西苑竞只有独栋的房子一间。走过去,只要推开房门就可以看到整间房子的布局。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鎏金梳妆台,镶着鱼戏荷叶的青铜镜。胭脂盒、首饰盒、唇脂、香粉,成套的梳子,玉的,檀木的,象牙的。一张波斯胡床雕着全套的四大美人图。西施挽纱、貂蝉拜月、昭君出塞、贵妃醉酒,栩栩如生。
      她有些焦急,想快点见到住在女子闺房中的病人。听七十七的描述,受伤如此之重还未死,如果不是使剑者手下留情就是运气好,命不该绝。而世上能造成这种伤痕的,只有两把剑。尔阳或冰魄。尔阳剑主尔阳因刺杀将军府少将铁砂,事成后被将军府追捕,现藏身南乐谷。冰魄剑主无人知其姓名,若救活西苑的伤患,至少可以解开一个武林谜题,当然,还得有人说实话。
      她撩开千层帐,一个病美人出现在眼前。因重伤脸颊清瘦,唇白而缺少生气。右手掌心有茧,应善使刀。指节修长,食指有厚茧,应是常年写字所致。格木伸手搭脉,果然是气血受寒气所塞,几处外伤结痂。观其貌,有天人之姿,长相俊美若皎月入怀。然即使沉睡中,仍可觉出杀戮之色,美则美矣,却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病态美。
      格木心中直叹可惜。七十七将他安置在偏远凄清的西苑,果然是有道理的。她扶他坐起,撬开他的嘴将火摇草灌了下去。幸好他还有吞咽的本能,拿手绢给他擦拭嘴角扶他慢慢躺下时,惊变就在这一刻发生。眼前的人忽然又手扣住她的脖子,她一慌,本能的将空药碗向着对方砸了过去,眼前的人躲开攻击,睁开双瞳,格木和他对视的瞬间恍惚看到天山的雪水融化的景色。他有一双这世间最清澈的瞳,好似圣湖的碧水造就的清明。深墨色的瞳仁也如婴孩般未染尘埃。挣扎中,格木看到他的伤口有裂开的迹象,眼前人因力竭放开格木,倒在枕上平复着胸口翻涌的血气。
      格木离他一丈远,坐在梳妆台前查看脖子上的伤痕。所幸对方因伤重无力,并没有什么损伤但仍然让她不快,寻思着报复。只是一个人在伤中委时无趣,这笔账自然得以后再算。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暗哑低沉。
      一个主意在她脑海形成。前一阵,格木在戏楼看了几出戏,那戏文上的佳人巧救才子而演绎成的种种故事还在格木脑中打转。
      心脑相连,心脉受损,那脑中的记忆也说不得会乱上一乱需养上一段日子才复原,她寻思着姑且骗他一骗,将刚才的仇给报了才解气。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亏我尽心尽力的照顾你,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虽则与你并无媒妁之言,然终归是许了你终身的。现如今你醒来竟不顾往日情分,休拿那失忆之说糊弄我!”她故意说的哀怨与可怜,还拿出帕子假意拭泪。
      “那,我又是谁?”他一副茫然的模样,打量着这陌生女子。
      格木悠哉的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顺手搬来一用,又编了个强盗劫财,对方为救情人英勇挡刀的故事。她为救他,散尽从家中带出的钱财租了神医七十七的西苑尽心照顾伤重的他。二人为躲避家人的追截,化名十六和十七在此处住了下来。
      “十七啊,现在你醒了就得听我的。世间险恶,你现在又失去了记忆,被人骗总归不好……”她又神神叨叨的说了很多,等她说累了再去看十七时,对方早已经睡下。他今日倦极。格木退出房间,回到饭厅时天已经大黑。夏荷、梅冬、陈氏夫妻、阿八阿九都在等她吃晚饭。七十七不在,她算是半个主人。
      席间,夏荷一直心神不宁,羞羞怯怯,梅冬调笑她见了情郎魂都没了,恨不能抬眼就到六月。格木也笑。夏荷恼了,笑着捏梅冬的脸,“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梅冬还要再说,被陈氏搂在怀中挠痒,她笑着讨饶。
      饭后,格木在前厅,翘了二郎腿歪在围椅里磕五香瓜子。梅冬、夏荷、陈氏要收拾了饭桌再做一些针线活。今天轮到阿八照料西苑的病人,格木早就嘱咐了院中人不要说漏了嘴。众人见这个玩笑无伤大雅,也没阻止。夏荷出嫁虽不用置凤冠,但一些首饰衣裳鞋样子都要提前置办好。要忙的还有很多,宴席的安排,夏荷与同街的几个姐妹处的好,一些贴心话也要说说。很多事算一算也排到了六月。
      格木想到那个三月之期,心中不免悲戚,但又不想被人察觉。便踱步到书房中写一幅字,心还是静不下来。到药厅,看到陈大夫在整理药方,就走过细看。多是治咳嗽、伤风的。李大夫主治跌伤骨伤,在武街也小有名气。陈大夫见她有兴致,也不阻止她乱翻,另将几张方子放到格木面前。
      “常听医正大人说你天资聪颖,那你看看这几张方子,主治哪些病症?”
      “又是看方子?我又不是大人你的药童。”格木还想抱怨两句,陈大夫早已将方子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是医正大人前几次入宫回来后记在药典上的药方,我行医十数载,从不曾见过这等奇怪的方子。你看这里的鱼腥草用量……还有你右手的这一张,白头翁三克、桔梗三克、牡丹三克,煎水服,空腹每日辰时正饮用。完全是没有任何功效的药方,让人看不出所治何病,患者的具体症状也没有记录下来。但依所开方子的用量,可推知是女子。”
      格木听到是宫中出来的方子,不知怎的,想到的是皇后的莫名死亡,七十七曾说出的半句“毒杀”无不透着古怪。不过,那是皇家的事,也轮不到格木来管,自然有肱股之臣来为天子分忧。
      陈大夫还等格木说个子丑寅卯来,看格木的神色未料到她也是一头雾水,便善意的替七十七找借口,免得格木尴尬。先是将自己贬低了一通再巧妙的转移话题,说起城中的新鲜事。头一件便是占星世家司徒氏的嫡子大婚的事,就定在了二月初五,算来也不足半月了。司徒氏是大族,嫡子娶妻如此匆忙很是罕见。虽此任国师之职并不是司徒氏族长担任,首次举荐了分支的人任国师,打破了百年来族权与皇职共生的传统。然司徒公子以后也是会继任族权的,对于司徒家族而言,有绝对的威信。所娶之人也是司徒氏族中的女子,司徒明可。大公子的堂妹。
      陈大夫因夏荷也将嫁入司徒家便将此事留了心。得知司徒大公子早在两年前就卧病在床,也曾邀七十七问诊过,一直没有结论。此次娶的如此匆忙,外界风传是要冲喜,倒可惜了司徒姑娘。陈大夫无限惋惜。
      “那司徒姑娘很美?”
      “倒也不是,却是菩萨一样的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能见到她在文殊庙前施粥,待人和气,是城中有名的善人。去年及笄的。”
      “倒比夏荷长了一岁,二公子可曾分出去单过?”
      “怎么可能呢,司徒氏是大族,家庙就在武街。族中有良田千亩,规矩也多,都住在司徒大宅里,占了整整一条巷。我们夏丫头嫁过去也不知是福是劫。”
      格木明白一入豪门深似海的道理,况那二公子虽没有发妻,也不曾纳妾,但房里服侍的两个丫头可是过了明路的,只要生下个一男半女的,就可以抬了姨娘。司徒氏一向子嗣单薄,如若大公子有个不测,由族长做主,过继个侄子将是最好的办法。二公子若有个儿子将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人选。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前堂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略带哭腔的呼唤声。又听得守门人老福头急急开门的声音。
      “应是有个急诊,劳烦姑娘和拙荆说一声。”说完拱手而出。
      格木回了陈氏,看看时辰,戍时三刻,快一更天了。又去夏荷的小厢房看了看,见她在绣一方锦帕,并蒂荷花的花样子。一滴蜡泪滴落在笸箩中,她不恼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痴痴地笑。格木打趣了几声,嘱咐她早点睡,也回了房。路过春梅的房间,隐隐听见鼻息声。府中也就她最是天真烂漫少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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