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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乡遇故知 ...

  •   “大夫,给我最好的疗伤药。”格木揣开武街最好的医馆,扯开嗓子大喊。迎面被两名彪形大汉拦住。其中一人还挥舞着铜锤大的拳头做威吓状。格木胆怯,放缓音调“两位大哥,小女子来求药。”
      “是谁?我好像听到十六的声音了,阿八,把人请进来。”说话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戴帽,拄杖,留一把白须,微咪了眼迎接客人,故意压低帽檐,穿素色暗纹长袍,布靴,背负右手,全身透着长者的和蔼之意,却不失威严。
      格木看清了来人,冲上去想摘下老者的帽子,被对方拿拐杖挡住。
      “老头,装什么威风呢?”格木咬着唇说。
      “是十六啊,哈哈,都这么大了。”老者打着哈哈,“快,阿八阿九,快快奉茶。”
      “怎么想到看我这个糟老头了,距上次见面,丫头,你可有三年多没来看过我了。”
      “谁想看到你?”格木撅嘴,也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能这么放肆。“把你的那些丹药挑最好的给我,再不快些,我的朋友就麻烦了。”她简单的描述了尔阳的伤势。
      “我就知道你来找我没有什么好事。走走,先喝茶,我们到茶室慢慢说,照你的描述,你的那位小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茶室朝南,室前的腊梅开的正盛,雪已经扫清,院子里只剩了北苑的一片房还覆满了雪。那里住的都是一些需要静养的病人,平日也只有一个看门的老福头在照料。也没有什么人到那边去。
      “七十七,为什么要离开谷中呢?”格木垂头品着碧螺春,装作漠不关心地问。
      “那你呢,南乐谷禁令你杀人,你不是也在晋城下手了?”老者也以同样的口气说道。
      “消息传得这样快,谷主生气了吧。”
      “你也知道,我离开谷中很久了,那边的事,也很少再关注了。”老者慢慢答。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老者停顿了一下,“昨晚,皇后崩了。”
      “难怪将军府没有再派人追击我们,他们自顾不暇。”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颜皇后是老将军的女儿,论武功也得了老将军的几分真传。即使真有恶疾,也会再拖上个十天半月的。她的病情,我应过诊,蔓延的太快了。”
      “你是说,有人下毒?”格木谨慎的开口。
      老者点头又摇头“是自杀也说不定。”格木被震住了。
      雪又慢慢的下了起来,一大朵一大朵地降临在这个世上,纯白一如所有单纯的快乐。将军府内宅已挂上白灯笼。宫中的噩耗早以传来。那以弱冠之年就登上将军位的男子,静静地望着这片雪海,半响无言。
      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才会在死亡的消息传来时不至于过度悲伤。这个世上,从此以后再没有亲人了。牵挂、思念、担忧、缅怀…..从此再也不会打动人心。
      “姐姐,永别了。”年轻的主人对着大雪轻声说。”
      “即使在那边,你也会过的很好。这个王国就是你的随葬品。”
      格木将从医馆拿的丹药给尔阳灌了下去,幸好她还有吞咽的本能。又帮她重新包扎了伤口,等到忙完,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熬不熬的过,只能看她的造化。
      小二送上了酒菜。格木自饮自酌。脑中还在推测以后的路。
      谷主肯定是生气了,要不然也不会向自己关闭了回谷中的路。但是,这个任务既然是谷主指派的,他就一定考虑过任务的成功率。难道是他高估了我的能力?又或者谷中出了意外但是,如果有意外,七十七也不会悠闲的在武街开医馆。说到七十七,格木就想起在谷中的日子,当时十四也在,转眼她已故去近两年。
      灯火摇曳,她在烛光中想起一些往事,既有过欢喜也有过厌弃,能对酒当歌的人早淹没在了时光中,多想无益。她又检查了一遍尔阳的伤势。如果过了今晚还不见起色,那就要搬到老头那里暂住了。她无比困倦,便和衣睡在了床尾。
      武街的夜从来不曾平静过。
      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充满争执与吵闹的生活。客栈的灯彻夜点着。一个年轻人和店里的伙计争论起来,响声一直将格木吵醒。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是满含愤慨的声音。
      “我说年轻人,我们店是不会扣押客人的任何东西的,这是开店以来从没遇到过的事,你莫不是将东西遗失在别处了”
      “少说废话,我只知道,我在这里住了一晚,我的行李就少了,肯定是你们的人手脚不干净。”
      “我出五两,将这个吵闹的人轰出去,谁来接?”被吵醒的格木火大的开口。
      一位手持大刀的看客从人群中走出,向楼梯上的格木微微欠身。“小姐,我愿为你效劳。”话音刚落,人群已经散开。虽然人人都有猎奇心理,但据武街的规矩,只要有佣兵接受任务,在该佣兵十步范围内,被误伤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格木这才看清吵嚷的人。起初,她还只觉得那抹蓝色的发丝有些熟悉,及至看清他的装束,没佩剑的佣兵甲,这才想起,就是今天在“欢喜”院前看到的海上客。
      双方已经摆开了阵势。
      “武街佣兵团13分队巴洛,请指教。”大刀客说完已经展开攻势,是北武林的套路,讲究大开大合的招数,基本功扎实。转眼已经欺进对方。
      “太慢了。”青年人叹道。转身,轻松躲过来人夹风带雨的攻击。
      “是吗?”巴洛将刀柄逆转180度抵上对方的腰。这是他新近学习的技巧,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攻其不易。
      “请出去吧,愿你有个安宁的夜。今晚此处拒绝你,请你另找住处。”
      “是吗?我还没有出手呢,你可要当心。哈哈。”说完,他忽然发力推开,从袖中拿出火器,在巴洛脚边引爆。顿时,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燃烧的火圈。烟雾热辣辣的冲到巴洛眼中。对方翻身,很漂亮的踢腿将巴洛击倒在地。巴洛凭着直觉避开要害,一招“鲤鱼打挺”翻身站立,再次出刀,带动周围的空气鼓动着,格木看的心惊,手心溢满了汗。
      巴洛的刀重30斤,加上他的速度,杀伤力惊人。转眼,双方又战了十余回。看客们也觉吃惊,如此年轻就与佣兵团的人战成平手,前途不可限量。青年力气渐渐不支,被巴洛寻到破绽,用刀直指后心,青年回救不及。
      “自由佣兵,海族焕,受教了。”蓝头发对巴洛施了一礼,服输。走出客栈前深深的看了一眼格木。格木这才真正的被这一眼震的清醒了。正好巴洛走到格木跟前,挡住了蓝头发的视线,格木郑重的拿出五两银子的交子,交给了巴洛。巴洛回头就宣布掌柜的再次拿酒,普通三口之家半个月的花销,就这样被巴洛请所有酒客喝了酒,博得众人喝彩。
      格木回到房间,再无睡意,她检查了一番尔阳的伤势,见到没有再次恶化,默默闭上眼数数。正迷糊间,谷中特有的传令人笛声,传入了格木的耳中,她突的爬起来,寻着笛声,越过前厅时,巴洛还眼尖的发现她要出门,豪爽地要请她喝一碗,格木苦笑的避开,幸好巴洛被其他酒客拦住了拼酒,否则,真的无法抵挡他的好意。
      蓝头发在月夜里淡漠的吹笛。一曲终了,他却告知她,要给她三个月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做自己想做的事吗?"格木不确定的再次询问。
      “嗯。”
      “期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
      “在犯人吃断头饭前,常常会被满足最后一个要求。我连选择的权力也没有,你们已经帮我做了决定,给了我这所谓的三个月自由。”
      “杀人偿命,自古正理。你截杀骑兵,出手狠辣,元老院及我已核实现场,将军府骑兵奉命缉凶,本与你无关,擅自先动手杀人,是你的过错。如今谷主闭关三月,我自可当未曾见过你,元老院可不会如此想。” 焕说的云淡风轻,就好似他并不关心他的盟友一般。
      “我知道!”格木尖着嗓子叫道。身旁的某人恶作剧般的欣赏着她的怒容。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复杂交错,掌纹断开。有占星师曾预言,这是大凶的命格,命途多舛,稚年而夭。
      “有时候,太聪明的人真让人欢喜不起来。格木叹一口气,我曾多次想要纵火逃离,可是就有人愿意给你准备火油,你竟然不敢相信好运会降到自己头上,反而不会去做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从袖中拿出一颗全透明的鸽蛋大小的珠子抛给她,“定魂珠你放在心口,三个月内南乐谷的人将没有机会掌握到你的行踪,同时也会切开你和朔夜的血祭。用这三个月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格廊王国有两宝,火焰长生珠藏宝”格木冷笑,不要以为我会感激你们,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
      “当然,你不恨我们已是仁慈,格木公主。”
      “恨?那是需要太多力气的事,要有永不衰竭的动力,它是一项太耗生命力的昂贵品,我自以为没有能力去触碰它。”她将定魂珠贴着心口放好,并用力按着心脏。在那里心脉的跳动比常人慢了近一半。
      “如果你想换一个身份,我可以帮你。”
      格木却不搭腔,“下一步你们怎么走?”她突然转变话题。
      “冷泉宫出钱30万贯请我们医治她的伤,既可以避开将军府的追杀令又能保命,何乐而不为呢?明日午时我们出城。”
      “嗯,越早越好。”蓝头发有意透露原由,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三件事。其一是将十六居的物品折成现银存到汇泰钱庄,持我的信印可以自由支取。药铺给忠义堂,书籍赠沈管事。其二,清明记得去十四坟前祭几杯薄酒,地下太冷清。其三,将寒兰送给沈师兄,他会明白的。”
      蓝头发颔首答应:“我知你并不愿意听,但还是请你不要流血,更不要再杀人。三个月后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他有自己的责任要背负,你是聪明人,知道哪条路是你该选的。飞蛾扑火的事,我也不愿看到你做。”
      “怜悯吗?真是廉价的感情。”格木反唇相讥。
      “好自为之。”对方不愿多说,再次回望着被黑夜掩住的月色,这个帝国在看不到的地方慢慢腐朽,如果再不改变,暴风雨就要来了。

      人生的尽头非得是最黑暗的吗?能不能为生命的最后岁月添上一些亮色,甚至让它成为人生最美妙的时光呢?
      武街名义上是一条街,其实更可以称的上是一个小镇。成衣铺、字画铺、武馆、赌坊、酒楼、零食铺、胭脂水粉、金银珠宝、衣食住行都囊括其中。
      虽是在积雪未融的正月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鲜红的桃符。许多人家都在屋檐挂着灯笼,耐寒的青松顶了积雪在院中。格木似乎还能听到欢喜赌坊赌徒的吵闹声。再过两日,皇后薨逝的消息想必将传遍天下,到那时,天下缟素,又会让这个世间冷上几分。
      格木遥望着对面人家的鲤鱼花灯,很自然的想起在南乐谷过的新年。
      腊月底,谷中的执事从各地赶回晓情殿,在大殿向谷主汇报一年的事务。格木却惦着执事们从全国各地网罗到的年礼,守在晓情殿的侧门,看到执事出来就腆着脸讨礼物。
      “哟,沈叔叔,她拖着长音。今年您的这身藏青袍是明姨新做的吧,我听说您年中艳福不浅,那蜀州的三娘子可是出名的美人啊,齐人之福尽享,也不知明姨··她故意停顿。
      沈东袖手,将眼落到格木的头顶,“说吧,今年想要什么?”他惧内,是全谷都知道的事。
      “您府中书房第三排书架上《南华经》中夹的东西。”
      “你又夜探我的小金库,小心你明姨拿五行阵对付你,银票没有,锦绣阁的天锦倒有一匹,等你出嫁时裁衣裳穿。
      “又是天锦?去年已经收过了。”格木不满。
      “去年你及笄时,你师兄央谷主向你提亲,我以为今年我会多一位侄媳妇的,哪知没了影儿,反正终归要出嫁,留着穿,留着穿。”沈东打着哈哈,他眼尖,看到格木身后沈五一正走过来,故意说的大声。自己的侄儿是个闷葫芦般的人,不挑明了说,恐怕他郁结在心。
      格木想辩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倒顿住了。
      “叔父”人影夹着冷空气袭来,“谷主设宴月湖,一班小字辈的弟子等着您去调度。”沈五一神色恭敬。
      沈东向着格木挑高眉,含蓄的一笑,和她擦肩而过。
      “师兄是几时到的谷中?”这是沈五一提亲被拒后,格木第一次在谷中遇到他,往年纵使两人走的亲近,现在也不免有些尴尬。
      沈五一心中明了,简短的回答了。他是谷中杀手出身,跟在谷主身边近十年。平时惜字如金,去年调任执事,掌管帝都的暗杀行动。格木一直弄不懂这位师兄的心思,和他相处日久,总是不自觉的想跑开。
      寒暄几句后,两人都没有了言语,沈五一借机从袖中拿出一个杨桃木的小盒子,托在掌中,递到格木手上。
      “年礼。”格木有片刻的发愣,当她再抬头时,他已在说出这两个字时走远。这个人永远的让人琢磨不透。
      盒子上是镂空的金漆云纹,“醉合欢”自荐枕席必备良药。格木有种秘密被窥破的羞愤。
      天空是淤积的大块徽墨,不到酉时,已经乌云压顶。她在侧门小道上跺脚取暖。今天她穿深蓝色的短袄,下罩同色裙配鹿皮靴。虽及笄却并不盘发,只将一只桃木簪子绾住青丝。在朔月眼中她就像一只深蓝色的兔子在雪地上跳跃。即使隔着一重院落,他也感觉到她的喜悦。晓情殿焚兰花香,摆着烧旺的火盆,木炭燃烧的声音落在空荡的大殿里像午后惊梦的蝉,执事们早已回到各自的别院。殿内一豆摇曳的灯火,他靠在榻上,闭目沉思。
      “走了吗?”清越的声音传来。
      “未曾”一直随伺在侧的管事立刻接口。
      朔月走下塌来,沈初连忙递上鎏金暖手炉。本欲再跟进,被主子的眼神制住。
      殿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雪,院中是耐寒的青松。今夜无月,雪地上那个深蓝的影子并不肯安静的待着,脚下的积雪已教她踩的破碎。现在她似乎对自己的脚印深感兴趣,一步步都踩在自己框出的地盘上。甚至在雪地上用枯枝画出“十六”的标记。绢帕、衣裳、明珠、发簪、书甚至是银票、花草,只要入了她手的东西,无论贵贱,刻上她的标记就别想再从她手中要回来。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仔细想想,这些年,他送出的东西极少,而她每年都守在晓情殿的侧门,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一份年礼吗?他并不是没经历过情事的少年,他很清楚格木对他的这份憧憬。只是既然承载了别人的幻梦,他也就不忍心打碎它。他也曾这样无望而执着的等待过一个人,心被薄凉的喜悦与无望的怅然占满,只要远远的被她看上一眼就可以当成最好的珍宝收藏。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咀嚼,无数次回忆细节,心不由自己主宰,被渴望的人主导了喜、怒、哀、乐,在守着爱的同时又无比厌弃着自己,得不到救赎。这样的情绪无法消除,只有恶性循环。情之一字也就成了最碰不得的禁忌。
      尔阳的伤势并不适合长途爬涉,焕不知从哪里买来的马车,脚步稳健而有力,让她觉得安心,临行前七十七看过她的伤势,是坏消息,手臂已经无法续接,唯有安上假肢,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而武功则剩不到三成。
      她醒来是在马车内,焕简单道出始末后策马在前领路。有仆从拿绒布系住她的眼。她笑笑并未反抗。
      如此行了三日或者四日,她并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耳中先是听到水声,清清浅浅地流淌,而后是如小豆子翻炒的水声,渐渐地像大雨倾盆,再行一段则是如狮吼虎啸。她想也许是山间的瀑布。正出神间,被水声间断的句子模模糊糊传入耳中,是几个简单的词,“沈管事”、“人到”,又听到对方问是不是冷泉宫二宫主,她明白多半是到达南乐谷,有管事前来迎接入谷。
      有婢女取下绒布,扶她躺到一顶软轿中,她慢慢睁开眼,果然他们的身边不足十丈即是瀑布,现在她在处在一洼低潭边,有穿浅灰色长衫四十出头的男子正指挥众人。他看到尔阳,礼貌的微微弯下腰致意,尔阳回一个简单的笑容。闽南沈氏的家主沈初。她极小时曾随父亲到过闽南,见过沈初数面。二十年前已经退出江湖,再难寻到踪迹,没想到是到了南乐谷中。她再看四周,几排茂盛灌木生长在大树的缝隙之中看不到出路。两旁皆是高山,如果没有密道很难走的进来。谷中遍植寒兰。时值冬季,寒兰依旧青翠着叶子。流水、寒兰、屋宇、青松,尔阳有世外桃源之感,几乎怀疑这里是否是以培养杀手出名的南乐谷。这样的地方更适合邀上三五好友带着陈年老酒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踏青出游。
      她被安置在清心阁,离江湖上鼎鼎大名包治百病的"忠义堂"只有一院之隔。忠义堂有长老四位,皆是须发皆白神采奕奕的医中圣手。尔阳在进南乐谷的当日就由四大长老会诊过。与七十七的结论大致相同。谷中有人精心照料,不久她就能自行下床行走。她记起格木,也问询过她的近况,沈管事只推说不知。她也不好再追问。
      有一日,她独自沿着河流在谷中漫步,正值春寒料峭,裹着披风也觉得冷。风静云止,隐约有冬雪融化的声音,到这时她才猛然发现河岸上尚有积雪,而河水却不曾结冰,她返身往河流上游走,真的在河流的源头看到一个温泉池。池水在冬日里冒出热气,水雾蒸腾,一座坟突兀的撞入视线中,虽极目远眺,依旧被水汽所阻。她难得有一探究竟的心,正想涉过温泉池,早有婢女寻了来,她的探究之心也淡了。
      青草绿芽,腊梅开败。日子就在白雪红梅寒兰中逝去。
      一月之后,她竟意外的接到格木的信函,邀她去格廊王国的旧址顺城一叙。当时,她正和自己的假肢磨合。每日接受大量的练习。在这一月之中,除了最初见过的沈管事,偶尔也会碰上近几年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沈五一。他善于隐藏气息,如若尔阳不是精于此道,也很难发现他的踪迹。
      最初遇见沈五一,是在谷中的第七日。尔阳照例是由婢女扶到忠义堂施针,检查假肢和断臂的磨合度。施针途中,有药童来报沈执事来访。尔阳见这一针下的稍久,抬头见南乐一零一皱了眉头,花白的眉毛挤在一起,像极了小时父亲带尔阳逛庙会时买的泥人福寿仙人。尔阳正疑惑,一位全身裹在黑衣里的男子和着门外的风雪走了进来。是尔阳也最常穿的剑服,窄袖、束腰身、短领绣暗纹、绑膝、黑色软面功夫靴。表情冷硬,少言,即使有俊朗的外貌也遮不住他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只一眼,尔阳就断定他们是同类。
      施完针,尔阳倦极由婢女扶上软轿回到清心阁。醒来时已近酉时三刻,婢女布了晚膳随侍一旁。她卷被坐起,婢女软言相告有客来访,尔阳疑惑,移步前厅,一身黑衣的男子正负手背对内室欣赏窗外雪景,黑衣白雪相映衬。室内寂静,天色愈暗,婢女点上长明灯,若不是窗外的雪光,尔阳几乎忘了有客在等。是沈五一。
      “沈执事为何事而来?”
      “格木。”很久,她才听到略带暗哑的声音传来。似乎不擅长说话。
      尔阳倒不知他和格木的过往,也是在谷中才知道他是格木的大师兄。在南乐谷,南乐十六是很特别的存在。她既不同于以五开头的杀手出身,也不同于以三开头的女大夫出身,更不是谷中女婢。相反,她和谷中各位管事、执事极熟,外人鲜少入内的忠义堂她也照闯不误,她与谷主也没有亲属关系,而她所住的十六居就在谷中的库府边上。在尔阳入谷第二天即被划为禁区。江湖上更是从未听过南乐十六的名号。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冷硬的声音传来。尔阳略有不悦。要过很久,久到岁月被征战割裂,风云变色,英雄辈出的年代,久到她的心被战乱重新洗礼出柔情,她才恍然发现,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冷绝,只是对年轻女子天生有种怯意,不得不装出一幅冷面来。
      “你们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我不相信堂堂南乐谷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尔阳说的漫不经心。
      作为最有实力的杀手组织,尔阳从不信有事能瞒过他们,只是他们不肯费力去查罢了,而且朔月又是极聪明的人,甚至连铁沙也、,触及到那两个字,尔阳心中不免涌上一股悲痛,被她压了下来。
      “这是私事,我不想动用谷中的力量。”他试着解释。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甚至要远远的避开。尔阳暗想。同时她也在揣摩私事这两个字。也就是说,并不是谷中的命令,而格木不随他们回谷已是不正常,现下沈五一又在私下寻找格木。难道是南乐谷放弃格木这颗棋了吗?南乐谷医者禁武,武者禁医,是江湖上达成的共识。传闻,七十七就是因为被发觉会武而被逐出谷中的。
      尔阳在藤椅坐下。简要的述说和格木相识的经过。说到和她猎杀骑兵时,尔阳感到对方情绪大变,有杀气漫开,观他双肩微抖,想必已是怒到极点。
      “她,有没有流血?”他转过身,一双黑眸盯着对方的眼问道。
      尔阳点头,就见沈五一脸色微变。
      尔阳说道她们在武街分开后停住。沈五一道一声谢后即走,甚至未来的及拿灯笼。这里离谷中正道很远,路多小径难行。
      沈五一走后,尔阳仔细的向婢女探听过格木在谷中的情况。女婢也只是含糊的推说格木学医。过几日又主动的告诉尔阳,格木在谷中做的一些荒唐事,如火烧寒兰园,气病长老,端午赌钱,喝酒闹事,偷卖医书,聚众收礼,顶撞谷主,末了还神秘的说出格木拒绝沈五一婚事一事。
      她边听边留意格木和朔月的关系,可谁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她小时就在谷中,也没见谷主待她异于常人。
      即使有人借女婢之口告诉她这些事,即使自己卷入这南乐谷中之事,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生活已经过于平淡,她的渴盼与憧憬早已埋在了过往的岁月中。这段时日,她隐隐有种被冷泉宫放弃的错觉,让她陷入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中。
      早起,在院中将冷霜十二诀练了多遍,虽失了一只手在灵活上失去了先机,但只要多练上一两年在拔剑的速度上弥补不足也是可行的。清晨的风扰了心神,最近她有时会坠入回忆,也许是此次养伤太久,人变的软弱起来。今日是花朝节,触动往事,那时年少,和宫中年纪相仿的女孩偷了宫主养的忍冬偷偷放入少年的卧房。心中满满的只期待对方在看到花开时想起送花人。不敢当面送,就在花的根部用细针刻上自己的名字。那样的小心翼翼。至于结局的花毁人受罚,好似因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唯有那份悸动还记忆犹新。
      四年前,她在沧州偶遇小时的玩伴,对方已经嫁人做了母亲,正去夫子庙还愿。看到对方和夫婿的美满,她竟然不敢上前相认。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穿剑服,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未来抱有期望,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如果她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去冷泉宫。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已经儿女绕膝,有一个小家过着张家长李家短的生活?她已满二十。面貌还很年轻,但她觉得自己早已老去。
      她收剑,伫立在晨光中,风中飘来寒兰花开的馨香,太阳跃出云层,有画眉儿的叫声,她知道,又是一天的开始。
      又过半月,她收到了格木邀约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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