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冬采药草 ...
-
有的人,花十年岁月也走不进他的心。
有的人,即使相处不过月余,却能得到真心相待。
于格木而言,前者叫朔月,后者不是十七。
和尔阳、焕分开后,格木把寄放在客栈的行李搬入了七十七的悬壶堂,正式在医苑住下。悬壶堂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带院落的民居改建。前厅极宽阔,是病人的求诊之处,有用屏风隔开的单间也有平常的单椅。靠内摆的是应急的药柜,平时由两兄弟轮流照看。前厅除骨科由李大夫主诊外,其余就由陈大夫帮衬着。只有极凶险的病患,七十七才会接手看诊。中庭是一字排开的厢房。庭前是药草圃,药圃旁是水井和洗衣台,一口水缸夏日里倒养过睡莲。□□是厨房、炼丹室、书房、柴房。墙边种植的是合欢与石榴。后门常年关闭。陈大夫今年五十出头,无儿无女和老妻就在悬壶堂安了家。陈氏干净体面,七十七当惯了甩手掌柜,还是陈氏帮衬着管一管。家里另有两个丫头,梅冬开朗,夏荷内敛。平时也跟两位大夫学些药理皮毛。
格木在悬壶堂住下,挂着七十七的远方亲戚的名头在武街厮混。得了闲就上上茶楼斗斗鸡,偷吃点酒菜逛逛小摊,打扮成悬壶堂的小厮还专爱往热闹处去凑。和堂内的众人混熟了,衣服鞋袜自有陈氏打理好,饭食有梅冬准备,想要个装小钱的荷包也巴巴的求了夏荷去绣,过起懒散随性的生活来。也不知何事讨了七十七欢喜,有时七十七出诊也带上她,照样是打扮成一个药童的样子。
尔阳走后,帝都下诏皇后薨,所有娱乐场所停业三月,家家户户将红灯笼换成白色,印着门外的天寒,愁云惨淡。
格木往外跑了两天,没找到新的乐子可玩,也就开始窝在家不再出门。七十七最近忙着炼药制丹也没顾的上她。
春寒,有不少冻伤的病患求药,堂内每年都会熬制止疮膏,现在堂内都是五行草、丹砂刺鼻的味道。她有时也帮着阿八阿九分发药膏给街坊邻居,忙上一天再央梅冬烧好热水,和一屋子的人说上几句笑话儿转眼四天已过。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只管贪恋着平静之乐。
到第五日,七十七得了闲,说要带上她去大兴山采药草,备了三日的干粮。将药铲、行囊捆在毛驴背上,简单的交代几句就出发。还在南乐谷的时候,她就同七十七采过药,那次是为了一株独摇草,他们在雍州待了五日。独摇草须在二月采根切寸晒干。平时所见的叶青色是在土脉中生长的,药效没有生长在夹石上的好。
那一次到了雍州就遭遇大雪,他们就在雪中寻找生长在岩石夹缝中的独摇草。用烈酒擦手和脚,吃下保暖的丹药,再在极冷时喝下烈酒。他们采了近一年的用量才回谷。半年后七十七离开南乐谷到武街开悬壶堂,格木留在谷中迷上了当妙手空空。也是在那一年,格木搬到了十六居。
此次去大兴山是因了医馆内有一位受伤极重的公子,是几天前七十七在大兴山崖底救回的。他身上岩石的划伤和头部的撞伤恢复的很快,不过刺进心脉的剑伤才是最致命的,幸亏他的心脏异于常人偏右了一寸,否则,他已是崖底亡魂。伤他的剑是一柄阴寒之剑,血液触剑凝固,形成血块压迫心脏。这次他们去大兴山寻找火摇草,火克寒可以压住伤势。其实最理想的药草是传说中格廊王国的两宝之一火焰草,可惜十年前格廊灭国,火焰草没有传承下来。
七十七牵着毛驴和格木走在积雪未融的武街,再过前面的关口就是晋城。格木想起和尔阳相处的日子,此次分别,不知何日再见。不过既然尔阳还欠着她的人情,至少还有账没算清,总有机会再见。在欢喜前,格木又遇到了雇佣兵巴洛。对方豪爽的拍着格木的肩,格木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有雇主出白银三千让他送信去赤国,他正打算动身。告别巴洛,他俩一路再没遇到熟人。
路上格木将在谷中的生活讲给七十七听,还特别讲到她学的盗术,七十七在谷中时就很不喜欢妙手空空沈二,对格木的炫耀嗤之以鼻,她的耀技心理得不到满足,一路上也兴致缺缺。直到他们来到大兴山的崖底。只要穿过黑森林到达生长独摇草的潭边采下草药就可以回医馆。穿越黑森林七十七有经验。上次也是在黑森林中救下的那位公子。可惜当时伤者情况紧急,并不适合在雪地待久。七十七只顾的上用毛驴将其带回医馆,顾不上再入林采药,否则今天也不会再次进山。
没有光,参天大树遮住天幕,罗盘在林中失效,不知谁在林中设下五行阵使人容易迷路。即使再英勇的猎户也不敢轻易入林。
七十七用布蒙上毛驴的眼,将其栓在深林入口处,给格木抹上避蛇蚁的药粉,拿上干粮进入林中。其实现在正值寒冬,蛇蚁踪迹难寻,但是为防万一,七十七还是强行给格木抹上。
当眼睛适应黑暗后,隐约能感觉到光。当然这只是心理上的错觉,现实是眼前仍不能视物。七十七并不急着点燃火折子,周围寂静,格木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小心地移了一步,欲伸手抓住七十七的衣摆,手却落空。有树叶摩擦的声音,是风。她感到一阵恐惧,仿佛入了梦魇。她看到一个女童穿着华服立于高台之上,台下是或窃喜或沉闷或谄媚的脸,时刻是黄昏,天空带着未燃烧完的余烬连成火海。孩童约五岁,面无表情地看着绯色的云。有祭官捧着金册跪伏在孩童前方。从绯红的云中忽然跳出成团的火球,高台燃尽,火球烧过游廊、花阁、厢房、莲花池的水也沸腾了。没有人,火就这样漫过池水、假山又烧到空中成为天边狰狞的脸孔。她感到胸口炙热,这个梦怎么还没醒?她又看到那个孩童从秋千架上摔下来,五月阳光明媚,有稍大的男孩护在女童身边,急急地去扶。女童手上摔出了血,下一秒天色漆黑,闪电撕破暗夜,男孩表情痛苦,倒在地上抽搐。这时,一道闪电劈下来,男孩眼睛、耳朵都流出鲜血,他用怨毒的眼光看着女童。即使在梦里,格木也能感觉到那沾血的瞳孔发出的寒意。
她心中焦急,定魂珠灼热地刺痛她的心口,她用手捏住发烫的珠子,人还在梦境里沉浮。
“醒了?”是七十七的声音。
他将火把插在地上,手中是带来的烙饼和水壶。示意格木喝水压惊。她一把抢过来,灌了几口,恶声恶气地问七十七的去向。
七十七指了指火把,抓着满脸的胡子取笑:“站着都能睡着,幸好带了大毡,我再晚来一会,说不定就被狼叼走了,你不是胆子很大的吗,做个梦都能被吓醒。”
格木一记眼刀,七十七顺了顺胡子没说下去。他行医多年,深知“忘忧汤”有扰乱记忆、加重心疾的副作用。当初,格木进谷时浑身戾气,性情暴戾,被灌了大剂量的忘忧汤才性格转柔活了下来。她本有心疾,被伤了根本,这些年越发严重。他虽在谷外,也从一些渠道知道格木干的荒唐事。但是她十四岁时盗卖谷中医书之事就足以被谷中执法者暗杀,然她却能安然活到今天。七十七将目光转向正在烤火的格木,或许传言非虚,商朔月确有纳她之心也说不定。沈五一突然被调任谷外执事,恰恰就在他开口求娶格木之时,是巧合还是别有用意?
“十六,你是初六的生辰,说起来也虚岁十七了吧?”
格木将眼斜视他,一副懒的理他的模样。只是裹紧大毡,将火堆拨亮些。林中潮湿,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一处背风的土穴,是七十七早些年进山的据点之一。
“我还记得六年前我们在雍州川谷中采独摇草,也是在二月大雪的天,你才十岁竟愿意和我结伴到雍州,走到脚底起泡也从不叫疼,脸颊被风刀子刮伤用了我特制的雪颜丹也不见好,我见你少时容貌艳丽,怎么这些年反出落的平常了?”
“死老头,肯定是你那什么丹没有什么效力,平日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惯了,还真有人信了你,帝京里的那位出手真大方,给了个太医院医正的虚名,你也好意思真受了?”格木心中怪他,自然没给他好脸色。
“瞧,生气啦,年轻人就是气盛,我观你气血不足,自小体温低于常人,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也不好好调理。这些年,你人在谷中虽用了些好药,到底治标不治本,你沈二叔叔除了盗术,就没将他那一身强筋健骨的保命功夫教你一星半点?近些年,五一倒是越发有出息了。”
“沈氏本就是武林中的名门,我一个外姓,纵使他再看重我,毕竟没有正式拜师,况我认识沈二叔叔时早就过了习武之年,难成大器。”
“小七呢?他可是在雍州狼窝里吃狼奶长大的,记不记得我们抓到他时,他的牙齿和眼睛就和狼一个模样,你倒是不怕他,被他咬住手腕也没见你下狠手。”
格木听到七十七提到小七,身体比思维的反应诚实,左手腕恍惚又被一只小狼咬住,当时她早已经忘了对方,魂魄吓出体外,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冷,左手腕的静脉被咬住,血不停的流入小七口中,格木的后背抵在雪地上,那一刻她觉得死也不过是手腕的疼痛和后背沾湿雪泥的阴冷,天还飘着大雪,谷中静的出奇,她听到远古的歌谣在耳边奏响。眼前是青青草,后花园有两株高大的杨树,有宫娥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她。她脚上是彩蝶翩飞的牛皮软底短靴,在靴前装饰着粉珠,她荡到半空,鞋子从脚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青青草衬着彩蝶飞。她第一次看到宫外的街景,先冲进眼前的是红的、蓝的商幌,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认识的字还不是很多,“和”“兴”“达”倒还认得。眼中的人影是重叠的桂花枣片儿,耳中听着马踏街声的“锵锵锵”宫娥嬉笑的“哧哧哧”,挑面食担子的“吱吱吱”,她从秋千上跌下来,奇怪的是并不感觉疼,只觉得手腕痛,那痛绞着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侧过头看到的就是一只小狼正喝着她的血,眼睛冒着绿光,格木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有个声音在心中小声说:就这样吧,要喝就喝个够吧,听母后说这血能使人长生不老,也不知道你这狼崽子能不能承受的住。”
然而,狼孩在喝了几口人血后却松开了口,露出困惑的表情,用舌头舔了舔它咬出的伤口,血渐渐止住,及时赶来的七十七趁机用迷药迷倒了他。他们是分开采独摇草,以哨声互通消息,每隔半柱香吹一次竹哨。二月里谷中动物冬眠,狼群会迁到更暖和些的山谷。按理说不会碰上狼群。然而竹哨声却引来了腹中饥饿的狼孩。狼孩看到格木,猛扑上去,格木避开了颈脖却被其咬住了手腕,药铲在慌乱中掉落,幸好七十七因没有听到哨声,赶过来查看,这才救下她。不过,当七十七带着格木和狼孩小七回到谷中时,原本在封地举行婚礼的朔月却出现在谷中,将格木抱到圣心阁治伤,除他和四大长老外,谁也不知道当年治伤的真实情况。不久,七十七即以失察之罪被遣出谷中。
“为什么出谷?七十七,这些年你从不曾提过。”
“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会明白,昨日之事不可追,明日之事不可知,也不过活个当下糊涂。”七十七又顺着他那把白须,做长者状。
“年前,我托人带给你的雪颜丹吃了吗?这一次我在其中加了海外的魔腥草,赤国万里黄沙中挖出的地气根,以及其他几味药,我在信中嘱咐你万不可和酒一起吞,否则有改容易颜的功效,你是否还记得?
雪颜丹早已经给了罗刹阁的红水微,但格木才懒得告诉他呢,哼了一声骗他说留在了谷中,气的七十七发誓再也不给她丹药。
天色已晚,火堆即将燃尽,黑森林依旧笼罩在亘古不变的黑暗中。七十七示意格木扑灭火堆,他从后腰拿出一只镂空木盒,打开盒盖,一只遍体红色的赤蝶飞出来,格木牵住七十七的衣摆,随赤蝶一起往前走。火摇草虽生长在黑森林中,几乎寻不到踪迹,但每年大雪后,赤蝶却可找到火摇草的藏匿处,给它传粉,保证它不会灭绝。而这时,有经验的采药人就可以在赤蝶的带领下找到授完粉的火摇草,然后在三天内给病人服下,即可活血散瘀,修复剑伤。
赤蝶带着他们绕过长满树木的土坡、绕过积雪较厚的林中洼地,带到一小片水泽前。一颗闪着红光的草就出现在格木眼前。它的外形有些像苍耳,拱起的草疙瘩就像结的果实一样。小小红红的几粒挤在一起。
格木起初不以为意,直到七十七将火摇草收在药兜中让其置于胸前,格木感到它竟像活物一般,虽隔着单衣也能感到它的跳跃。她欣喜地嚷着它是活的,它是活的,在黑森林中跑着,不擦踩着一节枯木,狠狠的后仰倒在了雪地上。七十七也懒得去扶,等格木拿眼瞪他时,他才搭了把手。又把火摇草的来历说了一番。
火摇草属阳却长在极阴之地,采摘下来后须置于属阴的女子胸前,它感受到人体心脏的跳动,引发共鸣,故也随心跳声跳动,又因其遍体红艳似火,故得名“火摇草”。如若放于男子胸前,男子属阳,两阳相克,必失其药性。这也是七十七带格木到大兴山的原因之一。
他二人即得了火摇草,随赤蝶退出林外,在路口牵上毛驴将大毡等物什捆缚其背,踏着没脚的雪回武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